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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眾生皆苦難自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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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愛成為了李越手中的鞭子,揮舞在他的頭上。

月池挑挑眉:「可他已然動了真情。」

張彩道:「正是因他動了真情,所以他所渴求之物,才會越大越重。如若他要,您也照舊給嗎?」

月池一怔,微風拂過清粼粼的湖水,空氣中滿是草木的芬芳,再也嗅不到一絲的血氣。微微發黃的草從她的掌心劃過,她的眼前劃過無數張面孔。她忽然綻開笑意,她道:「只要能達到目的,他要,我就給。卑身奉上,敬獻終身,我以前以為永遠做不到的事,如今看來,也並非太難。」

張彩一震,他沉聲道:「世間至卑,莫過於為人妾室,世間傾獻,莫過於為人綿延後嗣。難道這您也要給嗎?」

月池如遭重擊,她眼中的寒芒一閃而過,她道:「我有平定韃靼的功績,有未來的大汗傍身,何至於如此?」

張彩道:「開國之際,功臣眾多,可到頭來又剩下了幾個。想要拉您下馬的人,十根手指頭都數不清。在這個節骨眼,您何必做這樣的事。暫時蟄伏,從長計議,才是上策。」

月池沉默不語,張彩揣度她的心思,他問道:「您在韃靼若有親故,大可私下求一個恩典。若是為那些牧民,如今只是為長遠計,暫時犧牲他們而已,您又何必執著呢?」

「暫時犧牲?這可不是暫時犧牲那麼簡單。」月池長長吐出一口氣,「外政不僅關乎朝局變更,關乎九邊安定,更關乎我未來的命數。黃金家族一定要成為我手裡的一張王牌。」

張彩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您既然知道那是王牌,他又怎會輕易給你。」

月池笑道:「可木已成舟了,滴血驗親證明,這孩子的的確確是我的種。他總不能放著這顆好棋不用吧。我們兩年未見,我又身子不愉,瀕臨崩潰,他此時對我的愧疚是最濃的。我得抓住這個機會。」

張彩無奈道:「即便他答應了您,心底只怕也會有刺。」

月池道:「那再慢慢磨就是了。你忘了,情到深處無怨尤。」

張彩的脊背不由發涼,他此時突然對朱厚照生出了一點同病相憐之感。他喃喃道:「可您也忘了,還有一句。愛到深處恨更深。那是一國之君,人中之龍,不是嘎魯那個傻蛋,更不是您手中的提線木偶。」

提及嘎魯,月池的眉心一跳,張彩繼續道:「隨著他的年紀漸長,心只會變得更硬。您之憂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您要成就大事,至少得保住自己。」

他的擔憂彷彿下一刻就要溢位來。月池卻是忽而一笑:「誰說一定要保住自己呢?」

她的神態竟是難得的悠閒,卻讓張彩的心底微微發寒。他勉強定了定神道:「您……」

一語未盡,不遠處就傳來熟悉的聲音:「你們倆在這兒聊什麼呢?」

張彩愕然抬頭,朱厚照已然大步走到了月池身前,他嗔怪道:「你才剛剛好了,就出來吹風了。」

語中的親暱之意,與平常迥異。月池的手指微微發麻。朱厚照在看到她的面色後,卻是神態一變,他再也沒有旁的心思,忙道:「快回去,叫葛林來!」

可憐的葛太醫又是一路拔足狂奔。葛林對月池的身體狀況早已心知肚明,知道這絕非一日兩日之功,可架不住皇爺再三催逼,只得連天地跑,一次開大單大單的藥方。月池亦知他的為難之處,每日皆照吃,吃了皆稱好。

王帳中熬藥煎藥又忙作一團。張彩只得退下,月池服了藥,她的臉上因熱氣和藥氣,漸漸浮現出紅暈。睏意如潮水一樣襲來,可她卻不能睡去。朱厚照焦灼地望著她:「現下感覺如何了?」

月池偏頭看他:「我還以為,您會問我和張彩談了什麼,亦或是為議和條款興師問罪。」

朱厚照這才憶起這兩樁事,他出乎意料地避而不談:「你先養好身子,再說其他。」

月池似笑非笑道:「我要是一輩子都不好,您會一輩子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朱厚照一愣,愣過之後就是惱怒:「……你非要這麼步步緊逼嗎,你非得再鬧到你死我活才肯罷休嗎?」

月池見他眉眼皆變,情知是動了真火。她展顏一笑,垂眸:「您別急,玩笑罷了。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她說得懇切,可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真情還是假意。可被騙之人,卻連追問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他捅破過一次窗戶紙,也見到了其後的慘烈後果,他不敢再來第二次了。當他察覺到自己的畏懼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沮喪茫然。

他被無形的鎖鏈捆住,而束縛他的就是眼前之人。他多年來一直擔憂的事,終於變成了現實,他的愛成為了李越手中的鞭子,揮舞在他的頭上。最明智的對策,一是改變持鞭子的人,譬如他曾經讓他去監斬,二就是收回他的愛,譬如在驛站的那次分道揚鑣。可這兩次,都失敗了……他終於把自己逼進了一個死衚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持鞭之人這次居然選擇主動讓開一條道路。

月池漫不經心道:「我們在聊議和之事。尚質認為,我待韃靼太過寬仁,恐引起您對我的懷疑,以為我有私心在。我當然不是為了我的兒子。」

朱厚照默了默道:「那是為了誰?為了你自己?」

月池一哂:「其實只要他活著,我就有了一道保命符。朝廷既不會虧待他,我又何必養虎為患。我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為了您。」

朱厚照有一瞬間,真想說服自己,相信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他,可正這個念頭還沒有成型,就像煙霧一樣散去了。他素來是個脾氣不好的人,可卻在她身上用盡了自己所有的耐心:「你要知道,車營消耗得不僅是抄家所得,更有朕的內庫。皇后為了削減宮中的開支,大費周折,頻遭暗害。各地正災荒四起,如再補不上這個窟窿,我們回去亦會面臨爛攤子。大明的子民,難道不比這些蠻人更值得你心疼嗎?你費盡心思,是想在朝堂上立穩腳跟,推行新政。可你要明白,沒有好處,是不會有有人跟隨你的。」

月池道:「臣正因明白這點,這才要求汗廷和各部落進獻厚禮,以貼太倉。」

朱厚照徐徐道:「這還遠遠不夠,只有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方不負北伐之功。」

他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了,新政勢必會損害舊有集團的利益,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新集團來作為他的後盾,需要一大筆財物來收買民心。他重新將她納入到自己的執政規劃中去,甚至開始逐條逐條解釋他的意圖。他這是在勸她退讓。

月池的手指微動,她忽然問道:「我走後,還有人給您講過故事嗎?」

朱厚照緊繃的神經不由一鬆,他緩緩道:「剛開始有一堆人來毛遂自薦。」

月池笑道:「那您聽了嗎?」

朱厚照也不由露出淡淡的笑意:「聽了,講什麼的都有。有能口技的,有能腹語的,還有能唱歌的。劉瑾甚至還給朕找了兩個講《宜香春質》的……」

他忽然住口,月池挑挑眉:「您倒是越發進益了,不知這書講得是何物,您也讓我開開眼。」

朱厚照忙清了清嗓子:「朕並未怎麼聽,都攆走了。」

月池奇道:「怎麼,是他們講得不夠好?」

朱厚照久久地凝視她:「不是不夠好,只是都不是我想聽的罷了。」

月池含笑道:「那麼,還是讓我給您說一個。」

朱厚照拿起一個枕頭墊在她的身後,笑道:「洗耳恭聽。」

月池擁了擁被子,娓娓道來:「在洪武年間,魯南西海縣有一糧商,名為柴居正。起先,他只是做一點小本生意,可有一年魯南大旱,數月未雨,莊稼顆粒無收。這本是人間慘劇,可柴居正卻從中看到了攬財之道。他從外地運糧,以數倍的價格將糧食賣給災民。旱情過後,他的家業因此翻了數倍。後來,他又捐了官,靠搜刮民脂民膏,家業日益興隆,從此成為當地的大富戶,娶了數房姬妾,卻只得了一根獨苗,取名柴得旺。柴得旺自生下來就啼哭不止,只有聽到綾羅撕扯之音和瓷器碎裂之聲,才能暫時安靜。柴居正愛惜兒子,每逢兒子哭,就遣人去撕布匹,砸東西。久而久之,這個少爺長大後,就養成了敗家的惡行。」

朱厚照聽到獨子時就是頭皮一緊,待聽到後頭時才意識到,不是在諷刺他,這才放鬆下來。他故作鎮定道:「繼續說,後來怎麼樣了?」

月池瞥了他一眼:「柴居正眼見兒子如此,又狠不下心來管教,只得費心為兒子籌謀。他買了三百六十五家鋪面,送給三百六十五戶人家,不收半點銀錢,只要求每家在他過世,每日招待兒子一天吃喝。果然不出柴居正所料,他歸天后,柴得旺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很快就將宅邸奴僕全部賣光。但因他父親生前的安排,柴得旺得以在三百六十五家的老闆家中吃香喝辣。可天長日久,柴得旺也疑惑,為什麼他們都不要錢,待他這般好。他一問,才知是父親的安排,這下又動了歪心。您猜,他接下來會怎麼辦?」

朱厚照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他卻仍故意想了想方道:「想是每天要吃豬頭肉。」

月池搖搖頭:「不對。」

朱厚照又道:「那就是吃鮑魚魚翅。」

月池一哂:「不對,您能不能用點心。」

朱厚照撫掌道:「朕知道了,除了吃肉,還要好酒,對不對?」

月池掌不住笑出聲來,她一行笑一行咳嗽:「說正事呢,沒人和你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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