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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平分秋色一輪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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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冕道:「這恰如神兵利器,於危急時分方應運而出。」

月池嗤笑一聲:「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你們劉督主算盤打得更響的人了。」

張文冕道:「您先別動怒,我等雖不能助您前往江西,卻會差人去全力搜尋唐解元及其家人。」

月池問道:「此話當真?」

張文冕道:「誰敢拿這事兒,同您玩笑呢。更何況,這也是聖意。」

月池一怔,心下稍定。她想了想道:「這還不夠。」

張文冕謙和道:「您大可直言,晚生一定轉達。」

月池道:「既然我去不成,那我就要他向聖上進言,賜予王守仁先生總司平叛之權,一切大事,悉由王先生做主。」

張文冕思忖片刻後問道:「這是另一個盟友?」

月池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可以這麼認為。」

張文冕奇道:「恕晚生愚昧,儒生和宦官,一同合作,這……」

月池道:「有人求道,有人求利,要是道與利註定是背道而馳,何以稱清平世界?」

唐伯虎自南昌而出,快馬加鞭直奔嶺南。王先生在嶺南呆了這麼些年,身材變得乾瘦,膚色變得黝黑,氣質卻依然安寧祥和,彷彿什麼大風大浪都無法叫他變色。

唐伯虎一見他,焦思苦慮之情也不由緩解了幾分,他從馬上一個翻身爬下來,跌跌撞撞地上前:「拜見巡撫,快去救命。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兒,他們都……」

一語未完,他已是淚如雨下。王守仁忙攙住他:「伯虎兄莫急,我們先細說。」

唐伯虎連遭大變,哪裡還有往日的神采飛揚,他冒著大雨長途跋涉而來,身上滿是汙漬,面色青白,牙齒打戰,他道:「寧王、寧王反了!」

這一語如石破天驚,驚得眾人登時變貌失色。王守仁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唐伯虎道:「是五日前,五日前他殺了江西巡撫孫燧,就要起兵造反了。」

其他人聞言更驚:「他哪來得的軍隊?」

唐伯虎道:「多是賊寇流民。各地的賊首,都被他蒐羅積聚。他們宣稱聖上大敗,已經駕崩,所以要奇襲南京……孫巡撫已經派人往京都求援,我覺得來不及了,所以來尋王巡撫去救命。」

不得不說,皇上死了的訊息一宣揚出來,的確有那麼幾分唬人。大家雖然不敢相信皇上死了,但也不認為皇上會勝。

王守仁道:「不必驚慌,聖上洪福齊天,必定安然無恙。速速去稟報總兵,準備點兵出發!」

王守仁手下的副手卻有些遲疑:「巡撫,我們果真要去?可沒有聖命,我們擅自離開駐地,這是死罪啊。」

「而且就我們這些人,也未必攔得住寧王。」

「我們也不能把人全部都帶走了,這裡的倭寇,還有葡萄牙人,一旦察覺我們防衛空虛,一定會趁虛而入。」

明眼人都知道,王守仁被貶嶺南,名義上是受罰,實際是讓他平定倭寇之患。弘治正德年間,倭寇與海盜勾結,愈發猖狂,而沿海的軍伍空虛、屯田破壞,軍備廢弛,以致無力應對倭寇的進犯,更糟糕的是,這一兩年內,葡萄牙佔了馬六甲,開始頻頻在明境徘徊。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需要能臣去應對的。軍事才能出眾的王先生,自然就被委以重任。

但倭寇自海上來去,登岸掠財便走,速度奇快,而王守仁礙於客觀條件的限制,無法入遠海追擊,所以一直未能將匪禍根除,只能盡力加強防禦,震懾倭寇。

倭寇不除,擅自調動人馬,萬一出了岔子,可是大罪。

王守仁深知,屬下所慮也並非是空言。他思忖許久後道:「寧王必定會順流直下,奇襲應天府。各地尚未接到平叛之命,想來都同我等一般,兩廂為難。必須等各地軍隊集結,共同平叛。」

唐伯虎的雙手都在發抖:「我走時,寧王已經在殺害官員,排除異己,現下說不定已經起兵了!聖上遠在韃靼,等他下令讓各地軍隊集結,寧王說不定都已經殺進應天了!」

旁人道:「唐先生,你急也沒用啊,不是我們不想去,而是我們兵力不足,即便趕過去,也是以卵擊石。我們難道還能打下南昌嗎?」

唐伯虎啞聲道:「那總不能坐視不理吧!」

王守仁終於道:「伯虎兄,你先莫急,我有法子,讓寧王在南昌,等我們十天。這十天時間,我亦會抓緊派人,去搜救你的妻女。」

眾人面面相覷,就連唐伯虎也是瞪大了雙眼:「寧王?等你十天?」他腦子又沒進水,幹嘛聽你的話等你十天?

王守仁微微頜首:「然也,我自有對策。」

訊息很快就從兩廣傳到了江西,大街小巷貼的告示,人人交頭接耳傳的訊息,都是朝廷要派大軍來剿滅叛賊了。

寧王拿著偽造的文書,雙眼發直:「陛下全獲大勝,鑾輿已歸京……今承聖意,命都督許泰、邰永將邊兵,都督劉暉、桂勇將京兵,各四萬,水陸並進。兩廣王守仁、湖廣秦金各率所部合十六萬,直搗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以軍法論。」

「打勝了?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居然打勝了?!」寧王搖頭如撥浪鼓,「我不信,我不信!這一定是偽造的!」

底下人心下也是一驚,但還是趕忙勸慰:「陛下勿急,這肯定是偽造的。那可是韃靼,要是真那麼容易打勝,怎麼可能鬧這麼些年。」

寧王勉強定了定神:「繼續差人去探查訊息,叫左右丞相來見朕。」

天下還沒打下來,寧王爺已經先革了朱厚照的年號,自己稱帝了,非但如此,他還委任了左右丞相,左丞相是前都御史李士實,右丞相則是舉人劉養正。這兩位「臥龍鳳雛」一來就給寧王吃下定心丸:「這必定是疑兵之計,若是不提聖意還罷,這一提聖意,未免假得離譜。陛下請想,太宗皇帝五徵韃靼,都鎩羽而歸,當今何德何能,能與太宗相較?」

寧王還有些猶疑:「可不是說,李越等人在韃靼,引起了內亂……」

劉養正一時語塞,但仍梗著脖子道:「那也不至於這麼快吧,皇上出兵這才不到一年,這不可能……」

寧王思忖片刻,忽然道:「丞相說錯了。」

李士實一下就回過神:「朱厚照是抱錯之子,根本不是先帝血脈,哪裡配稱皇上,當今天下,配稱真龍天子的只有一位!」為了給自己的篡位之舉多貼金,寧王不僅宣稱朱厚照死了,還咬死他不是先帝親生,而是抱錯的。

劉養正如夢初醒,忙謝罪道:「臣治罪,還請萬歲恕罪。」

寧王志得意滿,他道:「愛卿也是一時情急,朕豈會因此責罰。」

劉養正忙俯首謝恩:「臣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士實在一旁道:「臣以為,您切不可為謠言所惑,趁著各地措手不及,咱們還是急攻南京為要。」

寧王點頭稱是,然而排程的軍令剛剛下去,當天下午他就接到了另一封密報。城門戍卒言說,從進城之人的身上,收到了幾個蠟丸,一定是密信。

寧王一喜,他心道:「必定是探子溝通,散佈謠言的渠道,說不定還能從中看出朝廷下一步的動向。」

他忙叫人將蠟丸呈上來,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蠟丸中的密信,竟然寫著:「李士實、劉養正二位為諜辛勞,朝廷定當嘉獎,如今兵馬已然齊備,現望你等再接再厲,繼續勸說寧王於近日離開南昌,攻打南京,事不宜遲,從速為宜。」

寧王腿一軟,倒在了新訂做的龍椅上,左右趕忙追問:「陛下,怎麼了?」

寧王爺伸出顫抖的手:「先別急著動身!」

眾人一時摸不著頭腦,早上還志得意滿,要去拿下南京,怎麼下午就變卦了。他們問道:「可左右丞相已經去調撥了……」

寧王如冷水澆頭,打個寒顫,他道:「快叫他們回來,再去查查他們。」

寧王敢起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覺得朱厚照必敗無疑,可如今這訊息說得有鼻子有眼,朱厚照打贏回來了,要調十六萬大軍來打他,他手下的得力干將還是間諜。這擱誰,誰不會懷疑?

寧王心中當然更願意相信這是反間計,只是,他已然賭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實不敢在情形未明前貿然動手。他這一查一拖,真個就拖了整整十來天。而這些天之中,王守仁已然拿到了來自皇上的真正調命,火速徵調各方軍隊。

而這十幾天中,沈九娘正帶著女兒月眉東躲西藏。孫燧在知要赴鴻門宴時,一邊緊急送走了唐伯虎和報信人,另一邊還是想法設法安頓家人,沈九娘和月眉也同孫家的家眷一道,連夜帶著假路引,坐小船離開南昌。

只是這船行到半道上,就被寧王派來的追兵攔截。孫家的家丁,死傷大半,而沈九娘在無奈之下,只能帶著女兒跳河。幸好母女倆都是江南水鄉的女子,從小熟悉水性,這才借水路撿回一條命。她們上岸之後,沒有跟隨逃亡的大部隊,而是又緊急牽了一隻船,躲在船上漂流。沈九娘心知,外頭已然亂作一團,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貌美婦人,再帶上一個小女兒,出去只能任賊寇宰割,倒不如飄在水上,還能多堅持幾天。

她們這一飄就是七八日,船上準備的些許食物,早就彈盡糧絕。沈九娘已是形容憔悴,面色蠟黃。她拿著好不容易網上來的魚,對女兒道:「乖,吃一點吧,再堅持堅持,你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月眉自小倍受父母疼愛,哪裡吃過這樣的苦楚,一早就病倒了。她氣息奄奄地躺在母親懷裡,還勉強應下。她咬了一口生魚,就覺腥味直衝口鼻,當下一扭頭就吐了出來。

沈九娘眼見她如此,心如刀割,淚水簌簌而下。月眉忙道:「……娘,我沒事,我睡一下就好,睡一下就好了……」

孩子很快就失去了知覺,沈九娘已是心如油煎。她望著茫茫的江流,終於下定決心,上岸賭一把,她一定要救她的孩子,一定要救她的孩子!於是,在碰見下一個碼頭時,她果斷喘著粗氣,將船上的重錨丟進了水中。船一停穩,她就揹著孩子,再一次跳進了水裡。

按她的打算是,她要偷偷上岸,去找大夫。可沒想到,她才下船沒多久,就被碼頭上的戍卒堵住。他們逼問道:「這個方向,你是從南昌附近來得?你究竟是什麼人,和寧逆有何關聯?」

沈九娘定睛一看他們的服飾,是官軍!她一時喜極而泣:「官爺,小婦人姓沈,拙夫正是唐寅,你們、你們可聽過李越李御史,那是我家親眷啊!」

江南一帶,誰會沒聽過唐寅和李越的大名。戍卒不敢擅專,將她帶往知府處。原來沈九娘在水豐之時,順流而下,這幾日間,已然到了南昌下游的臨江府。而臨江知府戴德孺正是有名的清流,在沒接到王守仁命令前,他就已經下定決心死守城池,如今得到了朝廷的調命,更是心下大定。他正在加強戒嚴,準備會合兵馬,結果就碰上了沈九娘。

這正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唐伯虎此時正跟隨在王守仁身邊,不住在期盼和絕望中搖擺。他和其他文官、總兵都萬分不解,先前說是兵力不足,不可貿然攻打也就罷了,如今有了正式的公文,調來了這麼多人馬,怎麼還龜縮不前。

他忍不住和其他人一起去質問王守仁。可王守仁卻道:「此一時彼一時。先前不打,是為拖延敵軍,集結軍隊,此時不打,卻是因時機未到。寧王在南昌經營多年,若要強攻,難度不小。若是久攻不下,糧草不足,更添禍患,倒不如示之以弱,趁著寧王出戰後,再行圍剿。」

眾人聽罷後,心服口服。而事實果如王守仁所料,十餘日後,寧王見無軍來犯,才知是上了大當。寧王在氣怒之下,緊急發兵,直奔南京,首先殺往的就是安慶,結果就啃上了一個硬骨頭。安慶是南京的門戶所在,安慶一失,南京必陷,而鎮守安慶的官員都督楊銳和知府張文錦亦是精挑細選的人才。這兩人命士卒持火槍弩箭,死守安慶。

寧王氣勢洶洶而來,攻城十餘日,都沒拿下這座城池。而這時,王守仁早已率部直奔南昌去了。他得到訊息,成國公朱輔已然做好了佈置,安慶既然能守,何不趁南昌防衛空虛,來個圍魏救趙,釜底抽薪?

南邊打得是如火如荼,而京城也沒閒著。聖駕終於回京了。班師回朝的情形,與朱厚照設想的大不相同。他想得是鮮花滿道,彩旗滿街,人人歡呼雀躍,人人刮目相看,他自己身著金甲,身騎白馬,風光無限地入城來。結果,他就只在入城前勉強拾掇了一下,在百官敷衍的歡迎儀式中回了紫禁城。剛一回宮,他屁股還沒坐熱,就迎來祖母和母親的水淹七軍。好不容易把她們安撫下來,他也不能歇息,而是直奔奉天殿召開大朝會。

他剛剛登上階梯,還沒來得及說話,底下就哭成了一片。一眾老臣是既欣慰又心疼且著急,畢竟皇爺此去還是真脫了一層皮,整個人都瘦脫了相,而其餘那些年輕臣子,則是既害怕又跟風,也跟著嗚嗚咽咽。還有月池的一眾舊友,一見她回來,也是涕泗橫流。

朱厚照又好氣又好笑:「甭哭了,寧王嚷得又不是真的,朕不是好好的嗎。有朕在此,管教那目無君上的畜生,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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