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丕聽得一頭霧水,月池卻有些回過味來,她莞爾一笑:「是有些厲害。」
梁儲呼吸一窒:「那為何,不叫疼呢?」
月池思忖片刻笑道:「當時是因為叫疼沒用。可如今,您要是再打我,我就得鬧了。」
梁儲嘆道:「王荊公也曾頗得信重。」還不是有兩度罷相之禍。
月池搖頭:「不只是因上,更是因下。說來,您還是尚質的上官。」
梁儲一愣,他想起張彩,心潮更是湧動。月池見他的神情便知:「您也沒想到,他會做到這個地步。」
梁儲的麵皮微動:「你真是使他脫胎換骨。」
張彩的一生,少為風流子弟,極愛繁華,好美姬,好鮮衣,好奇香,好美食,好華燈,好煙火,好鼓吹,好花鳥,時至盛年,卻永留漠北,遠離親朋,所餘者,唯長煙落日,濁酒一杯,與雁聲晚斷、悠悠羌管而已。半生勞碌,皆成夢幻。【2】
月池迄今還記得,他送她離開時的情形,她勸他回去,他卻笑道:「還是送到十八里為宜。」十八相送,山海永隔。不到黃泉,不復相見。
月池忍不住問道:「現下還有反悔的機會!」
張彩先是一怔,隨即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今生今世,都不後悔……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月池望向遙遠的北方:「我正是在努力活著,做我想做的事。」
謝丕忍不住道:「可你手段不能太激烈,否則真到了日後清算的那一步,難以收場。」裁革官制本不足以讓他們二人心驚至此,只是他與梁儲俱心知肚明,這絕對只是一個開始。
月池偏頭笑道:「哪裡激烈了,返鄉養老而已,又不是逃獄被殺。」
謝丕一凜,心頭微微發寒。月池同時按住他們兩人的手:「事情總得有人來做。君子行事,當為因,不畏果。要是連吏部都退了,又有何人敢開口呢?放心,新舊之爭不成,也可有閣部之爭,六部之爭、內外之爭和上下之爭。」
謝丕突然福至心靈,問道:「爭成什麼樣姑且不論,關鍵是必得在新的框子裡爭。」
月池讚許道:「正是。所以,咱們一開始,就得把框子釘死。先生過去不肯開戰,是維穩,可當下要是還按兵不動,就是自封了。」
梁儲看到她的模樣,長嘆一聲:「好吧,總歸是老夫對不住你們。反正我已是垂垂老朽,死又有何懼呢?只是,在四角未齊之前,不可再動下一步了。」
月池起身長揖道:「謹領命。」
二十天後,吏部上奏,呈上天順之後各衙口添設的官職清單,共有一百二十九員,並請求裁革其中的五十九員。朱厚照看著龍案上的奏疏,陷入了沉思。李越已經開始了。她開始的那麼快,甚至沒有給他足夠的整理心緒的時間。一旦奏本發至文淵閣,就是徹底過了明路,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
午間用膳時,他們難得沒有說話。絲竹之樂如潺潺流水一般在四周迴盪。湯湯水水,滋補之品,擺滿了大半個桌子。朱厚照良久方乾巴巴地來了一句:「葛林說了,多用百合參竹湯,對你的咳疾有好處。」
月池只應了一句是,就滿飲了一碗。朱厚照見她如此,反而更覺心如油煎。他忽然屏退左右。谷大用的心砰砰直跳,還是退了下去。待人都離開後,他方道:「朕再問你最後一次,現下還有反悔的機會!」
月池一愣,她略有恍惚:「什麼?」同樣的話,她也問過張彩。她沒想到,朱厚照竟然也會再問她一次。
朱厚照道:「你真要這麼做嗎?」
月池從迷霧中回過神來,她不答反問:「您把奏本發往文淵閣了嗎?」
朱厚照不耐道:「朕是在問你是否一意孤行。」
月池的態度強硬,同樣毫不相讓:「臣也是在問您,奏本發出去了嗎?」
朱厚照的心好像要跳出口,他久久不能言語。月池忍不住展顏一笑:「你都發出去了,還問我作甚?」
朱厚照似被她的笑容刺痛了,他霍然起身,咬緊牙關:「我是被你逼的,是你非要把我們逼到這個地步,是你連一步都不肯走,寸餘都不肯讓!」
月池忙哄他:「好了,好了。這有什麼好氣的。」
她沉吟片刻道:「為云為雨徒虛語,傾國傾城不在人。微波有恨終歸海,明月無情卻上天。這不正是絕配嗎?」
朱厚照如遭雷殛,僵立不動,他忽然沉靜下來,慢慢落座,修剪整齊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印記。
月池含笑道:「何必懊惱呢,只有您這樣的人,臣才敢放心大膽用事。」
朱厚照看向她:「你是否也早料到,只有你這樣的人,朕才敢放心大膽地落子。」
月池沒有回答,她只是替他夾了幾樣菜:「麻辣活兔、滷煮鵪鶉、天花羊肚菜,都是您愛吃的。快吃吧。」
朱厚照低下頭,也吃了個乾乾淨淨。他放下筷子,又一次抬眼看向她:「你願意就這麼同我過一輩子嗎?」
月池微愣,她道:「好啊,我們就這麼過一輩子。」
他們在這裡重歸「和樂」,內閣卻是大眼瞪小眼。要裁冗官之事,他們當然是早已知曉,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居然裁了這麼多。不僅裁了這麼多,還要命各州府上奏裁汰狹小之地添設的縣丞、主簿。
劉健看向楊廷和:「你不是說,已和叔厚談過了嗎?」
楊廷和無奈道:「到底拗不過。並且,這些官職確是……」
吏部為外廷之長,一旦下定決心,即便是內閣也無法阻攔,只能走相應的程式。
劉健早已仔細將名冊看了數遍,他道:「這些裁了也就罷了,只是地方未定,需得緩上一緩。」
謝遷早已被其子說服,他攤手道:「可要是沒有銀子,又拿何物來定地方呢?」
這一下就把劉健問住了,眼下是真的揭不開鍋了。他忽然神思一動:「他們不會想裁汰一批後,再行京察吧?!」通過抄沒官員來獲取財物,也是皇上的老辦法了。
李東陽沉聲道:「這萬萬不可。事緩則圓。」
謝遷道:「可萬一吏部執意而行呢?」梁儲立朝多年,李越風頭正盛,一旦動作,勢必難以收拾。官吏空缺太多,如何能壓得住各地紛亂。
楊廷和思忖片刻道:「不至於,遴選在即,科舉不遠,他們不至於連這段時日都等不及。萬歲也是如此。」
劉健先是點頭稱是,可隨後又想到:「那要是遴選科舉結束後呢,他們要更換官員……」
李東陽道:「只要沒有冤假錯案,就讓他們去。此次寧王之亂,少不了底下的汙糟。」
上頭收一釐,底下就敢索一石,層層盤剝,才惹得民怨四起,財政崩塌,鬧出了這樣大的亂子,死了這麼多的黎民,罪魁禍首豈能不處置。
其他三位閣老聞言俱稱是。票擬內容就此定下了基調。司禮監的太監看罷奏疏後,齊齊咋舌,倒無一人有不滿之意。這倒不是因他們畏懼梁儲、李越,而是宮中正在鬧饑荒,要是不讓主子們從外頭想辦法,不就只能在家裡削用度了。
李榮抿了一口人乳道:「劉老弟,你出去得遠,是不知道。現下這河東柳,滿宮闈。」
河東柳是指陳季常之妻柳夫人,柳夫人御夫有道,連季常之友蘇東坡見了都心生忌憚,做詩戲道:「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師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東獅吼一語,由此而來。李榮在此地用此典,實際暗指女官勢大。
劉瑾心中不以為意,笑道:「不過是幾個丫頭片子,難道還能驚動您老。」
李榮擺擺手:「咱家自是不懼,只是打狗還得看主人吶。」這年輕女子的背後,站得卻是一國之母。而這位女君說來又是李越妻姐,李越之妻亦還擔著宮中女史之職。內朝外朝,內官外官,因這層姻親關係連成一線,牽一髮而動全身,還是得慎重一些。
劉瑾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他忍不住暗啐一聲,他在外頭死裡逃生,好不容易回了京,怎麼這鬧得掣肘反而越來越多了。
李榮笑道:「老弟也別憂心,有時這退比進好,不爭比爭好。某人的手太長了,自會有高人去剁。」
劉瑾思忖片刻道:「那萬一這隻長手,是為了替高人去取物呢?」
李榮聞言一愣,他先道:「那可就沒法子了。不過,手伸那麼多次,不見得次次拿的,都是高人想要的吧。並且,手越長越長,就沒點別的想法?就算這大拇指沒有,其他指頭也該動一動吧。」
他伸出一隻手來,在劉瑾面前晃了晃。劉瑾見了這隻皺紋密佈的手,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又敬了李榮一杯:「到底是您老,就是高明。」
李榮面有自得之色:「不過這也同咱們關係不大。咱們這把老骨頭,順風打旗不就是了?」
劉瑾只是笑,心底卻道,連指頭都有其他想法,何況他這個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