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春出言勸慰,貞筠卻一把擦乾眼淚,笑靨如花,她道:「誰哭了,我才不哭。你們餓不餓,我在鍋裡燉了老鴨湯,要好好給你們補補。每個人都必須吃兩碗,特別是你李越。我給你說,從今兒起,吃飯這事,沒得商量……」
月池忍不住叫住她:「你的傷,好些了嗎?」
貞筠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道:「晚上一起洗,不就看到了嗎?」
圓妞吃吃地笑出聲來。方嬸一臉不忍直視,轎伕章四艱難道:「老爺太太,有些話,回房說……」
這麼多天過去了,不論是貞筠還是大福,還是沒有從情緒中完成掙脫出來。大福表現出過度的黏人,而貞筠經宮中的歷練,卻是更加說一不二了。
她起身道:「我只是眼睛進沙子了,今晚吃紅棗烏雞湯,我還叫方嬸燉了燕窩……」
若是往日,月池豈會不順她的意,可惜今日,她卻不得不回絕。她嘆道:「今兒怕是不成了。」
貞筠一偏頭:「今兒怎麼不成。」
她剛問出來,就恍然大悟,忍不住咬牙切齒道:「又召你去了?」
月池頜首:「官員空缺太多,正是要緊的時候。」
月池來到乾清宮時,朱厚照正在分配官職。朱厚照發起戰爭時的目的,已經大體實現。在韃靼之戰中,平民武將開啟了一條通天之路,能夠躋身高位,固化的階級開始流動,軍隊的勢力由此得到了大換血。而在寧王之亂中,有不少官員嶄露頭角,也有官吏英勇犧牲,文官集團也迎來一次大的更新換代的契機。
這時,作為天子的朱厚照,要做得就是分蛋糕,將官職權力作為酬勞,分配給做出巨大貢獻的官員或個人親信,以利益和權力為核心連結,建立起一個更傾向於他的政治集團。
這本是他一直想要的,可當真拿到手時,他卻開始遲疑。他道:「論功行賞好說,武將中如江彬,文臣中如楊一清、王守仁,皆依功勞大小擢升就是了。關鍵是,填補空缺,這名單上都是他們舉薦上來的人。」
月池道:「您是覺得這些人都不好?」
朱厚照道:「朕是怕換湯不換藥。明面上是為國舉才,可背地裡是什麼勾當,誰又能完全看清呢?」他辛苦一場,若是鬧到最後是為他人做嫁衣裳,豈非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月池一哂:「可這是舉薦固有的弊端,無法根除。若不要他們舉薦,您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可若要他們舉薦,就難免朋黨之弊。」
朱厚照嘆道:「這也正是朕覺得為難的地方。難道就沒有一個,既能選人,又能避免結黨的法子嗎?」
月池眼中的微光閃動:「有。」
朱厚照一愣,他扭頭道:「你說什麼?」
月池莞爾:「我說法子不是沒有。科舉早已取代察舉,遴選如何不能代替推薦呢?朝廷既能靠科舉選士,也可在官員中再考選官。」
朱厚照的眼睛睜大:「你是說,在官員中再考一次?」
月池點頭:「一輪筆試,一輪殿試,有真才實學者,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不過,此法只適合高官重職,如是什麼官都來考一輪,耗費又太多了。」
朱厚照霍然起身,他來回踱步了兩圈:「這倒是個好法子。行或不行,考就是了。」
月池含笑道:「題目您還可親擬,最大限度地選出讓您滿意之人。」
朱厚照眼珠一轉:「還能讓他們每個人都擬十道,到時候讓人來抓鬮,抓到哪題,就是哪題。」
他正欣喜間,卻忽然笑意一滯,他道:「不過,有考試就有主考,有主考就會有門生,有門生就一樣免不了勾結。」
月池道:「可這種關聯,畢竟要散得多。您自覺比始皇帝如何?」
朱厚照瞥了她一眼:「怎麼又問這種問題了。」
月池不答反問:「我朝大明律比秦律如何?」
朱厚照道:「那自是遠不如秦法嚴苛。」
月池道:「以始皇之威,秦法之嚴,秦仍有以扶蘇、蒙恬為中心的長子黨和以胡亥、趙高為中心的少子黨。可見朋黨之弊,無法根除。事實上,治國理政,單槍匹馬,難成大事。您只要保證底下人的立場,時刻與您一致就夠了。」
朱厚照似笑非笑道:「那要是底下人的心大了呢?」
月池依舊十分坦然:「那便剜了,再換一個心小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