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極人臣》小說信息

第290章 平分秋色一輪滿(第1頁,共2頁)

字體:

為什麼我一定要和他玩這種愛情遊戲呢?

果然是圖窮匕見。然而,眾人一聽聖上駕崩,還是都不由頭皮一緊,一片譁然。太宗皇帝五徵漠北,最後非但未能斬草除根,自己還病逝於榆木川。而英宗皇帝的慘劇,就更不消說了,差點斷送了大明江山。如今去親征的,可是剛加冠的正德皇帝,有很多大臣都認為,這是去找死。所以,寧王雖然空口無憑,可卻仍戳中了他們心中的隱憂,讓他們心神動盪。

孫燧見狀忙道:「寧王,既有密旨,何不拿出來,大家一塊參看。」

寧王見他張口,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他既然敢說此話,豈會沒有準備,當即命手下取出所謂密旨來。但讓他萬萬沒想到是,孫燧一把將密旨拿在手中,只看了一眼,竟然當即就動手扯成兩段。

寧王既驚且怒:「你幹什麼!」

孫燧朗聲道:「這是偽造之物。寧王,你大膽!」

他厲聲一喝,四下皆寂,浮動的人心,因此定了下來。幾十雙或警惕或畏懼的眼睛,死死盯著上方。寧王被這如有實質的目光看得一窒。他已是怒極,卻強忍著不能發作,他轉而看向副使許逵,問道:「許副使,你怎麼說?」

此刻,庭內沉重緊張的氣氛已達到頂點。眾人又不由自主去盯著許逵。許逵與孫燧對視了一眼,亦硬聲道:「下官只有一點赤心在此,其餘無話可說。」

「好,很好。敬酒不吃吃罰酒。」寧王怒叱,突然發難,「還不快來人,殺這不知大義的官,以定民志!」

一語未盡,兩廂的人馬就像黑潮一樣湧出,當即將孫燧、許逵拿下。其他官吏見狀神色大變,亦有人問道:「王爺,你豈可擅自處決朝廷命官,王法何在?」

寧王冷哼一聲,他道:「從今日起,本王便是王法。」

他將所有不依附於他的官員,全部押至惠民門處斬。而此時的唐伯虎,已隨孫燧的弟弟和親信,連夜逃出了南昌城外。孫家人道:「寧王必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一起上路,目標太大,倒不如化整為零,分撥趕往應天府。」

眾人一口應下,唯有唐伯虎憂心忡忡,不肯言語。孫家人見狀勸道:「國難當前,您就別老想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了。」

唐伯虎正色道:「血脈親情,乃是天性,豈能輕易割捨。我不是不願去求援,而是去應天府太慢了,只怕救不出我的妻兒。」

孫家人嘆道:「我們又何嘗不想就近求援,可誰知道,求得是人還是鬼啊。要不是這些人走漏訊息,我們老爺也不至於……」

唐伯虎想起孫燧亦是心頭一緊,他忽然靈機一動:「為何不往兩廣去?海內名士王守仁,不就坐鎮兩廣嗎?」

他的想法,與新任戶部尚書王瓊不謀而合。寧王之亂的訊息傳到京都後,朝野震動。人人皆惶惶不安,就連劉健這等三朝元老,都已熬得面容乾枯,聞訊就淌下淚來,他道:「老夫早說了,這仗打不得!」

謝遷勉強寬慰道:「何至於此,想寧王手中能有多少人馬,未必掀得起大風浪。」

劉健卻沒有那麼樂觀,他道:「單憑寧王,自然不成。可若再加上各地此起彼伏的起義軍呢?咱們的戶部尚書,在災荒時還徵收重稅,呼叫民夫,百姓活不下去,不是隻能鋌而走險!」

楊廷和亦嘆道:「寧王趁勢而起,又宣揚聖上駕崩,此事的確棘手。」

王瓊被次輔點名批評,頭皮一緊,不過他畢竟是個聰明人,情知事到如今,辯解無益,歸咎於誰,到底無用,關鍵是要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來。他道:「諸位莫慌,王伯安就在南邊,定能擒獲叛賊。」

這時焦心不已的眾人才想起了被貶去啃荔枝的王守仁。劉大夏顫顫巍巍道:「是了,伯安可用。」

李東陽當機立斷:「八百里加急,命成國公嚴守南京,召伯安速去平亂,決計不可讓叛賊越過長江。」

眾人面色凝重,紛紛點頭稱是。

梁儲想了想,又問道:「皇上呢,可是在回程的路上了?」

蕭敬忙道:「諸位老先生放心,聖駕已然迴鑾了。」

聽到這話,所有人才長鬆了一口氣,吏部左侍郎王鏊道:「回來就好,這次回來了,就再也甭出去了。」

此言一齣,楊廷和先是跟著一起點頭,忽然打了個寒顫,他看向了李東陽:「元輔,這萬一……」

李東陽也同他想到了一處,他鬍鬚顫動,忙補充道:「一定要在聖駕回鑾前,控制寧王之亂!」不然這祖宗剛從北邊回來,又有理由往南方去了。

行軍途中,月池正在苦求朱厚照。她只覺胸中血氣翻騰,她咬了咬牙道:「萬歲,師父對我恩重如山,他如今生死未卜,我必須要去救他。」

朱厚照將軍報翻得嘩嘩直響,他道:「朕說了,你去不得。」

月池掀袍跪在他的面前,她已是心急如焚,言語卻仍沒有亂了章程,她道:「為何去不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況且,師父是因我才投效寧王,誤入羅網。於情於理,我都該走這一遭。寧王之亂表面上是藩鎮之禍,實際是庶民之苦。您派其他人去,難保不會有貪汙之跡。只有我去,我是什麼樣的人,您心裡再清楚不過,我會好好安撫百姓,平定禍事……」

朱厚照充耳不聞,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地上涼,到了你該回去服藥的時候了。朕自會差能臣去。」

他還是不肯鬆口。這次見面之後,他對她發火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她明明能感知他的不快,可他仍能生生忍下去,按理說這是好事,可她心中不知為何卻……當年他都能放她去查鹽稅,如今沒道理攔住她。

她忽然福至心靈,自覺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韃靼立下大功,他迫於無奈,留下了她的「兒子」和親信,坐鎮草原。這已是對君權形成威脅,要是他再放她去平定寧王之禍,不是更加功高蓋主?

她道:「萬歲如有心打草驚蛇,臣大可隱姓埋名,秘密前往,事前事後俱不會有人探知端倪。」

朱厚照的動作一頓,他問道:「什麼叫事前事後……」

一語未盡,他已然回過神來。他的拳頭不由自主握緊,可在看到她之後,又慢慢鬆開,只是心頭的火氣卻不是片刻能散的。他還是忍不住冷嘲道:「你還真是自信,你就篤定你的運氣一直這麼好,去哪裡都是立功。可朕看你,卻不會一直那麼好命。我不想再說第二次,要麼你回去,要麼我叫你拖你回去。」

月池最終還是無奈離開了。她在帳內枯坐了許久。時春捧著粥,送到她面前。她心中的憂慮不比她差分毫,可還是打起精神來安慰她,道:「你別急,你再找找理由,總能說服他的。」

月池緩緩搖頭:「說服不了。原來……感情越深,反而越不會千依百順。以前能勸服的事,如今他卻死活都不肯答應,因為他的決斷中除了理智,已經不可控制地摻雜了感情。」而感情,是她和他都不能左右的。

時春道:「這不是好事嗎?你的性命,至少有了保障。」

月池的雙眸亮如點漆:「可我這麼束手束腳地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不,我不該落入他的語言陷阱中,為什麼我一定要和他玩這種愛情遊戲呢?」

時春咬住下唇:「可皇后並無子嗣,你只能先如此。」

月池看向她,緩緩搖頭:「錯了,我還可以先結黨。」

時春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我記得,你說過,結黨是大忌,一旦被揭穿,是死罪。」

月池嘴角翹起:「可我如今,不是死不成了嗎?」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政治是治眾人之事,豈會無朋黨。同道、同鄉、同利、同宗、同門等等,皆可成聚合的連結。不過歸根結底,朋黨還是被分為兩類,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而她是既不缺仁道,又不缺厚利。

時春問道:「那你準備先找誰?」

月池挑挑眉:「劉瑾。」

時春的瞳孔微縮:「劉瑾?!」

世事的變化萬端,的確非常人能預料。昔年,李越和劉瑾鬥得你死我活,可沒想到,現下李越要結黨,居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而更超乎時春預料的是,月池丟擲得第一根橄欖枝,居然還被劉太監無情地丟棄了。

月池立在劉瑾的帳前,難掩詫異道:「……劉太監不見人,連我也不見嗎?」

那小太監心道,他就是千叮萬囑,千萬別讓你進去。他支支吾吾道:「劉爺爺實在是身子不好,趕路太累,一早便歇下了,還請李御史恕罪。」

時春皺眉道:「算了,阿越,我們回去吧。」

月池瞥見帳內透出的燭火,一言不發地離開。她吃閉門羹的事,當晚就傳到了朱厚照耳朵裡。第二日行軍休憩時,劉公公依然鞍前馬後伺候著,剛把水囊遞給朱厚照。朱厚照就道:「去給李越拿點乾糧。」

劉瑾瞥了一眼月池,哼道:「爺恕罪,奴才斗膽,以後和李御史有關的事,還請您去差遣旁人吧。」

朱厚照抿了一口水,故作驚奇:「這是怎麼了?」

劉瑾搖搖頭:「些許小事,還是不要擾了您。」

朱厚照道:「這如何算得上是小事。你們可是朕的左膀右臂。你們在宣府時是患難之交,怎麼現下又成了烏眼雞。是他得罪了你?」

劉瑾長嘆一聲:「他倒沒開罪老奴。只是……」

他吞吞吐吐,聽得朱厚照一陣心急。他道:「這有什麼好支吾的,如有不快,說出來,朕替你們二人和解。」

劉瑾這才道:「老奴不願見他,非是為他,而是為您。」

朱厚照一愣,他道:「這從何談起?」

劉瑾的雙眼閃閃發亮:「您和他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可老奴要是摻和進去,那不就變味了。這又不是戲本子,張生、鶯鶯間,必得有個紅娘。老奴當然是,躲得越遠越好咯。」

這一句話把朱厚照的滿腔試探全部都堵了回去。朱厚照一口水全部噴出來,嗆得面上緋紅:「你這個狗奴才……」

他作勢欲罵,可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良久之後,他方問道:「連你都不敢摻和,可見是有多出格。這麼做,是否不對?」

劉瑾一愣,他抬眼看向皇爺,只見他神思不著,滿是迷惘。可在察覺到他的目光後,皇爺又回過神來,他輕描淡寫道:「不去就不去吧。只是這種話,以後不可再說了。」

劉瑾一凜,忙稱是。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白天才信誓旦旦說不想李越的人,晚上就主動差人送來了東西。月池開啟了小木匣,只見裡頭放得是一個紫金筆錠如意錁子。她的眉眼舒展開來,道:「替我多謝劉太監。」

來人正是喬裝而來的張文冕,張文冕道:「您先別喜。我家督主說了,此如意非彼如意。江西之行,勢必難成。」

月池的動作一滯,她抬眼道:「我送了你們督主這麼大一個人情,他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自朱厚照問起,她是否是從劉瑾處探得訊息時,她就明白,皇上對劉瑾起了疑心。劉瑾畢竟是打著為她伸冤的名頭重回高位,又率先趕到汗廷,救了她的性命。朱厚照要是不疑心,反而不對勁。他可以為了感情,給她留下一二保命的籌碼,可絕不會因為心軟,放任外朝和內廷連成一線,左膀和右臂打成一片,將高居中央的他架空。他不捨得換她,那被暫時擱置的,就只能是劉瑾。劉公公想必也明白這點,可明白也沒用,他既不能為了表忠心,繼續把李越往死裡整,又沒法子和朱厚照真正剖白。而這時,月池卻給了他一個契機,給了他一個當眾拒絕,表達自我的契機,雖說不能讓朱厚照完全放心,可總比坐以待斃要強得多。

張文冕道:「非是督主不盡心,而是您這個樣子,再長途跋涉,性命難保。」

月池硬聲道:「那是我的事。」

張文冕絲毫不為她的威勢所動,他道:「可既已結盟,自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月池道:「這點小事,他都不肯幫,也稱得上是結盟?」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