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時,朱厚照又來到了太液池畔。他懶洋洋地躺在柳蔭下,萬條碧綠的絲絛在他臉上拂過,春日的暖陽透過縫隙,星星點點撒在他的身上。他伸手想去抓這碎金,卻握了一手空。他還記得,當年,他和父皇、母后就坐在這裡,遙看那個人翩翩而來。他明明是皇帝啊,為什麼想要的東西好像永遠在得到,又好像永遠在失去呢?
他緩緩閉上眼睛,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直至被一陣樂聲吵醒。朱厚照的音樂天賦和語言天賦相差無幾。他能夠在幾天時間學會說新語言,同樣也能在拿到新樂器後很快玩得有聲有色。這對宮廷樂師的要求就很高了。只有兩種樂聲能讓朱厚照回頭,一種是天籟之音,另一種就是瓦釜之鳴。而眼下吵醒他的,就是第二種。
皇爺的起床氣一直不小,往日只有月池在時,能準時準點把人叫起來,還不吃瓜落。他翻了一個身,嘟囔道:「還不快停下!」
悉悉簌簌的裙襬聲響起,他聽到人說:「萬歲恕罪。」
這聲音有些熟悉,他霍然睜開眼,儼然看到女裝的李越,跪在他身側。定睛一看,雖然只有六七分相似,可也足夠讓朱厚照吃驚了。
「果然聊開了。」劉公公撫著浮塵,自覺智珠在握,他既得意,又突然有些傷感,「你說,李含章去找死有什麼意義。人死如燈滅,有誰會長長久久記得他?」
魏彬道:「不是還有您記得嗎?」
劉瑾呸道:「記得個屁!老子就算是記得,也只是記得罵他罷了。」
可好景不長,這哥倆很快就看到皇后的鳳駕朝這廂過來。魏彬驚道:「這訊息未免太靈通了吧。」
劉公公冷笑道:「來得快又有什麼用。爺心裡到底是還是念李越的多。」
然而,劉公公萬萬想不到的是,夏皇后至後的情景與他的想象可是大不相同。婉儀一見下跪的女子,驚得連行禮都忘了。貞筠更是呆若木雞,連話都說不出來,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朱厚照還招呼她們道:「快來看看。她說她的母親姓周,朕記得,李越的生母就是姓周是不是?」
帝后二人的目光同時匯聚在貞筠身上,貞筠應道:「是。可先夫在時,並未提及有其他親眷。」
貞筠感覺脊背上冷汗直淌,這女子八成是阿越的表姐妹,長成這樣,她連否認都說不出口。萬一問出來什麼端倪,李越的女兒身豈非瞞不住了。
周氏姑娘輕聲細語道:「是了,我娘說過,她是有一個姐姐,七八歲時就被賣出去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貞筠暗鬆一口氣,她道:「原是如此。沒想到,還能找到這一門親戚。萬歲是怎麼想到找阿越的親人……」
她突然回過神來,心下大怒:「您身邊的人還真是會辦差。李越的週年都沒過,就開始給您找下一個了,還找到李越的姐妹頭上!」
夏皇后也面有薄怒:「萬歲,這萬萬不可。您若納了周姑娘,將李御史的身後名置於何處?」
朱厚照很是委屈:「朕又沒說要納她。朕真要納她,還叫你們來幹什麼。」
夏皇后問道:「那萬歲的意思是?」
朱厚照道:「朕有意為她指一門好親,說來,你們都算是親戚,都來參謀參謀吧。」
婉儀和貞筠對視一眼,眼中都要驚詫劃過。貞筠道:「是臣婦無知,冒犯了萬歲,還望您恕罪。」
朱厚照以手支頤道:「別把朕想得同色中餓鬼似得。就李越那樣的,朕要找,十個八個都有。」
貞筠苦笑道:「您知道,是找不到的。世上再無李含章了。」
朱厚照冷笑一聲:「沒有又如何。又不是離了他就不能活了,朕這一天天的,還不是照樣快活。」
話雖如此,他照舊給這位周姑娘指了個好婆家,還厚賜了她的家人。劉公公聽到訊息,慪得翻白眼的心都有了。
坤寧宮中,婉儀道:「萬歲還是顧念舊情。我聽說,前些日子又往韃靼派了批探子。聽說,還是以往跟過李御史的人。」
貞筠道:「派又如何。人根本進不去。」
這些日子,她們越是深入插手到政事中,越覺前路遙遙無期。以大明如今的狀況,就算闔宮上下不吃不喝,也不足以支撐起一場似永樂年間那樣的北伐。
貞筠被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心神。她有時會幻想,沒有找到月池和時春的屍體,說不定她們根本就沒死,有時又會萌生極度的悲哀,她終於開始明白月池在宣府赴死時的心情。
當所思所求根本沒有實現的期望,終其一生只能在絕望和不甘中反覆搖擺,最後在與世道妥協下將脊樑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站又站不起,跪又跪不下,的確還不如死了算了。
但婉儀卻很出奇的樂觀,她原本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可在李越真的沒了之後,極度的痛苦和創傷,反而讓枯朽的樹幹生出了新綠。她笑容依然溫柔:「總會有希望的,我可以等。我一定會等到,那些人亡國絕種的一天。」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包括我的良心,乃至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