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裡的這兩個男生經常被愛看耽美小說的沈伊湄拿來組cp。賀易平今年二十五,美專畢業,長著一張精緻端正的小臉,膚白,胸肌不發達,是個純良纖細的高個子。說話輕聲,待人溫厚,店裡的人從沒見他發過火。珞珈覺得他是個看上去與世無爭、其實心中有數的人,業務上更是了得:收銀盤賬精確到小數點後面兩位數,絕不出錯。雖然很少談自己,珞珈猜他家境良好。曉宇比易平小一歲,個頭略矮、相貌相似、只是更加健壯一些,胳膊結實得像大力水手,外號「水手大哥」。曉宇上過烘焙學校,是店裡的主廚。珞珈一度以為他是店長的親戚,問過才知根本不是。一個是花美男,一個是肌肉男,對於鷺口商圈的女孩子們來說,甜點倒在其次,他們才是消費的主力。
早上沒什麼顧客,大家於是坐在一起又開了個小會,議題是如何提高服務質量。沒想到說著說著又歪了樓,變成了沈伊湄的吐槽專場,導火索是她提議把榛味甜品搬上美團和抖音以擴大銷售和知名度,賀易平認為沒這個必要。
「店長你也太佛性了吧!」開過奶茶店的伊湄對失敗痛心疾首,總想提醒賀易平不要變成下一個自己,「咱們店的位置本來就不好,不是路口不靠商場,旁邊也沒有大學、高檔小區,客流量上不去。甜品這種東西出餐慢,換座時間長,加上這個月芒果、榴蓮漲價……昨天一整天賣了不到兩百塊,你不著急呀?」
「不著急。」賀易平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小生意小門面人手有限,認真工作各司其職就好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嘛,再說平臺也不免費賣貨,都是有抽傭的。伊湄你嗓子有點啞,要不要我給你倒杯蜂蜜水?」賀易平說話的語調非常獨特,每到話尾音調就會自然上揚拖慢,好像唱歌一樣。他自己工作勤快,對店裡上班的女生卻十分體貼,噓寒問暖是常態,提出請假沒有不答應的,弄得珞珈、伊湄都覺得不好好工作對不起他。
「不用,我沒事!店長,現在人人都用手機,都在上面點外賣,抽點傭怕啥呢?咱們的渠道太單一了:團餐、下午茶、生日定製這些都可以有啊,最差也搞個會員制吧?推廣做好的話,光是app上的訂單就夠你掙的啦。」伊湄覺得自己銳意改革的積極性被打擊了,「店長,我以前做過奶茶店,對這些步驟都熟,只要你一句話,交給我來辦——」
「目前暫時不用。」賀易平丟給她一個委婉否定的眼神,示意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不過謝謝你的建議,伊湄,我會認真考慮的。」
「你幾時考慮了?我都說過八百遍啦……」
沈伊湄不肯罷休,又將問題甩給了龔曉宇:「水手大哥,你是從烘焙學校出來的,你的同學應該有不少在甜品店吧?他們的店都是怎麼經營的?」
龔曉宇想了想,摸摸腦袋說:「沒來往,沒問過。」
珞珈坐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無可奈何地看著伊湄。她心中何嘗不是這樣想:店裡的甜品味道不錯,這個她可以打包票。但生意不好也是實話。珞珈覺得這不是自己或者伊湄應該操心的事,說了也是白說。賀易平天天盤賬,收支怎樣,夠不夠付租金人工水電他能不知道?更何況他只是店長,並不是這家店的老闆,掛在牆上的營業執照寫得很清楚:「法定代表人:關城」。這個關城是誰,從來沒露過面,賀易平自己也很少提到。她正想換個話題,大門忽然開了,進來了一位穿著睡衣、拄著柺杖、走路顫顫巍巍的白鬍子老爺爺。
甜品價位較高,老年顧客不多,大家如獲至寶地站起來齊聲說:「早上好!爺爺請坐,想吃點什麼?」
「吃點什麼?……我想不起來了……」老爺爺莫名其妙地看著大家,「咦,我幹嘛要來這裡?」
忘性可真夠大的。珞珈笑道:「沒關係沒關係。您先坐下,慢慢想。我們這有剛出爐的戚風蛋糕——」
「哈!想起來了!」老爺爺一拍大腿,指了指天花板,「我看見你們二樓冒煙了,是不是著火了?」
在場的人足足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甜品店分上下兩層:一樓大廳、二樓後廚、中間隔著兩道門和一個木製的樓梯,密封效能良好,難怪樓下的人不知道。賀易平衝到牆邊取下滅火器,拉開通向二樓的側門,一股嗆人的煙氣撲面而來。他趕緊把門關上,隨手關掉旁邊的空調,大聲喊道:「所有的人都出去!到馬路對面的隔離帶!何珞珈,打119!」
「要不要上去看一下?」伊湄問道,後廚裝置昂貴,她不甘心一走了之,「如果沒有明火的話——或許可以撲滅?」
「來不及了,快走吧。」店長從容說道。
白煙開始從門縫、通風口裡往外冒,大廳裡能聞到一股帶著麵包、蛋糕和杏仁香氣的焦糊味道。
不知是被濃煙嚇到,還是體力不支,老爺爺身子一軟,往地上一歪,嚇得賀易平與龔曉宇一人抱頭一人抱腳,抬著老人往門外跑去。
珞珈掏出手機正要報警,掃了一眼大廳,身子猛地一震:「珞薇呢?」
珞薇不見了。
珞珈清楚地記得:在聊「節肢動物」的時候,珞薇一直坐在另一張桌子旁,一邊安靜地看電子書一邊吃著蛋撻。
「她是不是已經跑出去了?」珞珈焦急地問道。
「不大可能!剛才我就坐在門口,」伊湄搖頭,「珞薇要是出去我肯定知道。」
珞珈嚇出一身冷汗,拉開門就要往二樓衝,被伊湄一把拉住:「等一下!」她扯下一張桌布往水桶裡一浸扔給她:「披上這個!」
珞珈將溼淋淋的桌布往肩上一搭,冒著濃煙上了二樓,上面已是一片火海。煙霧嗆鼻,燻得她連眼睛都睜不開。珞珈連叫幾聲「珞薇」無人回應,身後忽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回頭一看,沈伊湄不知何時也趕到了,身上也披著一張溼漉漉的桌布,大聲問道:「找到了嗎?」
珞珈恐懼地搖了搖頭,視線的前方一片模糊,但凡肉眼可見之處都沒有珞薇。她一咬牙,貓腰向火勢最猛的地方衝去。
二樓只有四十平米,兩人在大火中分頭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沈伊湄被煙嗆得連連咳嗽,不禁嚷道:「珞薇不在廚房,也許真的跑出去了。咱們快撤吧!」
「等等,還有一個地方!」
珞珈猛地想起冰櫃旁邊有一個很小的儲物間,是用來堆放作料的,珞薇有可能藏在那裡。連忙衝過去拉開門一看,果然,珞薇席地而坐,正專心地看著手裡的電子書。珞珈拉著她就往外跑,倉促間將桌上的一袋麵粉撞翻,只聽「嘭」的一響,空中粉塵燒出一個巨大的火團,熊熊烈火已將樓梯點燃。
下樓是不行的了。
「怎麼辦?」沈伊湄問道。
「跳窗!」
倉皇間三人只得往火勢較弱的一道視窗奔去,二樓離地面最多三米,下面是鬆軟的草地,跳下去最多骨折。珞珈開啟窗子往下一看,發現賀易平與龔曉宇手拉著一張巨大的桌布在窗下等著她們:「別怕!一個一個往下跳,我們能接住!」
所有的人都逃出來了,榛味甜品店也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