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夜晚回家,珞珈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五樓的燈光。
有燈就有人。
因為經常上夜班,佳惠阿姨下班比較早,會在孩子們回來之前把飯菜做好、擺好。
心靈手巧的人,再平凡的生活都會被安排得有滋有味。
這樣的日子,伊湄習以為常。她坦率地說自己離不開媽媽,主要是離開不媽媽做的菜,所以將來絕對不會遠嫁。當初跟石光泰戀愛,就是因為他住得近,知根知底。兩人還一起盤算將來,結婚的話,也在麗珠小區買房。一來可以照應兩邊的父母,二來也可以經常回家蹭飯。
珞珈覺得,以伊湄的見識和長相,完全可以找一個比石光泰好得多的男朋友。追她的人中也不乏家境殷實的公務員和高學歷的技術骨幹,從「城市平民」跳到「城市中產」,應該不難。
然而伊湄對生活的態度相當現實主義,毫不慚愧地追求方便和省事,這一點,珞珈自愧不如。
剛開始住的時候,珞珈每次回家都儘量地避開飯點,因為房租裡不包三餐。而佳惠阿姨卻總是熱情地讓她和珞薇上桌一起吃。
珞珈當然不好意思,一般會在下班的路上帶著妹妹找個小店解決晚飯問題。
她很快意識到在外面吃飯很花錢,哪怕只是最簡單的盒飯,兩個女孩天天吃,一個月也要大幾百塊。
那個時候,珞珈每天一掙眼就狂刷手機裡的外賣app,對比幾家平臺的的促銷活動,看誰力度大:代金券、優惠券、滿立減、平臺紅包、新店福利之類,逮住一個,一單就能免掉三、四塊。運氣好的話,能花五塊錢吃上價值二十塊的套餐。最便宜的一次是去年的國慶節,有家店推出「新使用者零元吃」活動,珞珈和妹妹不花一分錢吃了一個漢堡、一碗沙拉和一聽可樂。
然而,佳惠阿姨的涼拌菜實在是做得太好吃了,又總是招呼姐妹倆吃飯,珞珈完全沒辦法抵抗誘惑,就主動提出在房租裡再加上一份飯錢。佳惠阿姨不肯要,說沒幾個錢,看著孩子們吃得開心她老高興了。珞珈哪好意思白吃?只得經常買菜回家,多多幫做家務,以此作為補償。
夜晚是珞珈最放鬆的時刻,不論是陪妹妹做手工、還是陪佳惠阿姨煲劇、或是陪伊湄逛街、聊天……都能帶給她平靜與快樂,她不喜歡巔峰、不喜歡低谷、不喜歡任何形式的衝突打架,就喜歡過這種平淡如水、波瀾不驚的日子。
珞珈心想,既然已經失去了作為瑟族的所有記憶,而且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她不能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身份活著。
可以預見這將會是一種極其難受的活法:莫名其妙地被兩種敵對力量撕扯,一邊要她找回矰子拯救父母。另一邊在向她射出九箭後,轉過頭來又聲稱是她的男朋友。
無論哪一邊都對她半真半假、都企圖瞞她、騙她、囚禁她——這讓她很不舒服。
與其和這些討厭的套路做鬥爭,她寧願花同樣的時間去超市買菜或者比較商家的折扣。
她當然也知道如果不交出矰子,這一切都不會結束,羿族、瑟族會不斷地找上門。
當她像往常一樣走進麗珠小區,走到公寓樓下,抬頭看見五樓的那盞燈依然明亮時,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恐懼。
她不該把伊湄扯進來。
當知道珞薇是個機器人後,珞珈覺得自己什麼也不用怕了。咪塔沒有喚醒她腦部的記憶,但她身體的記憶開始恢復,面對襲擊、奮力反撲,面對敵人、鐵面無情。她相信自己曾經是個殺手,剛才那一戰從心理上、技術上都證明她訓練有素。
如果說還有什麼軟肋、或者說還有什麼可以威脅到她的話,那就是伊湄和佳惠阿姨。
她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珞珈將萬劫不復。
在抬腳上樓的那一刻,珞珈下定決心,儘快找回矰子。
只有找到矰子,才會結束這一切。
珞珈進屋時,已經十點鐘了。
家裡還是老樣子。佳惠阿姨窩在沙發裡看劇,旁邊坐著正在喝奶茶的伊湄。
看見她,兩人驚喜地站起來:「珞珈,你回來啦!」
伊湄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佳惠阿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為珞珈奶奶去世了,她回老家處置後事,順便住一段時間。見她赤手空拳地回來了,還埋怨說:「幹嘛走得那麼急?連個包都不帶?夠錢用嗎?」
珞珈解釋說事情都處理好了,讓她放心。佳惠於是給她熱了一碗紅豆湯後,進屋睡覺了。
「珞薇呢?」珞珈一邊喝湯一邊問道。
「在你臥室呀,已經睡了。」伊湄說。
「睡什麼睡?都是裝的!她是機器人。」珞珈「切」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