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出這個問題後,卻沒有步步緊逼,而是當即撂開,躍躍欲試要去湖裡抓魚。月池望著他的背影,此刻終於真正明白張彩為何不顧一切要來勸阻她,為何要犧牲自己留在韃靼。她已經掌控不了他了,她在蛻變,可他也在成長。
月池心頭一堵,她忍不住問道:「您現下還有閒心玩這個?」
朱厚照已經脫了靴子,準備下湖了,他聞言回頭道:「朕怎麼沒閒心,選不出來的又不是朕。沒有心的人,也不是朕。」
月池冷笑一聲:「您是有心,就是心大得可以。家裡亂成那樣,您還坐得住嗎?」
朱厚照一震,他問道:「你從哪兒探得訊息?是劉瑾?」
月池一凜:「這何須去探。如不是局勢不容樂觀,您豈會順水推舟留下張彩。」她的兒子再加上她的心腹,韃靼日後姓朱,還是姓李都難說。只有火燒眉毛,必須要儘快安定,他才會走這一步險棋。
月池問道:「是軍費徵收,起義太多?」
朱厚照搖搖頭,他道:「比那還要糟得多。朕本來打算回程時再告訴你,沒想到,你又猜到了,是寧王反了。」
月池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她問道:「我師父呢,他離開南昌沒有?」
朱厚照嘆了口氣,他道:「阿越,你先別急……」
一語未盡,月池已然轉過了身,她道:「走,明天就開拔。」
她已經沒了下屬,沒了戰友,不能再沒了師父了。
時間拉回到一個多月前,唐伯虎和沈九娘在商議過後,決心去向江西的大員稟報請求庇佑。
唐伯虎嘆道:「九娘,我想過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寧王無論如何不會放人。找什麼理由,只怕都不管用,倒不如釜底抽薪。江西巡撫孫燧是個正直之人,或可裡應外合。」
唐伯虎這般說,當然不會是空口之言。寧王爺是早就「胸懷大志」,所以一直在想盡辦法通過各種途徑弄錢,一是向百姓歲徵祿米,二是想方設法從官費中掏錢。寧王有一年就提出,想將王府內的屋頂全部換成琉璃瓦,需耗兩萬白銀,全部要從官家走賬。這種貪婪之舉,遭到了江西巡撫孫燧的強烈反對,他一方面多次請寧王儉省,另一方面在奏疏上寫道:「毋涉叔段京鄙之求。」
叔段是春秋時鄭國國君鄭莊公的弟弟。鄭莊公出生時難產,所以不為其母武姜所喜。武姜寵愛幼子,厭惡長子,所以將叔段慣得無法無天,橫行霸道。而鄭莊公卻對母親和弟弟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叔段的野心因此日益膨脹,最後發展為起兵謀反。
孫燧在奏疏中用春秋之典,既是勸皇上不要學莊公之舉,縱宗室行兇,更是在暗示寧王和叔段一樣有不臣之心。朱厚照早在鹽稅時,就對宗室大為不滿,這次更是逮住了機會,好好申斥了一番寧王。寧王因此懷恨在心,更是將孫燧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唐伯虎在知悉此事後,深覺孫燧可靠。而九娘在踟躕許久後,也贊同了丈夫的看法。女兒月眉才五歲大,要一家人都偷溜,難度實在太大了。反正寧王至今還不知他們已經知道了他的陰謀,倒不如和孫燧一起來個攻其不備。
孫燧得知情報後,大驚失色。他早就覺得寧王不安分,因此根本就沒有懷疑。他當即向朝廷上奏,向武將求援。然而,唐伯虎和孫燧都沒想到的是,這份奏疏居然在半路上被人攔截了下來,而孫燧所求援的武將,因為收受了賄賂,轉頭就把他賣了。
寧王嚇出了一身白毛汗,也至此下定了要謀反的決心:「訊息已經走漏,這個混賬,絕不能留了。」
他借自己的生日,召集了南昌的大小官員。親王是本地的地頭蛇,他做壽,誰敢不來。孫燧見朝廷久無訊息,援兵久久不至,便知這宴無好宴。他對唐伯虎道:「伯虎,鴻門宴已擺下,愚兄不得不赴。大事唯有交託於你。我這就讓舍弟為你喬裝改扮,將你送出南昌。」
唐伯虎大驚:「孫兄,這……那我的家人……」
孫燧肅容道:「家國大義在上,豈可耽於私情。一旦寧王起兵成功,因此而破家的又豈止你我。」
唐伯虎心如刀絞,淚如泉湧,卻只得哀嘆一聲從命。雕樑畫棟的寧王府此刻已然是賓客雲集。孫燧同鎮巡三司的其他官員一道,在殿前謝酒行禮。三拜過後,寧王就著禮服,走到了前臺前。他朗聲道:「諸位且慢,本王有要事相告。本王日前收到了兩宮老孃孃的密旨,言說萬歲不幸中道崩殂,命本王即刻起兵,入京安定大局。你等知義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