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垂眸道:「可今時不同往日,您畢竟已然沒了一夫一子。」
嘎魯的眼中射出寒光,他心中既懊惱又怨恨:「李越!你這個……」
月池絲毫不為所動:「何必這樣嚇唬我呢?讓我猜猜,在我到此之前,您一定想好了對付我的辦法,要麼是嚴刑拷打,要麼是威逼利誘。但讓您沒想到的是,拜您好外孫所賜,我到汗廷時又一病不起。更出乎您意料的是,我居然是個女的。如不是用得著我,何必費神來治我的病?」
滿都海福晉道:「你們漢人皇帝鬧得動靜很大,一定要索回他的使臣,你忘了嗎?」
月池啞然一笑:「那您大可將我著婦人服飾,丟到兩軍陣前,既可壯自己的聲勢,又可以報仇雪恨,讓我因欺君之罪,死在自己人手上。可您不僅沒這麼做,還派心腹侍女來照料我,嚴守我的女子身份。您總不會是因為欣賞我,欣賞到連殺子之仇都能暫時擱置吧?」
月池再一次提及烏魯斯,滿都海福晉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僵硬。月池笑道:「您能容我如此放肆,就已經說明一切。當李越是李越時,才能在兩國之間說得上話。李越要是成了一介女流,自身都難保,又豈能派上用處。」
滿都海福晉驀然笑開,她的華髮顫動,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我如今倒是真的有些欣賞你了。」
月池謙虛道:「謝大哈敦的厚愛。那我們,是否可以開誠佈公談一談議和的事?」
滿都海福晉嘴角一翹:「不著急。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李御史解惑。」
月池挑挑眉:「李越樂意效勞。」
滿都海福晉的眼中閃過奇異的光彩,她道:「嘎魯已然將一切事宜,都告訴了我。我也能猜到你的打算,按你們漢人的話來說,你想要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可讓我不解的是,你在草原上,至少有兩次機會做漁翁的機會。第一次是在永謝布部奇襲土默特部時,你如若不阻止亦不剌的屠殺,左右翼早已開戰。第二次是在烏魯斯登基後,你要是早早鼓動右翼打著烏魯斯的旗號,攻打左翼,草原早就是狼煙遍地。可你卻錯失了兩次機會。為什麼,難道真是顧惜人命嗎?」
月池反問道:「難道人命不值得顧惜嗎?」
滿都海福晉大笑出聲,可笑到一半又忍不住咳嗽。嘎魯忙給她倒水,她的面容紫脹,許久才平復過來,可眼中始終帶著濃濃的戲謔。她半晌方道:「可你的顧惜,卻是矛盾的,你一面在害人,一面又想救人。你不覺得可笑嗎?」
月池的呼吸一窒,她的拳頭不自覺緊握。她道:「這是必要的犧牲。為了整體的利益,必須捨棄少數個體。」
滿都海福晉一哂:「不是犧牲必要,而是你選擇了犧牲。」
月池沉聲道:「我們都不是神佛,一念便能普渡眾生。我們都只是凡人,不得不面臨道德上的選擇。」
滿都海福晉的眸光在嘎魯身上打轉:「所以,你就將你的道德包裝成佛的意旨,誘騙那些單純無辜之人,一個個跳入陷阱。你自稱不是神佛,可你卻在草菅人命上,卻比堪比妖鬼。」
嘎魯咬緊牙關,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月池。月池不由避開他的目光。此話一針見血,恰恰戳中了月池心中的難解之結。仇恨再強,亦不能將人心變成鐵石。她明白滿都海福晉的目的,滿都海正是看穿了她的動搖,所以才用攻心之計。她要是夠「聰明」,就應毫不鬆口。可她要是真的「聰明」如朱厚照,又何至於到這裡。
她突然啞口無言,滿都海福晉饒有興致道:「說不出話了?」
「不。」月池長舒一口氣,她被這種兩難折磨太久了,突然有了一種說出來的慾望。她想聽聽,這位傑出女政治家的看法。
「如果換做您,您又會怎麼辦?」月池想了想道,「我斗膽想請教大哈敦,假設您是一艘船的船主,您和您的同伴在海上遭遇了大浪襲擊,失去了所有的淡水和食物,以及捕撈的工具,在茫茫大海上漂流。就要你們快餓死時,有人提出殺掉一個最弱的人,以他的血肉來作為充飢的食物,維繫其他人的生存。大哈敦,如是您面臨這樣的境地,您會如何抉擇?」
滿都海福晉聽得一怔,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麼有趣了,這讓她虛弱的身體,都重新燃起了活力。她看向了嘎魯:「嘎魯,你呢,你會怎麼做?」
嘎魯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月池身上,他有心說一個最佳答案,他有心讓她羞愧至死,可謊言到嘴邊,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不得不承認,他會和她做一樣的選擇。只是,吃人的人偶爾會愧疚,而被吃的人卻只餘刻骨銘心的絕望。他最後苦笑了一聲:「嘎齊額吉,何必問我呢,不論在明地,還是韃靼,我永遠都是被吃的那個,不是嗎?」
他的一句話,讓帳內的兩個女人都一時無言。滿都海福晉都有了一絲動容,可這點動容在想到烏魯斯時,卻又如湖面上的漣漪一樣,飛快散開了。她又看向了月池:「你呢?」
月池半晌後方苦笑道:「我會選擇先吃人,但在實在無法忍受後,我會自盡來贖罪。」
滿都海福晉恍然,她道:「你在宣府時,不就是這麼做得。吃人吃不下去了,就想幹脆去死。但你畢竟是李越,怎麼能像懦夫一樣,平庸地死去。所以,你選擇以死為代價,來殺掉貪官,揭露罪惡。好像只要轟轟烈烈地走,死亡也會變得甘美。但你沒想到的是,你沒死成。你更沒想到的是,你只想犧牲一部分人來換取戰爭的勝利,可到最後所有人都沒了。」
她的言語像一把尖刀,將月池軀殼肢解,直插入她的心窩。她很難得被人逼得啞口無言,朱厚照是依仗權勢,讓她不敢說真心話,可滿都海福晉卻是憑藉智慧,直指她靈魂中最醜惡的部分。
滿都海福晉笑道:「其實先死與後死,沒有差別。你從來沒有想,或者說不願想,唯一一個有良知的船主被吃光以後,船上剩下的豺狼會對弱者怎麼做。你們在選擇保全道德的時候,已經捨棄了掌舵的權力與責任。李越,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在宣府不去尋死,而是坐鎮指揮,你手下的將士還會因無人救援而死嗎?」
月池如遭重擊。她忍不住顫抖,她不想往這個方向想,可卻控制不住思緒。她喃喃道:「可那意味著,我要對殺良冒功置若罔聞,對盤剝軍士坐視不理,對這一切的惡行視而不見!」
滿都海福晉笑眯眯道:「所以,這才是如你所述的道德困境。」
月池道:「難道只有吃人一條路了嗎?」
她其實早已認清現實,但卻因其殘酷,總忍不住抱有幻想。滿都海福晉則輕而易舉打碎她的幻夢:「你見過打仗不死人嗎,你見過人不打仗嗎?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廝殺、掠奪與鮮血。」
滿都海福晉悠悠道:「吃人對有些人來說,當然痛苦的決定,因為愧疚的重負會消磨理想帶來的滿足。特別是在茫茫的海上,你不知道要吃幾個人,也不知道正確的方向,更不知道是否有人來救。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才是最可怕的。有可能,在船主有序的主持下,人都被吃光了,可還是無法解除折磨。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過。比起無窮無盡的煎熬,他當然是選擇保全潔白的品行,投入長生天的懷抱。不過,他是死之前,需要虔誠祈禱,一定要一次死透。」
月池被激起了怒氣,她問道:「那麼您呢,英明睿智的大哈敦,您會怎麼選呢?」
滿都海福晉突然沉靜了下來,再無剛剛的尖刻,她疲憊地縮排枕頭裡,輕聲道:「我已經殺了丈夫,捨棄了兒子……我吃得是親生骨肉。」
月池一震,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可、這樣會很疼,會像剜心一樣疼……」
滿都海福晉道:「你要執掌國運,就必須要有相應的擔當,就必須要揹負選擇的代價。」
月池深吸一口氣:「要是我選錯了呢,要是我讓人白白犧牲呢?」
滿都海福晉不由輕撫她的面頰,她道:「你如若一直這麼想,就永遠把控不了船的方向。不過,你終究比我幸運,在你面前有一個不用吃人,就能掌舵的機會。」
月池有些茫然:「是什麼?」
「議和。」滿都海福晉長嘆一聲,有氣無力道,「吞吃親生骨肉,也無法延續我的壽命。我快要死了,再也掌不了舵了。但以圖魯的智謀,他應付不了你造下的亂局。我只能盡力保全一部分。這不也是你想要的嗎,少傷人命換來的勝利,可以作為你的功績。你回到北京後,很快就能升官,你會有更大的權力,來左右船的方向,保護船上的人。你不可能完全避開道德困境,可到那以後,能困住你的難題就會少上很多。就像一個會飛的人,不必擔心海難一樣。你會永垂不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美夢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人的心底。月池警惕道:「我怎能確保你是真心,而非假意。」
滿都海福晉苦笑一聲,她掀開了被子,露出自己乾瘦的身軀,她道:「我已經快死了,即便有天大的詭計,待我死後,你們一樣有能力報復。我不會為自己的兒子埋下禍患。」
月池靜靜凝視了她許久,最終應道:「好。」
滿都海福晉早就備好了筆墨。月池將議和的奏疏一揮而就,這次她沒有留下任何的字謎。滿都海福晉看過後,卻仍指出了一處:「你為何要提一塊玉鳥形佩?」
月池坦然道:「這只是皇上賞賜給我的一塊玉佩而已。總得寫一些私密之事,才能讓聖上認可此奏本的真實性。」
滿都海福晉目光一閃:「那麼,不如換一件事。」
月池從善如流,她抬手就要撕毀重寫,卻被滿都海福晉阻止。她反覆確認後道:「算了,只是尋常的玉佩。我們也沒有多餘的紙。」
隨後,月池的奏本和蒙古的國書,就一道被送往明地。滿都海福晉笑道:「預祝我們的合作順利。我已經很久沒和人聊得這麼暢快了。希望你能常來陪伴我。」
月池笑道:「這是外臣的榮幸。」
然而,當月池前腳剛剛離開帳篷,滿都海福晉就在帳中下令,她捂住胸口,氣喘吁吁道:「去叫大汗來,我要攻下右翼,越快越好!
嘎魯大驚失色,他問道:「嘎齊額吉,可您剛剛……」
滿都海福晉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是在說真的?你被人騙了那麼久,居然還是不長進。」
嘎魯又是一窒,滿都海福晉見狀道:「只有右翼敗退,韃靼統一,這樣才算兩國議和。要是當下的狀況,我的兒子、我的子民就只能去做漢人的狗。這樣說,我也不算全然在騙她。」
嘎魯看著自己的外祖母,焦灼道:「可萬一敗了呢。萬一漢人探知了訊息,攻打汗廷呢?」
滿都海福晉道:「我說了,畏畏縮縮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有李越的奏本在,足以混淆他們的耳目。以明蒙的距離和漢人那囉嗦的勁頭,他們至少要耽擱一兩個月才能明晰局勢,可那時,什麼都晚了。他們趕不及的。」
嘎魯沒有說話,滿都海福晉瞥見他糟糕的面色,問道:「嘎魯,你又知道我的打算了,還想去告訴你的漢人朋友,害死我另一個兒子嗎?」
萬蟻噬心也不過如此。嘎魯迄今還記得鄂爾多斯的熊熊烈焰,火光將漆黑的天空照得一片血紅。他沒敢回頭去看過,也沒有聽到一點聲響,可烏魯斯在火海中翻滾掙扎的哀嚎卻仍然時時刻刻縈繞在他的心中,一直一直糾纏著他。
他連連搖頭:「我不會了,我不會了,是我錯了,是我太愚昧……」
滿都海福晉嘆道:「你不是太愚昧,而是太不甘心。你因你的出身受盡折磨,因你的血統而不被接受,你心中有怨恨,可卻沒有一個可以發洩的物件。而李越的到來,給了你希望。她用感情矇蔽你,用成為兩國英雄的幻象吊著你。你就這麼一步一步踏進她的陷阱。我不怪你,怪只怪我,對你的關心太少……」
嘎魯深深地伏倒在地,他哽咽道:「不,您已經盡全力了,是我,是我太貪婪,明明有一塊領地能夠活下去已是恩賜,可我卻總想要更多。大汗死了,烏魯斯也死了,韃靼分裂,馬上就要自相殘殺,這都是我的罪孽,我只能用死來贖。」
語罷,他霍然起身就要往外奔去,滿都海福晉厲聲叫住他:「等一等!死有什麼用,你死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痛苦已經將嘎魯壓垮了,他叫道:「可我已經沒辦法了……」
滿都海福晉的聲音陡然柔和得似水,她道:「不,嘎魯,好孩子,是有辦法的。你過來。」
就像小時候一樣,嘎魯迷茫地走過去,可他再也不是那個小男孩了,他蹲下來時,滿都海福晉才能靠近他的耳朵。她湊在他耳畔,用講傳說故事的語氣,說出世上最可怕的話:「你和大汗一起去,她將你騙得那麼慘,你一定很恨她,那為什麼不衝進右翼的部隊,殺光她的所有部下。這不就是在替烏魯斯報仇,為你自己贖罪嗎?」
嘎魯打了一個寒顫,他又一次在自己的親外祖母身上,看到了毒蛇的影子。他問道:「那麼,議和呢?」
滿都海福晉笑道:「她要是真有胸襟,就應該像我一樣,摒棄私怨,以子民為重,促成和談。」
嘎魯問道:「那她要是不肯呢?」
滿都海福晉笑得益發燦爛:「那證明,她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對手。我會將她扒了衣裳,丟到兩軍陣前去,讓漢人們看看,這就是他們的英雄。」
嘎魯定定地看向她:「那她要是自盡了呢?」
滿都海福晉攤手道:「死人就不能被扒衣裳了嗎?怎麼,不忍心了,難道你還喜歡她?」
嘎魯搖搖頭,他的聲音沙啞:「我不敢再喜歡,和您一樣的人。你們是吃人的人,而我只是一堆偶爾有用的爛肉。」
滿都海福晉又一次將他摟進懷裡,她的懷抱依然溫暖,可眼神卻是肅殺一片,她輕聲道:「你怎麼會是爛肉,你是我的孩子呀,我疼愛你都來不及……」
月池又一次在深夜中驚醒。長期的失眠多夢讓她有時甚至分不清噩夢與現實。她靜靜地躺在床上,凝神聽了許久,方意識到,鐵馬冰河終於從她的夢境中走出來了。
她換了一個舒適的姿勢,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滿都海,大哈敦……」她一時不知道,是背信棄義的滿都海更可怕,還是早已懷疑滿都海的自己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