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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們往往缺乏歸零的勇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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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半,方嘉嘉走出自己房間,去廚房的飲水機接水。

她握著保溫杯在廚房門口踟躕了幾秒,開啟了小賣鋪的燈,走入空空的貨架間。

再過幾天,這些貨架也要被當成垃圾一樣丟掉了。她站在落滿薄灰的貨架旁,想到了那群老同學今天來小賣鋪時,說出的那些惋惜的、不捨的話。

方嘉嘉睏倦地眨了眨眼,眼前恍然就出現了無數個王秀荷。

穿梭在貨架間幫學生找貨品的王秀荷,臉上總帶著明媚的笑容,聲音總帶著屬於中年婦女的輕快爽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手握經濟大權的女主人光芒。

學校的下課鈴聲就是她戰鬥的號角。無數個課間十分鐘,成群的學生如疾風般衝進小賣鋪。

她總是清楚地記得每一件貨品的單價,一堆學生擠在收銀櫃前結賬的時候,她也能利落而準確地收銀、找零。然後笑盈盈地目送那陣風離開。

王秀荷經常端看收銀櫃後的那面牆的上方,掛在牆上的那張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上,經營人一欄寫著她的名字。

當王秀荷的視線停在那一欄的時候,方嘉嘉彷彿能從媽媽這個做了幾十年農村婦女的女人身上,看到那種叫做「女強人」的光環。

每逢有小孩兒對著她喊「老闆娘」時,她會表情較真地指著營業執照上的那個名字說:「我不是老闆娘,我就是老闆。」

方嘉嘉小時候也沒懂她為什麼要一遍一遍地解釋。現在想來,「老闆」和「老闆娘」的那一字之差,在王秀荷心裡就是兩種人生的分野。

小賣鋪掛上「狀元小賣鋪」店鋪招牌的當天,王秀荷的自豪感和向文楷的羞恥感在小賣鋪裡通過唇槍舌劍的形式較量了一番。

最後是為小賣鋪命名的陳老師,用輕飄飄的幾句話讓向文楷垂頭喪氣地接受了現實。

方嘉嘉總覺得,王秀荷本來是有滿分人生的,狀元兒子和小賣鋪各佔一半的滿分人生。爸爸是可有可無的零分,而自己是毫無疑問的負分。

王秀荷經常會指著營業執照旁的狀元相框,帶著炫耀的語氣,不厭其煩地向新來的學生介紹那個唯一沒有笑容的中考狀元。

「這是我兒子向文楷,2006年上庸市的中考狀元。」

看到學生們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她會帶著誘騙的聲調繼續神神叨叨地說:「我們家這店風水好,經常來我們家買文具的,沒有成績不好的。」

這套說辭也有過碰壁的時候。

四年級的方嘉嘉坐在小店角落的小木桌上吃晚飯,聽到一個同班的男生反駁王秀荷。

「方嘉嘉天天住你們家,成績也沒有很好呀。」

方嘉嘉當時嘴裡嚼著一塊炒茄子,怯生生地朝王秀荷看了一眼,王秀荷當時看女兒的眼神,不是恨鐵不成鋼,而是吃了蒼蠅一般。

向文楷是媽媽的驕傲,方嘉嘉覺得自己就像是媽媽的一塊頑固汙漬,王秀荷用全世界最好的肥皂也搓不掉的,茄子味兒的汙漬。

王秀荷還是村裡最愛追逐時尚的女人,她半生時間裡所有關於奢侈的心思全都放在頭髮上了。

方嘉嘉的嗅覺記憶裡,無論是捲髮的、直髮的、短髮的還是長髮的媽媽,走路帶出的風總有股蜂花護髮素的味道。

她經常會雙肘撐在收銀櫃臺,探出頭和路上經過的村民大聲聊天。

方嘉嘉經常聽王秀荷說出一些只圖自己開心的話,聽起來開朗又刻薄。但是那些村民的心情好像並不會因為她的幾句話受影響,依然樂呵呵。

狀元小賣鋪的這位女主人,還會經常坐在收銀櫃後,手拄著額頭一遍又一遍地計算店鋪的收入、生活的支出、孩子的學費、人情份子的往來……

那個按鍵數字早已被按到模糊的計算器,在她滿是疲憊的面孔下,重複著「歸零」。

歸零,歸零,歸零……

方嘉嘉回想那天回家時,王秀荷切著菜,假裝滿不在乎地說要關店時的神情,分明帶著些焦慮和煩躁。

王秀荷以個體工商戶的身份,用了小半輩子經營的這個空間,支撐著她以「個體」的身份實現經濟獨立、經營家庭、養哺子女。

她也因此在丈夫和親友鄰里面前建立了自己的話語權,在同村那些主要依靠男人為家庭創收的女人面前,保持著若隱若現的優越感。

當小賣鋪終於要「歸零」的時候,她內心裡因小賣鋪而建立的那座榮耀大廈也隨之崩塌。不過還可聊以慰藉的是,她還有個狀元兒子。

向文楷的孩子來得很是時候,新晉奶奶的身份也許可以稍稍擠走一些她因為小賣鋪關張產生的失落。

方建兵起夜,見店裡的燈亮著,看了一眼站在貨架間的女兒,又看了看牆上的壁鐘,「還不睡?」

「爸爸,這個店一定要關嗎?」方嘉嘉看著那張營業執照上的「王秀荷」,心裡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木訥的父親只覺得女兒問出了一句沒有意義的話,沒想揣摩她到底是什麼心思,也沒有做出什麼更沒有意義的應答。他默默走進了衛生間。

聽到衛生間的沖水箱發出的聲響,方嘉嘉感覺自己剛剛那個念頭好像突然也被沖走了。

讓這個店繼續開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對家人付出多少解說成本,才能讓他們理解她,支援她。

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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