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官正是瞪大雙眼:「這怎麼能成。」
劉瑾眉毛一立:「怎麼不成,難道要陛下在這兒昏了,你才覺得好是不是。」
執事官一看朱厚照的臉色,果覺不好。皇帝在祭天禮上昏了,此事可大可小,指不定就能被說成是上天怪罪。他又小步往太常寺卿處請示。太常寺卿張元禎,正是昔年李越考取舉人功名的主考官之一。他已是垂垂老朽,只想榮歸故里,不想在最後的職業生涯還出現這種天大的事故。他略一思忖就道:「就這麼辦。你也動作快些。」
執事官忙一疊聲應了。中和韶樂樂隊奏樂素來是平緩悠揚,如今陡然加快,居然有了一些歡快的感覺。而跳八佾舞的舞者,幸虧是技藝純熟,否則還真跟不上節拍。執事官本人也步伐加快,及時向朱厚照呈獻玉帛,還不著痕跡地扶了皇帝一把。
朱厚照此刻已然是全憑意志力堅持,他將玉帛奉於昊天上帝及祖宗牌位前,勉力提起一口氣朗聲道:「嗣天子臣朱厚照敢昭奏於皇天上帝:時維冬至、六氣資始。敬遵典禮。謹率臣僚。恭以玉帛犧齊粢盛庶品、備此禋燎。祗祀於上帝。奉高皇帝配帝侑神。尚享。【1】」
至此,他才能回到主位上,稍作休息。劉瑾已然備好了參湯。一碗熱湯下肚,他急促的呼吸才得以緩解。劉公公是既擔心,又無語,他道:「萬歲少時常說,要狼居胥山,立不世之功。老奴斗膽,不知昔年之志,今還在否?」
朱厚照一怔,隨著年歲日長,威嚴日盛,只是一眼就看得劉瑾跪下請罪。朱厚照緘默片刻,嘆道:「罷了。你說得很對。取膳食來吧。」
劉瑾目露喜色,忙應道:「是。」
靠著參湯藥膳和多方官員的配合,這一場祭天大典,終於是跌跌撞撞地搞完了。朱厚照在輦駕上就已然睡著了。一眾人小心翼翼準備將他抬回乾清宮。誰知,剛剛碰到他,他就醒了,一開口就道:「備常服備馬。」
劉公公就要給他跪下了,他道:「爺,您已經累成這樣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朱厚照闔眼道:「別讓朕說第二遍。老劉,就這一次了。」
這天殺的牛心左性。劉公公道:「爺,那要不還是備轎吧。您這來去也安全啊。」
朱厚照道:「可。」
冬至節,不僅宮中熱鬧,民間也如過年一般。街上歡聲笑語,叫賣聲、吆喝聲響成一片。朱厚照閉眼靠在轎中,他已經很久沒有出宮了,因為他出宮後,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轎子停在李宅前。大福聽到人聲,就開始汪汪大叫。圓妞開門看到他時,簡直驚得魂飛天外。彼時,貞筠正一身素服,呆在靈堂中,聞聲只能迎上來。朱厚照道:「免禮。恭人竟不去慶陽伯府住嗎?」
貞筠低頭道:「啟稟萬歲,總不能留他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兒。」
朱厚照一哂:「他可從來沒想過,他一走,你亦是孤零零一個人。」
貞筠道:「她總在天上看著我呢。她在哪兒都會陪著我。」
朱厚照一愣,他沒有作聲。他步到靈堂前,卻頓住了腳步,遲遲不肯進去。貞筠冷眼旁觀:「您不進去看看她嗎?」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他忽然偏過頭道:「借你們廚房一用。有魚嗎?」
居喪之家,當然不會有葷腥。劉太監只得叫人去買了帶回來。然後,一眾人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大明天子手法熟稔地殺魚去鱗、起鍋燒油、煎炸調味。滿屋都逸散著煎魚的香味。劉瑾忍不住問道:「您這是哪兒學得?」
朱厚照挑挑眉道:「治大國,如烹小鮮。你沒聽過嗎?」
他端著這盤魚,終於邁進了靈堂。李越的棺木正靜靜地望著他。他的身形一顫,到底還是走上前去。他盤腿坐在祭桌前,慢慢將魚刺挑了出來,一半放在靈位前,另一半自己慢慢地、一口一口吃掉。
終於,最後一點冷掉的魚茸也被他吃下肚。他輕聲道:「這就是我們一起吃得最後一頓飯了……就像你忘記我一樣,我也要開始學著忘了你了。你不要得意,你不會一直佔上風。我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十年不成,就二十年,二十年不成,便三十年,我總會學會的,我總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的。」
他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昏暗的靈堂中,三支清香嫋嫋而上。貞筠從門後走了出來,她撫觸著李越的牌位,又一次淌下淚來:「這就是皇帝。你放心,他忘了你無所謂,你的未盡之事,當由我來做成。」
京中的風風雨雨就在這一夜沉澱。廟堂草野俱從這場大變中逐步走了出來,只有一些文人墨客,還在對往事津津樂道。此時,不論是李越的親人,還是敵人,他們都以為李越死了。而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在幾百里外,在蒙古草原中,月池和時春正滯留於韃靼部落之中。
月池迄今還記得當時那種感覺,當她因劇痛醒來時,發現自己倒在血泊裡,一旁躺著的是人事不省的時春和劇烈喘息的大黑馬。
大黑馬的後身插滿了箭矢,它的鮮血將整條溪流都染紅了。它直勾勾地望著她,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樣,淌出大滴大滴的淚水,晶瑩得就像琥珀一樣。月池一下一下地撫摸它,它用命來保護她,她卻只能在這裡流著毫無用處的眼淚,說著毫無用處的話:「謝謝你,好孩子,真的謝謝你……」
馬兒的眼睛明澈似藍天,隨著它胸口的起伏徹底停滯,天空也灰暗了下去。時春的呼吸也在減弱。她的背後同樣也有箭傷,身子冷得像冰一樣。月池開始不顧一切地大喊,她甚至開始覺得來得是韃靼騎兵也無所謂,她總會有辦法,她會不惜一切代價。
可誰都沒有來,韃靼人沒有來,明軍也沒有任何的動靜。她躺在斷崖下,像瘋子一樣聲嘶力竭地嚎叫。等她把嗓子叫啞後,她因為痛苦和擔憂而遲鈍的大腦才開始運轉。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是不想她活,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的腿摔傷了,只能爬著走。她只能拖曳著時春,一步步地往前掙命。泥沙湧進她的鼻腔,蟲豸從她身上爬過。這些都不算什麼,最糟糕的是,時光在一點點流逝,太陽在慢慢西垂,她們卻連十丈的路都沒有走出去。
月池回望來時的路,看著她們行過的道路,留下暗紅色的血跡。時春的頭耷拉在她的肩上,白得就像朔方的雪。她終於崩潰了,她以為最後的結局只是她走而已,她沒有想到是,那麼多人都死了,她居然還活著,她居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