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喃喃道:「……你究竟有沒有心?」
朱厚照失笑:「朕的心何等珍貴,豈能隨便容阿貓阿狗進來。我說了,只有你的事,我才會費心。」
月池的心在一剎那靜了下來,她緩緩開口:「那麼,你是在殺雞儆猴嗎?」
朱厚照笑道:「怎麼會?我是為了你著想啊。」
他們攜手漫步在佛塔下,午後的陽光如碎金灑落遍地,池中的噴泉如鮮花怒放。
朱厚照柔聲道:「你要做的是弒君篡位的大事,手中的提線木偶自當慎之又慎。要是選個聰明的,保不齊會反噬自身,要是選個笨的,又憂心他不知世事,恐壞了你一生的心血。要知道,以你今時今日的勢力和地位,刺王殺駕不在話下,擁立新主也易如反掌,難的是在帝位更替和新帝成人時,如何穩住局面。你要繼續深入革新,勢必會觸動更多人的利益,他們可不會坐以待斃。這就和我為什麼不能動你,是一個道理。要除掉你是易如拾芥,可在除掉你之後,帶來的威信掃地,政局動盪,人才斷層,勍敵反撲等種種惡果,我亦不知該如何應對。」
朱厚照感受到月池手心的冷汗,他握得更緊了:「那可是一群喂不飽的餓狼。他們會想盡辦法,利用新帝父系和母系的親眷、伺候他的老僕、他的後宮、乃至他的子嗣等等,塑造新的權黨,削弱你的力量。你身強體健時,或許還能壓服他們,可等到你年老體衰時,就不得不低頭做人了。到了那時,你又該如何是好呢?畢竟不是自己親生,到底隔著一層,沒有生恩,就只能靠養恩了。我能替你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抓緊時間,好好教養一個孩子,這個不行,就趕緊換下一個。」
他眼見月池的胸口起伏,奇道:「朕不是一心為你著想嗎?你怎麼還生氣了。這樣,你要是覺得太慢了,那就乾脆把所有候選人都叫到園子裡來。苗人把這叫什麼,養蠱!讓他們自相殘殺,留到最後的那個,再來做你的兒子。」
他眨眨眼,扳著手指頭數到:「如此算來,差不多……十年、約摸二十年以後,你便能得償所願了,這下可教你稱心如意了?
月池禁不住在想,那天晚上為什麼不乾脆再用點勁兒,索性直接掐死他該多好。她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卻仍在勉強控制自己。她那晚的舉動,既是情緒失控,亦是有意而為。與其讓他繼續加強軍備,徹底扭轉局勢,還不如讓他主動發難,她方能乘勢而動。正如他所說,勍敵太多,只要他亂了陣腳,大家便會群起而攻。但讓她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會出這麼一招,不動朝局,只為攻心。
她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朱厚照攤手:「我還能要什麼?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沒了我,等待你的是什麼而已。」
他伸出手去,水霧瀰漫開來,在空中折射出彩虹:「你我究竟為何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月池長嘆一聲:「你給過我機會,我也給過你機會,可到最後,我們都讓彼此失望了。皇上,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我們唯有同行,才能繼續走下去!」朱厚照道,「只要我們各退一步。我說了,只要我大權在握,我自會保百姓豐衣足食。技藝發展至此,已經足夠奉養天下。庶民業已知足,可你卻在步步緊逼。你逼到最後又能如何呢,總歸有人要來坐這江山。」
月池一哂:「可你不能永遠坐下去,終會有人來取代你。你連子嗣都沒有,又何苦執著。」
朱厚照傲然一笑:「凡人終歸塵土,所以執著血脈傳承,像動物一樣,以此求得不朽。可聖賢不一樣,天子不一樣,他們能找到真正與天地共存之道。」
月池蹙眉:「你是說,聲名以傳後世?」
朱厚照道:「虛名算什麼,朕說的是真正的仙道長生!」
秦始皇為求長生,四處求仙,耗費巨資派遣徐福出海,最終一無所獲。漢武帝為求長生,建金銅仙人承露盤,承雲天之露,和玉屑飲之,欲以求仙,最終仍然歸於塵土。洪武爺和永樂爺也多次遣人尋找武當祖師張真人,卻始終不得一見。那麼多皇帝,都陷入到痴迷長生的怪圈中。讓月池想不到的是,朱厚照也會走到這一步。他從十幾歲起就遊走在各大宗派之間,她以為她已經認清他荒唐的本質了,沒想到都到了這會兒了,他還能給她「意外之喜」。
她環顧這座金碧輝煌的佛城,他自封大慶法王,自詡佛陀下凡;自名妙吉敖蘭,自稱安拉的榮耀,在萬國來朝時,親口祝願:「願從今後八千年,長似今年!」在和她耳鬢廝磨時,說:「可我卻盼著,時光永遠停留在此刻。」感情他是在說真心話,他是真的想活八千年,他是真的在追求「永遠」!
月池忍不住放聲大笑:「你是傻子嗎?」
朱厚照臉色鐵青:「你不信?」
月池譏誚道:「多稀奇啊,我又不傻。」
朱厚照:「……」
他道:「我知道你是為什麼。秦皇漢武失敗,是因他們雖有海外求仙之心,卻無海外求仙之力。可朕不一樣,新大洲的方位,已經盡在我們掌控,海外仙山還會遠嗎?終有一日,華夏子民的足跡,會遍佈寰宇,我們會拿到不死靈藥,真正百世不朽。」
月池默了默:「那你有沒有想過,世上或許根本沒有什麼神佛,更無不死靈藥。」
朱厚照神色奇異:「……人所共知,張真人就是駐世之仙。如無神佛,你又因何再世為人呢?」
月池悚然一驚,她想到她自暴露身份之後,與朱厚照說得那些言語,一時啞口無言。
朱厚照道:「我過去傷了你不止一次,即使重來一次,我亦不敢保證,不會做同樣的錯事。可我待你之心,金石不渝,天人共鑑。我允諾,要讓此世比你的前世好上一千倍一萬倍,亦非虛言。阿越,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天長地久。」
熱度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傳來,他擁住她,他們一起看向眼前蟠青叢翠的菩提樹。兩棵樹枝葉相連,亭亭如蓋。他問道:「你已經沒有選擇了,為什麼不能再信我?我們會一起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
月池不由感慨,她經歷過那麼多老闆,也遇到過不少男人,可畫餅能畫到這份上的,朱厚照敢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