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前段時間為了校正醫書的事時常跑太醫局,與太醫局的人早混熟了。聽他說要查閱一下這兩年的體檢結果,太醫局的人也沒攔著,幾個和王雱交好的還對王雱所說的「文官職業病調查」很感興趣,跟著王雱一起整理資料來。
當夜,王雱便對著從太醫局帶回家的資料開始撰寫論文——哦不,撰寫自辨折子。
這摺子裡擺資料,講道理,說明長時間伏案工作的嚴重後果,並且生動形象地繪出一些舒緩方法,順便灌了許多養生雞湯:包括但不限於《生命在於運動》《散步是最好的運動》《讀書人,讓你的眼睛放個假》《幾個動作讓你遠離頸椎病》《久坐成痔——你所不知道的久坐危害》。
總之,官家您天天辛苦工作之餘,務必要保重自己的身體,遠離職業病啊!
到最後,王雱還積極勸說官家,說您老來崇文院是不對的,您是官家,得雨露均霑,今天來崇文院散步,明天你可以去將作監啊,我給您介紹,將作少監範純禮,我鐵哥們,也長得老俊,允文允武,辦事能力一流;樞密院的韓琦韓樞密使,我小時候見過的,很厲害一個人,人也善良,教過我經義,說話風趣幽默,您和他聊天一定會很愉快的;要不然,您還可以去龍圖閣走走,聽說那裡有位包龍圖大學士,學識淵博,雖然沒見過,但是久仰其名……
范鎮是司馬光的同年,同時也是諫院扛把子,休沐日他找司馬光說話時就提到這事兒:「你這未來女婿可真是個奇才。」
司馬光早聽說了王雱那封頗具洗腦效果的自辨折子,如今范鎮當著面這樣損,他也沒法辯駁。可不就是奇才嗎?簡直是憑一己之力洗腦了朝廷上下,自辨角度極其刁鑽!
范鎮雖然也盡忠職守地噴了王雱,不過私底下對王雱還是挺喜愛,見司馬光一臉的無可奈何,反倒寬慰起他來:「有他這機靈勁,往後不會吃虧的。」
司馬光搖搖頭。他倒不怕王雱吃虧,真要有人能讓王雱吃虧,他怕還得叫上王安石一塊登門感謝去。他就怕王雱把朝堂上的事也拿來玩兒,往後膽子越玩越野,不知道有誰能約束他!
當然,這種話他是不能和范鎮說的。哪怕和范鎮再要好,他也不能和范鎮說「我擔心我這女婿膽子太大,可能會當個把朝廷攪得天翻地覆的大奸臣」。
這天傍晚,王雱又應韓忠彥的約去他家吃家宴。請是韓忠彥請的,到了韓忠彥家卻沒韓忠彥什麼事了,韓琦直接把王雱給拎到書房,問他做什麼在自辨折子上提他的名。
王雱很坦然地說:「樞密院的其他人我都不認得,自然只能拿您來舉例啊!我寫的句句都是實話,不怕被人知道的!」他還積極地問韓琦,「官家去你們樞密院了不?和您聊了天嗎?我覺得官家天天都要辦公,太累人了。我聽說上回官家心愛的貴妃去世,想休息半個月養養情傷,臺諫的人還把官家噴得收回成命呢,多不容易啊!」
韓琦瞅著王雱,教訓道:「管管你的嘴巴!」
瞧這傢伙說得,著實怪噁心人的。敢情他們都不體諒官家辛苦,只有他這黃毛小子體諒了?人家堂堂帝王,用得著你心疼?
韓琦把王雱叫來,不全是為了那封自辨折子。他取出份書信,遞給王雱讓他看。
王雱不明所以,拿過信展開看完,沉默下來。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這是欽使向樞密院稟報的內容,寫的是狄青的日常起居,還有欽使與狄青的問答內容,鉅細無遺地寫在紙上,竟像有個在狄青身邊裝了個二十四小時攝像頭似的。
官家喜愛狄青的時候是真的喜愛,懷疑狄青的時候也是真的懷疑。在狄青當上樞密使之前,朝廷上下對狄青多有讚譽;後來狄青當上了樞密使,朝廷上下的風向就變了。
在一些人長達三四年的努力之下,終歸還是撬動了官家對狄青的信任。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別說是君臣之間,即便是恩愛夫妻,天天有人在旁邊煽風點火說「你老婆這麼漂亮肯定會出軌」「你老公這麼有錢外面肯定找三兒了吧」,還可著勁給你挖證據講先例,說說當初不聽勸的人下場多慘多慘,遲早也得掰。
就是這把人貶去陳州之後還天天派人過去問「噓寒問暖」,未免也太侮辱人了,只就是赤裸裸的監視啊!
王雱乖巧地把信推回到韓琦面前,一路疑惑地問韓琦:「這可是密函,得保密的吧!您給我看做什麼?」
韓琦重新把信展開,用手指輕輕釦了扣上頭那段關於「狄青大病一場後決定辭去職務開班授課、沙盤教學並且準備上書請建武學」的話上頭。
文官外放之後搞文教,那是非常正常的事,別的事情不好辦,建個學校、找批賢才出來振興振興當地教育,見效快又受當地人歡迎!這方面,王安石和范仲淹都搞過,司馬光去基層時也是監管州學。
問題就在於,狄青他不是文官!
不是文官你開班教學是想做什麼?
這事韓琦是要上報的,不過他今兒休沐,對著這信左看右看,總覺得看出了點熟悉的味道來。韓琦開門見山地問王雱:「這些主意是不是你給出的?」
王雱可不會承認這種事。他矢口否認:「怎麼可能,我又沒去過陳州,也沒給狄將軍寫過信,咋能給他出主意呢?」
韓琦冷哼道:「我記得你與狄將軍之子關係不錯?」王雱不寫信給狄青,也可以讓狄詠通過家書給狄青出主意。
王雱被韓琦一雙銳目掃過來,只能唉聲嘆氣地說:「我這不是看狄將軍閒著也是閒著嗎?反正,他也沒什麼差使要幹,我就和詠哥說不如狄將軍發揮一下餘熱,為後來者照亮前行的道路!多偉大!」他義正言辭地說完,又義正言辭地發誓,「我保證,我真沒摻和,您看看這什麼武學細則,哪是我一個外行能弄出來的!」
他就是提個醒而已,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韓琦見王雱信誓旦旦得那麼順口,也不管他了。反正這廝臉皮厚,做事又油滑,壓根不留把柄,等閒還真沒人奈何得了他,只管由他鬧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