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四個月過去,當初設局詐胤禛半夜打道回府的人一直沒有動靜。
京城平靜得近乎詭異,如同一汪死水。
若說有些事情發生,也不過是秀女大選之後,誰家又指了新人,誰家又有了新寵。
胤禛府上添了個小阿哥,生母還是側福晉李氏,這對於子嗣單薄的四阿哥府來說是一件大事,也讓那個原本被那拉氏壓了一頭的女子又笑開了花,誰能否認她確實有能力,不然為何四貝勒府中其他女子遲遲未有身孕,惟獨她一連生了兩個,還都是兒子。
胤禩家也被指了個格格,姓張,父親是一個小知縣,沒什麼背景來歷,人也唯唯諾諾,安分老實。若說八福晉廷姝心裡沒有一絲不痛快,那是假的,但凡一個女人都不會不在意這種事情,但人是宮裡頭指下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抗旨,再者她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動靜,總不能像毓秀那樣攔著自個兒丈夫的新人。
八月的時候,這一汪表面的平靜徹底被打破,導火索來自於順天府科舉舞弊案。
今年的順天鄉試主考官是李蟠,副主考是姜宸英,兩人正是三年前的殿試狀元和探花。朝廷歷來有這種不成文的規矩,往往上一屆的殿試三甲,會被皇帝委任為下一屆鄉試的主考官,這也算是一種殊榮。
但對於李姜二人來說,今年的主考不僅不是榮耀,反而成了煎熬。
考卷歷來是封存姓名的,按理說並不知道考生姓名來歷,但有什麼人參加考試,這是知道的,今年考生裡,就有大學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學士佛倫堂侄海明、左都御史蔣宏道之侄蔣其禎,工部尚書熊一瀟三子熊濤,湖廣巡撫年遐齡的長子年羹堯等。
科舉以才學取士,論理與出身背景無關,但有這麼多家世顯赫的考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由不得李蟠二人多投了幾分注意,更加小心謹慎。
但千防萬防,也防不了要出紕漏。
放榜那天,順天學子自然都將榜單圍了個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時不時都聽到遠近有人放鞭炮慶賀,又或有人興高采烈,又或有人愁眉苦臉,眾生百態,堪稱三年一回的盛況。
最開始是有人發出質疑。
「咦,不對,你們看這榜上,怎麼都是朝廷官員之子?」
眾人仔細一瞧,還真是,考生姓名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除了一個被排在三十五名的王克勤之外,但凡在前二十名錄取的人,十有八九是京官子侄。
「難道我們寒窗苦讀十數載,還比不上這些人投個好胎麼?」
人群漸漸有些沸騰,憤怒與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這一次的副主考是姜宸英,他都七十了,不會想著多收點賄賂好致仕回家多買些田地吧?!」
「豈有此理,都說官官相護,可齷齪至此,置天下莘莘學子於何地!」
「聽說這一屆的主考官是李蟠李大人,我們找他理論去!」
「走!」
「走!」
眼見這一鬧起來越發不可收拾,許多人家被派來看榜的僕從忙找個機會溜回去稟報,那頭一眾憤怒難抑的學子已經浩浩蕩蕩往李蟠家的方向走去。
胤禩得知訊息,是在兩個時辰之後。
聽來人稟告之後,他皺了皺眉,先問道:「誠郡王那邊可有訊息?」
胤祉掌禮部,與科考有關的事情本該他管,這麼大一樁動靜,那頭這會兒想必也該聽到些風聲了。
對方只是吏部一個屬官,聞言便搖頭:「這個未曾聽說,只是那邊如今鬧得大了起來,因為鬧事的都是有功名的學子,九門提督那頭也不好隨意處置,已經飛馬報入宮中了。」
這不過是猶豫片刻,又有人來報,說外頭有個人,自稱是李蟠家人,來見八爺。
胤禩讓他進來,這才發現對方一身狼狽不堪,像是從泥地裡打滾出來。
「求八爺救救我們家老爺和岑先生!」
胤禩和岑夢如因著前情,後來岑夢如寄住在李蟠家中,也沒斷了往來,連帶與李蟠也多了幾分交情,眼下李蟠和岑夢如被那些學子困在家中不敢出來,派人來向他求救,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胤禩剛剛才知道學子鬧事的起源,卻有些猶豫,不敢輕易插手。
事情看起來簡單,實則大有內情。
這些考生剛貿然鬧事,難保背後沒有人煽動。
再者,王熙、佛倫、熊一瀟、蔣宏道、年遐齡,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派系複雜,其中佛倫與蔣宏道都是大阿哥的人,年遐齡則與四阿哥關係甚密,這一鬧起來,又要引發什麼後果?
他這一攪和不要緊,如果皇阿瑪不當回事也就罷了,若是他想趁機大辦,那自己的立場就至關重要,一個不好,就要被牽連。
想及此,胤禩不由暗自苦笑。
重活一趟其實並沒有多多少好處,反而因為更加明瞭局勢而添了不少顧慮。
最聰明的做法當然是冷眼旁觀,但是李蟠的家人都求到這裡來了,不去顯得過於無情無義,以後跟李蟠岑夢如的往來也就算是斷了,那兩人才學見識俱佳,胤禩不願輕易放棄,何況將來上面那位若是得知他與這二人有交情,卻見死不救,更不知會作何想法。
做與不做,未必都是對的。
「貝勒爺?」那頭李蟠的家人還在等著他下決定。
胤禩思忖片刻,將陸九喊來,讓他去找胤禛,又親自去見吏部尚書陳廷敬。
陳廷敬是順治朝的進士,康熙朝的老臣,為官清廉,卻並不迂腐,換句話說,就是很會做人,也因此不管別人如何黨同伐異,都沒牽連到他頭上來,胤禩與他共事吏部,倒也頗為相得,此時邀他同行,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做個見證。
陳廷敬有點為難,論理這種事情他壓根就不想摻和,但八阿哥相邀,他又不好拒絕,否則就會得罪人,胤禩看出他的躊躇,便笑道:「陳大人放心,我只是怕事情鬧大,皇阿瑪會不快,所以先過去看看,勞煩陳大人隨我走一趟,需要出面的事情,自然不會讓陳大人難做的。」
話已至此,陳廷敬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拱手道:「八阿哥請。」
這種士子圍住大臣宅子鬧事的情況,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見,自古天下讀書人的民心,是江山社稷的基石,康熙是個極好面子的皇帝,就衝著引起學子騷亂,民心不穩這點,無論李蟠冤枉與否,事後也足夠他喝一壺的。
胤禩縱然手段玲瓏,也無法扭轉康熙的想法,只能儘量穩住事態,避免一發不可收拾。
現任九門提督託合齊不肯擔責任,只讓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圍著李蟠家,以免事態擴大,對於士子們在李蟠家門口喧鬧的景象,卻視而不見。
胤禩趕到的時候,那些人正挽著袖子,拿起石塊打算砸門。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幸好這些人不是武夫,否則此時李蟠家怕是早就夷為平地了。
胤禩看得好笑,陸九一面高喊:「住手!八阿哥在此,誰敢放肆!」
眾人一聽喊聲,都望向這邊,停下手中動作。
他們雖然鬧事,憑的不過是一時之氣,這會兒鬧了半天,李蟠家裡只是靜悄悄的,沒半分動靜,早就有些累了,又看見胤禩一身蟒袍補服縱馬而來,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胤禩沒有下馬,冷眼看他們漸漸安靜下來,這才道:「京師重地,天子門生,你們有什麼委屈,自有朝廷為你們作主,卻在此聚眾鬧事,成何體統?!」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也不高,平平緩緩,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眾人不覺有些氣短,為首計程車子拱手道:「敢問這位大人高姓大名?」
不待胤禩回答,隨行侍衛便道:「這位是當今皇子,八阿哥八貝勒。」
「原來是八阿哥。」又是那人開口:「八阿哥,聽聞您曾至平陽賑災,救護無數百姓,也曾至江南查案,整治一干貪官,我等都佩服得很,只是今日形勢,您也想必有所耳聞,若說朝廷能為我們作主,可今科順天鄉試,朝中眾臣大都有子侄參與,其中是否有不妥的地方,我們這公道,又能上哪兒去討?」
這人說話有條不紊,也不像是會鬧事的人,胤禩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章儔。」那人不亢不卑道。
「章儔,」胤禩點點頭,忽而斂了笑容,神色嚴厲起來。
「有子侄參與今科鄉試的大臣,朝廷自然有避嫌之舉,至於那些榜上有名的考生,你們又怎知他們不是真才實學?科考取士乃是國之大事,你們怎可單憑一張榜單,就斷定其中有貓膩?你們是見過中榜考生的卷子了,還是看過他們的學識深淺?」
這一番咄咄逼人的話下來,頓時鎮住不少人。
平日溫文爾雅的八阿哥,動起真火來,還真有十足的皇家威嚴,看起來卻比旁人要更似聖上。陳廷敬也在一旁略略驚異。
趁著他們沒反應過來,胤禩續道:「這裡是朝廷大臣的府邸,無論真相如何,你們不能在這裡鬧事,否則,對的也變成錯的,我向你們擔保,朝廷定會有明旨下來,還諸位一個公道!」
「若是我一個人不足取信,那麼,」胤禩指向陳廷敬,道:「這位陳廷敬大人,想必你們都有所耳聞,他的學問,在我朝也是數一數二的,有他作保,諸位總該沒有疑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