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初就是被他清冷淡漠的性子吸引,以為自己遲早會成為那個讓他特別對待的例外。
結果他就像一塊鑿不開也捂不化的冰。反而是她自己,在與他相處的日子裡,因為他的冷漠,變得越來越暴躁易怒,歇斯底里。
有時候她也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卻又不甘心也不願意和他走到離婚那一步。
陪伴,尊重,包容,結婚證和工資卡……除了愛,他好像什麼都能給她。
後來,她又以為有了孩子,兩個人之間有了血肉連線,可以讓他們更親密一些。
他也會和那些新手爸爸一樣學習怎麼照顧孩子,為孩子添東置西,換尿不溼,抱哄孩子睡覺。
她看他在做這些的事的時候,卻看不出來他有多愛這個兒子,他似乎只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個與自己有關的生命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照顧向謙煦完全不像是受父愛驅動,而是出於撫養的責任和義務。
孩子取名時他建議隨母姓,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別人會因此覺得他是陸廳長的贅婿。
只有一個獨生女的岳父岳母甚至因此高看他一眼,對這個女婿愈加視如己出,寬和地建議他們二胎再隨母姓。
陸臻沒有告訴父母的是,向文楷對她說出的那個理由。
「我想讓孩子跟你姓沒什麼光明磊落或者曲意逢迎的心思,只是因為我不喜歡我自己的姓。」
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喜歡。
平日裡見他和王秀荷的溝通往往也只是寥寥幾句,和單位同事的關係也不親不疏。
她聽他的大學校友說,他在大學的課餘時間裡,不是忙著賺錢就是忙著看書備考。
大二之前的學費是靠助學貸款,生活費靠勤工儉學。既沒有什麼前女友,也沒有什麼過從甚密的老同學。
剛考入體制內就開著奧迪出入單位,最初別人都以為他是什麼官二代或富二代,不敢輕看他。
後來他自己在同事酒局上開誠佈公,坦白自己只是農村出身的普通家庭,買車買房的錢都是他自己在大學裡掙的。
同事轉而又覺得他這人有兩把刷子,紛紛向他取致富經。一聽他說是靠賣專利,大家又都噤了聲。
陸廳長在嫁女兒之前早就已經側面瞭解過向文楷的背調資料,母親,繼父,同母異父的妹妹。他家裡的幾口人是什麼學歷背景,從事什麼工作,一清二楚。
背調資料能夠呈現他們家的關係結構,卻道不出那關係背後的複雜故事。
陸臻幾乎要在反覆的自我說服裡釋懷了,她無理取鬧也好,小題大做也罷,他總是一副大事小事都不是事的態度。
反正他對每個人都是大同小異。不管對誰都是疏冷淡漠,面對什麼都能情緒穩定,她也不想再執著於成為那個能被他特別對待的人。
可是這些日子她卻發現,他會因為她言語貶損了他妹妹而向她釋出憤怒,會在驟然聽說家裡失火時因為擔心他妹妹的人身安全而驚慌失措,還會在他妹妹面前露出由心而發的笑。
這些像炸裂的碎片一樣突襲她的瞬間裡,他看起來不像是情感冷漠的人。
她放下已經結束通話視訊通話的手機,思緒混亂。
很想實地去了解他的過去,但是那點即刻動身去他老家的衝動,已經被他有理有據地擋了回來。忽然提起向謙煦的百日家宴,提議兩家人一起聚一聚,不過是找了個和他家人接觸的由頭。
王秀荷嘴裡的兒子總是完美得無可挑剔,她想從其他人的嘴裡,去了解更真實的他。
他妹妹,看起來很像是那個關鍵人物。
向文楷從來不在她面前提及和他妹妹有關的事,除了上一次,被她發現他抽菸那次。
她也沒想到自己的隨口戲謔就能點燃他的怒火,當時忽然聽他提及他妹妹,腦子裡瞬間就聯想到向文楷那幾個總是找他借錢、託他找工作的堂親和表親。她自然而然地以為他妹妹也是那種人。
陸臻又拿起了手機,點開了和王秀荷的對話方塊。
——媽,我想請嘉嘉給謙煦畫一張百日紀念畫,到時候她會和你一起過來吧?
王秀荷剛走進廣場舞的隊伍,對著手機樂呵呵地回覆語音,當著舞隊的隊友說著真假參半的客套話。
——陸臻你放心,謙煦百天那天我們都會來的。嘉嘉也一直說很想見見嫂子和侄子,她畫畫是不錯,到時候一定好好給謙煦畫一張。
從來沒說過想見嫂子和侄子的方嘉嘉,此刻正和李曉虹她們看村隊的男籃成員和沵湖中學的男老師打友誼賽。
向文楷作為村隊的臨時外援,也上場了。
李曉霞像個挾帶私心的籃球解說員在她們耳邊喋喋不休。
「嘉嘉姐,你哥和向峻宇的擋拆配合還挺有默契的,比向思睿強。」
「這球也能讓向峻宇進了,姐,你們學校的男老師真的是一群飯桶。」
「看看看,向峻宇和狀元哥這一個分球套路用了四次了,還管用呢!」
「籃下的那幾個老師都跟鬼打牆一樣,不曉得在那裡亂轉什麼,混子。」
「又來,向峻宇往弧頂運球,狀元哥擋拆之後橫跑到空位去了,又分球了,狀元哥跳投,又進了。我真的看得吐血,這都第五次了!」
趙春蘭感到疑惑,「大俠,我們進球你吐什麼血啊?你不想我們隊贏?」
李大俠送了一個假笑給她。
「喔——」宋青嵐乍然間小聲驚呼,撞了撞方嘉嘉和李曉虹的胳膊,「快快快,你們快看,我又看到向書記的腹肌了。」
幾個女人齊齊朝向峻宇看了過去。又?方嘉嘉感到疑惑。
中場休息的時間,向峻宇一邊側著頭和向文楷說話,一邊在重系運動褲的褲帶繩,球衣的下邊沿被撩起了一小截。
李曉虹推了推眼鏡,盯著向峻宇從頭到腳地打量,認真地審判。
「男人的性吸引力大多來自於上半身的肌肉,向書記身材的確不錯。不是壯得像牛蛙的那種肌肉,他的肌肉屬於視覺友好型肌肉。」
「對,我好怕那種蛋白粉堆出來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看著都倒胃口。」
宋青嵐說完笑了笑,「大俠,你記不記得去年和萬匠泉打的那場?書記的球衣被撕破了。他站在場邊換球衣,衣服一脫,好多人尖叫。哈哈哈哈哈,翠鳳嬸最搞笑,嗓門又大,大吼大叫地為大家謀福利,讓他別穿了,光著打。哈哈哈哈哈哈!」
「村裡真是沒男人了。」李曉霞不屑地說:「你們能不能看點好的?」
李曉虹低頭緊了緊自己的鞋帶,「我記得你當時喉嚨都快叫破了——」
這回輪到李曉霞拽住了她姐的頭髮,捂住了她姐的嘴。
趙春蘭比她們大了十幾歲,幾個小姑娘聊起天來口無遮攔的,聽得她直皺眉頭。
方嘉嘉沉默不語。她都還沒看過他身子呢,別人早看光了。
向峻宇和向文楷似乎在說什麼很開心的事,都笑得滿面春風,他一邊說著還往籃下的方向指了指,做了個投球的動作。
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那群女人目光檢閱的向書記,接了向思睿遞來的水,擰瓶蓋的時候不自覺地往方嘉嘉那邊看了過去。
沒成想方嘉嘉明明白白地白了他一眼。
他不知所以地收起笑容,擰開了瓶蓋卻擰緊了眉。
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又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向文楷,明白了。他不動聲色地往另一邊挪了兩步,和向文楷拉開距離,不聊了。
向文楷給岳母回了條訊息,餘光注意到了向峻宇的小動作,朝他妹妹那邊看了一眼,忍不住哂笑。
「要跟我割袍斷義?你要不把我殺了去做投名狀?」
向峻宇擰緊瓶蓋,隨手拍了拍褲子的側邊,置若罔聞地望著另一邊,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