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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一覺年華春夢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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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滿都海福晉參加的第三次登基大典,前後慘烈的對比更是讓她悲從中來。而之後,還有更糟糕的事。明廷遣劉公公為代表,宣讀朱厚照的詔書。早在太宗皇帝時,就有以重爵拉攏蒙古貴族的傳統。

太宗爺先後敕封了順寧王、賢義王、安樂王、和寧王等首領,並在此基礎上建立了封貢關係。而今時今日,朱厚照既然要扶持一個新的傀儡,當然也不能吝惜這個名頭。

年幼的小王子被封為順義王。永謝布部首領亦不剌仍為太師,鄂爾多斯部的首領滿都賚阿固勒呼為都督同知,諸多願意歸附的小部落首領分別授予指揮、千百戶等官職。

索佈德公主面色鐵青,她看著眼前這些敵人。這些人在不久前還在攻打汗廷,可如今卻要堂而皇之地進入金帳主持政事。這簡直是笑話!大公主放肆了一輩子,迄今還不能接受自己將受人掣肘的事實。她的懷抱不由收緊,懷中的新任汗王因此又啼哭起來。她嚇了一跳,忙急急去哄他。

而滿都海福晉面色蠟黃,她何嘗不知明廷的敕封是為了生生將黃金家族架空,可她別無他法,不合作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魚死網破。忍一時還或許有新的希望。她顫顫巍巍地摘下了帽子,對著年輕的大明天子謝恩磕頭。四叩首後,意味著韃靼從此成為了大明的藩屬。

亦不剌和滿都賚阿固勒呼則萬分志得意滿。蒙古人不似漢人,重名教而輕實利。只要能有好處,給誰做臣子不是做呢?他們高昂著頭對天叫誓:「中國人馬,北虜夷人,你們都聽著,聽我傳說法度。我虜地新生孩子長成大漢,馬駒長成大馬,永不犯中國。若有那家臺吉進邊作歹者,將他兵馬革去,不著他管事;散夷作歹者,將老婆、孩子、牛羊馬匹盡數給賞別夷。【1】」

這一場叫誓,奠定了雙方商議的和平基調。月池更是趁機大肆宣揚丹巴增措和嘎魯的功績,她將丹巴增措神化為藥師琉璃光如來的化身,卻將嘎魯塑造為瑪哈嘎拉,即藏傳佛教中的護法神:「……瑪哈嘎拉眼見戰火四起,生靈塗炭,因此化身為滿都魯汗的後裔。他的身上一半是漢人血統,一半是韃靼血統,所以畢生都在致力於明蒙和平,眼見大戰將起,他甘願以死來感化我等,以止戰禍,打救世人。我們正是在而位尊者的感召下,才倒載干戈,主動求和。」

她這麼說,只有三分是出於歉疚,七分卻還是利用。她要大興佛教,招攬民心,將騎兵的尚武精神轉為仁懦之氣,離不開偶像的支援。蒙古百姓可不想知道,漢人是為了以夷制夷,才扶持小王子做傀儡。人就是這樣,明明身子還在泥沼中打滾,可眼睛卻始終盯著天穹上的羽雲。她得編一個故事,越是動人,越是傳奇,就越是為人所喜。

在這個故事中,風流倜儻的漢人文士偶遇了黃金家族尊貴的公主。他們真心相愛,卻因為兩族的鬥爭而被迫分開。漢人文士在離開公主後,鬱鬱而終。而公主則在長生天的庇佑下,懷揣著對文士的思念,生下了瑪哈嘎拉。瑪哈嘎拉居住在賽罕山中,雖為諾顏之尊,卻時時在兩軍陣地上打救漢人。在藥師琉璃光如來的點化後,他多次勸說大汗和大哈敦以和為貴,可達延汗和大哈敦卻還是存著成見。瑪哈嘎拉苦勸無果,終於選擇在兩軍戰場上自盡。在他死時,天空下起血雨,四面傳來悲聲。兩國之主因此大受感動,終於開始議和。誰要是信奉二位尊者,就能獲得庇佑,永享安寧。

她在條款中加上了一點,一定要繼續對蒙輸送佛門高僧和翻譯經典,吸納貴族子弟在其中學法弘法。在嘎魯死後,她終於能兌現承諾,讓他被所有血親接納,可也將他骨子裡的最後一點油花也徹底榨乾淨了。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暗道:「好一個顛倒黑白,物盡其用……」

沿用既有的宗教文化政策,是明廷已有的共識。而蒙元素有崇佛的傳統,對此也沒有太大的異議。因此,月池的這個提議,並沒有引起多大的關注。可她的下一條要求,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她道:「所有漢人,不論男女老少,一律放歸。」

這話一齣,連亦不剌太師也覺不滿,他說得較為委婉:「您這未免太過分了些。有的人已經在這裡生兒育女,難道要他們連親人都不顧嗎。」

明廷官吏也在相勸。顧鼎臣就直接開口:「有道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您這樣分明是要別人家破人亡。」

「李御史不是也支援通婚嗎,您這樣做,豈非是倒行逆施?」

「是啊,是啊,這麼做不是胡來嗎。還不如多要些馬匹,反而能彌補軍費的窟窿。」

月池的態度十分堅定,她道:「兩廂情願才叫通婚。一方擄劫強配,那叫暴行。如有真心留在此地者,本官自會酌情處置。在這之前,你們須得將人送來。」

諸部落首領面面相覷,問道:「難道連我們的姬妾都要給你?」

月池斬釘截鐵道:「對,只要是大明子民,就一個都不能少!如肯相與,無論通貢還是民商,都好商量,可若是連這點誠意都無,那我們也沒有談得必要了!」

韃靼諸部落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最終還是捏著鼻子應了。可正如他們所料,送歸的婦人,大部分都不願回去。

生活困苦的婦女伏地哭喊著父母親人的名字,直叫到聲嘶力竭都不肯罷休。可當月池提及送歸之事後,她們卻搖頭死活不肯歸家。月池再三詢問,她們才勉強開口:「身子被蠻子毀了,還生下了好幾個孽種,小婦人的名節已失,哪裡還有顏面去見丈夫兒女,還不如就當我死了,至少也是清清白白地走……」

「我怎麼還有臉回去,回去也是淪為笑柄,教家裡人抬不起頭。」

「我沒有殉節,回去爹也會打死我。還不如留在這裡,撿回一條命。」

而一些首領的姬妾則是氣悶交織,她們責罵道:「當年我們被擄過來,你們這些官軍吃白飯,不管不顧。我們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得到了丈夫的寵愛,生下了兒子,穿得是好衣裳,頓頓都肉,還有奴隸伺候著,你們又來把我們要回去了,你們腦子有泡是吧!」

而一口應下要回明的,卻多是妓女。她們滿不在乎道:「賣給誰不是賣,妾身反正寧願賣給漢人。這夥蠻子,連銅板都拿不出幾個。人又粗魯,早就不想伺候了!」

顧鼎臣等人見此情景,心下都是搖頭,這下是騎虎難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憐香惜玉,也得有個限度不是。

「……陛下,李御史此舉,實是有悖人倫,有傷國體。臣斗膽乞求陛下,免去李越總理議和事務之權,而交由楊總制與才總制共處,才是上上之策啊。」

顧鼎臣在事後,就即刻去見了朱厚照,立陳李越的不是,試圖讓朱厚照收回成命。他和月池並沒有過節,甚至還有同榜的交情在,之所以這麼做,目的還是隻有一個,就是排除對手,爭奪名位。

他好不容易才博得萬歲的賞識,本以為從此平步青雲有望,可沒想到,李越居然還活著。他仗著和番邦女人的孽種,仗著聖上對他的寵信,肆意妄為,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底,一味獨斷專行,絲毫聽不進他們半點建議。

此人剛剛逃出生天就是這個樣子,等到回京論功行賞後,豈非更加無法無天。所以,他得抓住機會,務必要將他的囂張氣焰打下去一波。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他在這裡說得口乾舌燥,到最後卻換來了朱厚照的一頓斥責。

朱厚照正在抓緊批閱奏報。他對於權力的獨佔欲,不會因任何人,任何事而發生絲毫的動搖。即便御駕親征在外,他沒有放鬆對政事的掌控。他的人雖然在外,京中交由內閣坐陣,可一切軍國大事,各衙門的題本奏本,仍是由內閣用心看詳,擬旨封進,千里迢迢,運到邊陲來奏請施行。至於軍機的緊急人事,亦是擬旨封進,由他隨身帶著的司禮監太監張永一邊奏聞決策,一邊發給各衙門依議執行。【2】前些日子,因著他不眠不休地穿越翁觀山峽谷,奔襲追擊韃靼的人馬,導致擠壓了大批政務,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他當然得抓緊幹活。

他的腿傷和腳傷還沒好全乎,就要在這裡處理政務,早就已然心浮氣躁了。對於顧鼎臣這些陳詞濫調,皇爺就一個字——「煩」。他涼涼道:「你是覺得大明子民不該帶回去?為了以全人倫,還得把他們留給蒙古人做奴隸?」

顧鼎臣心裡咯噔一下,他道:「臣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那些婦人,名節已失……」

朱厚照將手中的御筆重重磕在筆架上:「即便失了名節,她們也是我中華人士,遠遠高於這些番邦靼子。朝廷打了敗仗,要連累婦孺受人搶奪,怎麼,如今打了勝仗,也要留她們在此受苦受難嗎?這種事,你們這些滿口仁義的君子做得出,朕可做不出。」

顧鼎臣額頭漸漸沁出了汗珠,他道:「臣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她們中不少人,是已在此落地生根,李御史如此做,未免太不盡人情。更何況,其中還有不少是部落首領的姬妾,這不是有傷兩國和氣……」

朱厚照冷笑一聲:「有傷和氣?右翼倒向了我們,左翼已受重創,韃靼不過是一盤散沙。別說是送回漢女,就是要他們將正妻送來,他們難道還敢說半個不字?!朕已然發火牌至京,繼續徵調東官廳官軍勇士、馬匹、火器至宣大按伏待命。只要她們樂意,朕寧願把她們帶回去塞進尼姑庵裡,也不願她們在這裡受人磋磨。朕看你,是膝蓋軟久了,一時立不起來了。可你自個兒軟也就罷了,別在外頭丟朕的臉!」

一席話說得顧鼎臣汗流浹背,他這時才明瞭自己拍到馬腿上了。皇爺根本不在乎將這些女子帶回去,對她們來說是好還是壞。他在乎的是借這個機會,給諸多部落首領一個下馬威。大明多年來在韃靼手裡吃了不少的虧,如今好不容易能報復回來,皇爺豈會錯失良機。可嘆他,居然真被李越的冠冕堂皇之語迷惑了心神,真的開始考量,這麼做是否有傷人倫……

事到如今,他只能連連告罪,表明自己鼠目寸光,接著灰溜溜地告退。朱厚照冷哼一聲,剛拿起筆來又重重擲下。這群白痴,只知講究這些細務,根本不顧大局。宣大與陝甘加起來整整八萬的邊軍,神機營的三萬騎兵,每日消耗的糧草不在少數。梁儲已然數次來奏,請求大軍還朝,說山東、河南發生大旱蝗,以致後續的米糧嚴重不足。又說商戶憊懶,雖許給太倉銀,可收穫的糧草亦是杯水車薪。

這話裡有六分實情,只怕也有四分水分。水災、旱災、蝗災、雹災、疫災、震災,全國各地時時都在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梁儲還不敢騙他。可至於在這樣的大災下,是否真的弄不到足夠的米糧,就有待商榷了。朝臣一直希望他能中止北伐,是眾所周知之事。幸好,來時的路上,喀爾喀部撂下了察哈爾和永謝布部兩個萬戶的大部分輜重,才讓他們迄今還能維持大軍的供給。可也不是長久之策,所以還是得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取最大的利益。

這亦是他明明當日被氣得要死,卻還是沒有意氣用事,仍讓李越總理議和的原因之一,一旦政出多門,效率只會越來越低。而李越懷恨而去,又精明強幹,能言善辯,必能事半功倍。可沒想到,即便是李越親去,也還是被這些蠢蛋拖後腿。而李越本人也,他還是喜歡在這些事上費心。可他經這麼多事後,卻再也不能,像過往那樣對他了。

他問他難不難過,他怎麼可能不難過……朱厚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終於體會到了父皇當時的心情,兩個人要在一起,總有一方要讓步。有時,不是他們不得不退,而是他們不忍心不讓。

他的想法,張永雖然沒有猜到全部,可隱隱瞥見了端倪。他眼睜睜地看著顧鼎臣灰頭土臉從王帳中出來,不禁失笑:「這眼力見,這麼點事兒,要是就能扳倒李越,我們當初何至於吃那麼多苦。」

張永和月池的關係十分複雜。當初俞家一案後,月池為了扳倒劉瑾,主動與他合作。可後來,劉瑾離京後,張永和谷大用就開始過河拆橋,他們倆後來雖察覺風向不對,又及時彌補,但追殺之仇畢竟是實打實的。更糟的是,誰能想到,當年劉瑾和李越鬥得同烏眼雞似得,如今也能好成這樣。

一個劉瑾本來就很難對付,如今又加上了一個李越,要是讓他們前朝內廷串通一氣,宮中哪裡還有他的立錐之地。張永有心要給月池使絆子,可聖上與他久別重逢,正是難以割捨。張太監一時也想不到法子,正苦惱間,沒想到是月池自己將把柄遞在他手中。

明蒙兩方不可能因婦人們的鬧騰,而暫停商議其他條約。明廷這方,自認為是勝者,當然要獅子大開口,索要大量的馬匹、牛羊,來彌補這一場大戰消耗的財政損失。諸如劉瑾等人,更深知這是一個將內政的重重矛盾轉移出去的好時機。軍隊人員不足,就去籠絡羈縻蒙古人。朝廷財政吃緊,就從草原上大量掠奪財富。就連中原光棍娶不到媳婦,都可以將蒙古女人帶回去。

至於草原牧民在遭受內戰後,能否承擔這樣的經濟重負,他們不想知道,也自覺沒必要知道,但月池卻不可能不在意,不僅是為良心,更是出於長遠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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