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望著他,她的嘴邊甚至噙著笑意:「在學習之前,我們需要明確一點,不是所有你聽不懂的東西,都叫瞎扯。無知並不可恥,可恥的是,用暴力來強迫別人閉嘴,掩飾自己的無知。」
嘎魯大怒,如果說他先前的怒態只是為了掩飾,那麼現下的火氣卻是實打實的。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輕描淡寫的神氣,高高在上的態度,彷彿是將他整個人放在地上踩。她明明才是他的階下囚,是誰給她的膽量,這麼跟他說話?就憑肚子裡的那幾滴墨水嗎。他的耳畔彷彿又響起了那個人的嘆息:「朽木不可雕……」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已經揚到了月池的面前。月池只瞥了一眼道:「你的前幾個先生,應該都是被你惱羞成怒打死的吧?」
她這時不能退,她必須表現出自己的強硬,才能讓嘎魯忌憚,否則只會一直受人鉗制,無法反客為主。
這記耳光還是落了下來。月池的身子都被這記耳光打得飛起來,只聽砰的一聲,她撞到了桌子上,桌上的東西乒乒乓乓落了一地。月池極力扶住桌沿才不至於癱軟下去。她的眼前金花亂轉,耳朵嗡嗡直響。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才回過神來。她一張嘴吐出了一口血沫,一抬眼就看到了嘎魯鬍子拉碴的臉。他道:「真是沒用,這就不行了?」
月池扯了扯嘴角,突然道:「少卿是蘇武的字。蘇武是漢朝人,曾奉命以中郎將的身份,持節出使匈奴。匈奴你總聽過吧,和你們蒙古人一樣,都是草原上的游牧之民。記牢了,待會我再教你寫字。你總得會寫你孃的名字吧?」
她的臉頰紅腫,頭髮蓬亂,明明站立不穩,無比狼狽,卻有一種異於常人的鎮定。嘎魯一時被懾住了,他半晌方道:「這時又知道顯擺自己有用了?別高興得太早,等我學會了,一樣可以宰了你。」
月池笑得連眼淚都沁出來了,她實在站不住了,索性順著桌沿滑到了地上。她斜睨了他一眼,緩緩道:「還是想想,這輩子能做到的事吧。」
嘎魯怒急反笑:「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狂的人。」
「狂自然是有狂的底氣。我雖為女子,亦是士人。我們漢人有句話,叫士可殺不可辱。」月池的聲音仍然不急不慢,「想要我慢慢教你,就絕不能再動我和我同伴一個指頭。」
嘎魯冷冷道:「你是在威脅我?」
月池的喉中溢位笑聲:「這怎麼能說是威脅呢?我只是給諾顏一個選擇而已,您捏死我,不比捏死一隻螞蟻容易嗎?」
她的目光說不出的平靜,就像雪原下的湖泊。嘎魯死死盯了她半晌,終於,他選擇退讓了。而對於這個結果,月池面上卻沒有絲毫的驚喜,嘎魯欲言又止,最後仍奇道:「你就那麼篤定,你一定能贏?」
月池此時正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嘎魯清晰地看到,她的兩條腿都在打顫,可就是這麼一個孱弱之人,頭也不回道:「當然,你要知道,有學識的人,不論在哪裡,都能找到一條生路。」
嘎魯目光一閃,他的眼睛不由在詩文上一閃而過,隨即道:「妄想而已。」
月池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她道:「那隻能說,她學得還不夠深。」
嘎魯一窒,他揪住月池的衣領,喝道:「你也配和他比?」
月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下來,她道:「配不配,你馬上就知道了。」
她步履蹣跚地拿起一根炭棒,在一塊布條上落筆。她當初和唐伯虎學畫時,一時好奇佩服,二隻是想學一種謀生手段,可沒想到,到了今日,卻成了救命的法寶。她只是寥寥數筆,就將嘎魯的形貌繪於布上。嘎魯越看越心驚,只覺與他本人一般無二,栩栩如生。
月池不動聲色道:「可惜只是炭和布,要是有紙筆,這漠北風光,都能畫出來。」
嘎魯很快就明瞭了她的意思,他冷笑道:「你們漢人封鎖嚴密,哪裡去找紙筆。布和羊皮難道就不能畫了嗎?」
月池挑挑眉:「當然,當然能。」
二人就此才達成了一致。當她步履蹣跚地從嘎魯帳中出來時,已是夕陽西下了。天空像是燒著了一樣,赤色、紫色的雲霞漫天都是。它們就像大片鋪陳開來的彩繪,直接衝擊著人的感官。月池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她望著這樣瑰麗的景色,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過往的一切好像都隨她遠去,又好像都沒有。
她就這麼靜靜望著,直到天穹上的火焰熄滅時,她才轉過身。她啞然一笑,看著帳中的火光,忙加快了步伐,時春正在裡面等她。這個遍體鱗傷的巾幗英雄,沒有喊過一聲疼,卻忍不住對著月池的臉落淚。她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為什麼要這麼對你!為什麼無論到了哪裡都是這樣!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吶!」
月池被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她身上的血腥味、藥草味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的眼眶發酸,卻是無比干澀。半晌,她才苦笑一聲:「世上的田園之樂,恐只有去五柳先生的詩文中尋了。若在現世妄圖遺世獨立,不過痴人說夢罷了。」
自這以後,她便承擔了三份事務,一是繼續給嘎魯解釋詩文,二是教他讀書寫字,三就為這個小部落畫軍事地形圖。行軍打仗,怎麼能離開地形圖,一張好用的圖紙,有時甚至比一隊士卒更加重要。而她要離開這裡,要去復仇,也一樣不開地圖和地圖背後的軍情。
當她當著眾人的面,根據他們的口述,在羊皮上,一筆一筆畫出賽汗山附近的地形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一旦有用,旁人的態度就自然而然逆轉。不論是蒙古人還是漢人,本質都是慕強的。李越到了這裡,一樣也能享受到旁人或佩服、或嫉妒的目光。
她熱騰騰的羔羊肉捧到時春面前,笑得眉眼彎彎,一面搓著手,一面道:「快吃啊。」
時春看著乳白色的羊肉,總是含笑應下,她吃著一天比一天好的伙食,話卻越來越少。當她能動彈時,她就開始在床上磨刀。時春比誰都知道李越的志向,這裡不會是她的久居之地,她的心中的仇恨,只能用鮮血來消融。
時春明白,她必須早做準備,這樣才能在時機成熟時,離開這裡。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等來的不是離開的機會,而是漫天的大雪,還要伴隨雪而來的凜冽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