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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生死往來多少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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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月池離這位史書上的英雄最近的時候,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位英雄的直系後裔,在聽完她的問題後,卻是更加無奈,他擺擺手道:「您謬讚了,說來,那不過是些奇技淫巧,登不上大雅之堂。」

奇技淫巧……月池嘴唇微動,她半晌方真心實意道:「可要沒有這樣的奇技淫巧,何來今天的神機營,何來大破韃靼的功績呢?」

陶太公一怔,他似有些茫然:「可那些,又有什麼用?」

他們家非但沒有享到半點這些技術帶來的福祉,反而由於萬戶的實驗消耗,家底單薄,以至於沒過多久就家道中落,從此一蹶不振。要是陶太公來選,他寧願祖輩多留一些田產,也不想要這樣的虛名。

月池默了默,她道:「當下韃靼歸降,叛亂已定,正是百端待舉之時,您和您的兒孫們,身為名門之後,家學淵源,難道不想做出一番事業嗎?我聽說,您的長孫,頗善機巧之道……」

陶太公聽到此,突然變了臉色:「看來,相公並不是恰好路過,而是有備而來。只可惜,老朽的孫兒,早就不做那些匠人的下賤活計了。」

月池還未開口,這時,一個年輕人就像旋風一樣闖了進來。他生得身材矮小,見禮過後,就忙不迭問道:「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月池見他手指粗大,虎口處更是佈滿老繭,便知他果如情報所說,是個技藝精湛的老手。她笑道:「想來看看,萬戶的後人,究竟得了萬戶幾分真傳。」

年輕人臉上浮現沮喪之色:「真傳……我是有很多想法,可都沒機會是嘗試完善,只能閒暇時去做一些小玩意兒……」

月池溫言道:「從現下去試,也不晚。」

陶太公猛然起身:「試什麼!有什麼可試的!你究竟……」

他指著月池想要喝罵,可話剛出口,月池身邊的護衛就即刻擋在她身前:「大膽!」

眼前之人,生得人高馬大,手持長刀,足蹬皂靴,一看就是高手。陶太公不由心生怯意,他顫顫巍巍道:「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月池道:「伍凡,退下。」

這位名喚伍凡的護衛,忙躬身應道:「是。」

月池看向陶太公:「您老明鑑,在下並無惡意,只是不忍有天資之人,埋沒鄉野罷了。」

陶太公一愣,他看向自己的孫兒,這個年輕人眼中登時射出明亮的光芒。他知道,眼前之人必定來歷不凡,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難得的繼承祖先英名的機會。

眼看他正要上前與月池攀談,陶太公卻不得不打斷了他的幻想,他問出了一句,叫月池一時都愣住了的話:「埋沒如何,不埋沒又如何,您難道能叫他憑這一手奇技淫巧去做官嗎?」

如今早就不比開國時了,文官勢大,儒學獨大,讀聖賢書才是進仕的唯一正道。把那些匠人的活計,做得再好又如何,到頭來也是白搭。

月池斟酌道:「聖上乃聖明之主,如是真有功於社稷之人,皇爺是不會虧待他的。」

陶太公苦笑一聲:「是嗎?」

他慢慢坐回原位:「可要是真有那一天,估計他離沒命的時候也不遠了吧。」

年輕人滿心不解,他叫道:「爺爺!」

陶太公擺擺手:「聽我說,你們也都是讀書人,難道沒聽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別人都是靠科舉晉升,而你卻是靠旁門左道得幸。你說,別人會怎麼看你。你是廟堂之上的異類,而異類就會被排擠,就該去死。」

月池沉默不語,她想到了憲宗爺時的傳奉官,其中多是僧道、工匠、畫士、醫官,的確有一部分依靠諂媚得幸,可還有少數技藝高超的匠人,到頭來也是一樣被打壓,最終攆出朝堂。就連她自己,在未通過神童試之前,即便有孝宗爺的迴護看顧,也一樣為人所不齒,遭到了文官集團的鄙夷和嫌棄。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通過了科舉,意味著一步登天,而要是考不中,就只能一輩子被官老爺踩在鞋底。

年輕人仍然不服:「宋時的沈括,寫出了《夢溪筆談》,不是一樣名垂青史嗎?」

陶太公道:「可他也是進士及第的出身!我說了多少次了,四書五經才是你做官的敲門磚,等你高中了,你想幹什麼都行,可現在,丟下你那堆玩意兒,老老實實地去給我讀書!」

這對祖孫又一次看向了月池,年幼的那個眼中帶著期待和求助,在世人皆鄙夷的情況下,還能堅持自己對科學的興趣,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勇氣。他在親人的苦口婆心下忍不住動搖,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月池。而歷經千帆的老者,眼中卻滿是警惕和畏懼。他霍然起身,對著月池跪下:「老朽知道老爺您必不是一般人,可我們只是小門小戶啊,不求做成什麼大事,只求家裡能有人高中,保得衣食無憂就夠了,求您放過我們吧,放過我們吧!」

坐在這裡的是李越,不再是在龍鳳店那個無助的弱女,也不再在宮中被幾方勢力無助裹脅的伴讀了,以她今時今日的身份和地位,她只要一句話,就能叫他們乖乖聽命。可她到最後,仍是親自將陶太公扶起來,道:「老人家,您放心,在下並無惡意。您既然不願,那我不提就是了。」

年輕人終於黯然離開了,陶太公至此高高懸起的心,才終於落回肚子裡。他看著滿屋的禮物,道:「這些東西,還請您帶走吧。」

月池搖搖頭:「我既送出去,就沒有拿回來的道理。您安心收下就是。」

陶太公此時顯侷促,他道:「可……我們實在沒有能報答您的地方啊。」

他不知月池的底細,還是怕收下這些財物,惹禍上身。

月池道:「不知萬戶當年,可還有書札筆記留下麼?」

陶太公一愣,他歡喜道:「有有有,老朽這就派人去找。」

半個時辰之後,塵封一百多年的書札,終於重見天日。月池開啟小木匣,裡頭只有寥寥數本,還早已殘破不堪。陶太公羞慚道:「因著搬了幾次家,好多都已遺散了……」

他忙道:「不過,家中還有我孫子的很多器物,您要是不嫌棄,就一塊帶走吧。」

月池開啟旁邊的木箱,竟然連工具都全部放在裡面。她只是一默,道:「不必了,還是留給他,做個念想吧。」

然而,待她準備離去之時,那個年輕人竟又將東西背上來,攔住了她的車馬。他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這些東西,留給我也是無用,還不如送給貴客,或許有朝一日,還能派上用場。」

月池道:「你想試一試嗎?」

這個年輕人一愣,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不是人人都敢坐在裝滿火箭的飛車上,一鼓作氣飛上天去的。說來,我也只是個怕死怕苦怕難的凡夫俗子而已。」

語罷,他轉身離去,步履蹣跚,彷彿被人抽去了骨頭。月池望著他的背影,佇立良久。伍凡小心翼翼地問道:「老爺,咱們還是見那些匠人嗎?」

月池道:「你覺得有必要去嗎?」

伍凡一愣,他的心在狂跳,李侍郎回京之後,在暗中廣招俠義之士,他原本在鏢局做生意,也是聽到了訊息,就立刻來投奔。這年頭日子不好過,跟一個好老闆,比什麼都強。

他沉吟片刻後,鼓起勇氣道:「屬下斗膽,以為您不必跑這一趟。」

月池偏頭看向他:「怎麼說。」

伍凡道:「屬下也詳細打聽說,那些匠人是技藝高超,名聲在外,但是木匠精於製作傢俱,石匠精於裝飾庭院,金匠精於首飾打造……屬下依照您之言,未曾表明身份,只是問他們是否有興趣嘗試農具製作,誰知,他們非但要加錢才肯幹,還十分輕視,言說要不是這兩年天時不好,他們才不會接這些的活計……屬下斗膽揣測,您隱瞞身份親自到此,就是不僅看重他們的技藝,更看重他們的心性。那些人雖有技藝,卻只知為權貴效力,又豈是能安心做事的人呢。」

月池長嘆一聲:「世道如此,又豈能怪他們呢?」

士人之中的有識之士,無論是願意還是不願意,都只能將全部的時間精力投身到八股研磨上,而匠人中的國手大師,身在賤籍,為了生存和發展,只能一心一意為貴族階層效命。

她回望大門緊閉的陶家,彷彿又一次看到,蛇形飛車被火焰吞噬,從高空落下的情形。以前的科學家是死在一次次無畏的嘗試中,可現在的科學家卻是被困在原地,在一日日的消磨中,壓根沒有發展的機會。有一架無形的大網,綁在每個人的身上,讓他們只能沿著既定的華山一條路,上升發展再落下。一切進步的幼苗,都在此過程中被壓抑扼殺。科技的種子、智慧的火花亦無法在貧瘠的土壤中落地生根、發展壯大,

李約瑟曾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儘管中國古代對人類科技發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貢獻,但為什麼科學和工業革命沒有在近代的中國發生?」也只有回到五百年前之人,才能真正體會到這一問背後有多深重的悲哀。

以她目前的能力,無法真正去扭轉,可至少能鬆一鬆這鉗制,不是嗎?她對伍凡道:「工匠集會的事,就先放一放吧。傳令給上林苑監,讓他們去搜羅試種海外的作物,不論種出了什麼,只要是中華本土未有之物,我都重重有賞。還有,拿我的名帖,給禮部送一份禮,就說我想找些農書來獻給皇上,以豐富文淵閣儲備,請他多費費心。」

伍凡忙應道:「是是是。」

月池道:「好了,趕緊回京吧。」

伍凡道:「老爺您,是否再歇一歇……」

月池道:「不必了,家裡還有事呢。」

自從那些賊首被抓住的訊息傳來後,貞筠也沒睡過一個好覺。她既怕月池再不顧一切去諫言,又為自己的私心而慚愧。她承認,她是個自私的人,可這也是人之常情,她再也受不了生死相隔、天各一方的滋味了。

直到月池外出之後,她才勉強定了定神,豈料月池回來之後的第二日,她就要更衣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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