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極人臣》小說信息

第425章 此身誤在我生前(第2頁,共2頁)

字體:

在內堂,慈濟堂老東家和少東家正在緊急商議。依著老東家的主意,他壓根不打算答應謝丕的請求:「事出反常必有妖,這是神仙打架的事,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怎可摻和?更何況,咱家備的貨,都是別人下了訂的。生意人,誠信為本,你難道要毀約不成?」

少東家卻有別的心思:「那可是巡撫老爺,咱們不賣,能行嗎?」

老東家道:「這謝巡撫的名聲我也聽過,他能親自求到咱家門上,就不像以勢壓人的人。我們就說自家的難處,再好生哭上一哭,未必沒有生機。」

少東家還在遲疑:「可是,建昌和寧番,聽說死了很多人……我們家有藥還不賣,這……」

老東家也面露不忍之色,可最後還是狠下心:「天塌下來自有高個的頂著,缺了咱們一家,難道這天就會塌了不成。保住咱們自家的百年字號,才是最要緊的!」

一聽這話,少東家的目光反而堅定起來:「爹,真能保住嗎?濟世堂,仁孝堂,回春堂……個個都是老字號,回春堂甚至比咱家的傳承還久,可到頭來還不是被收歸官營。我們要不是靠著妹妹在權貴之家做女醫得臉,恐怕也早就沒了。我總覺得,這並非長久之策。」

老東家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他長嘆一聲:「可,那又能怎麼著呢?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少東家道:「依著我看,還不如搏一把。」

老東家一震:「你的意思是賣藥給他?」

少東家一橫心:「不是賣,乾脆半賣半送給他,我們不要什麼金幣銀幣,只求一塊御賜的匾額,要是沒有御賜的,李閣老親書的也好啊!」

老東家萬萬想不到兒子會如此有膽色,有了一塊牌匾,就等於有了一塊免死金牌,那些人要吞他們,也要掂量掂量。可這麼做,未免太冒險了。

少東家卻主意已定:「爹,咱們不搏,遲早也要坐視祖宗產業拱手讓人。錢沒了可以再賺,生意沒了可以再拉,可要是連慈濟堂這塊招牌都沒有了,咱們就真的只能給人做下僕了。」

老東家一瞬間如老了十歲,他佝僂著背,半晌方道:「好吧,這塊招牌本就遲早就要交到你的手上,就聽你的意思。」

少東家出門來見謝丕,客客氣氣說出了自家的要求。嘉定知州聞言大吃一驚,要是錢還好說,誰知他們竟存著這樣的想頭。

謝丕思忖片刻,一口答應下來:「半賣半送,實在不必。我願先付一半的款項,等朝廷撥款下來,再一次結清。至於御賜的匾額,我不敢保證,但李閣老的手書,我還是有幾分把握。」

慈濟堂眾人聞言大喜,這下終於達成一致。慈濟堂不僅幫著運藥材,還幫忙連絡其他藥商。這下終於暫時解了建昌、寧番的燃眉之急。謝丕在取來自己的財物後,也將房契地契並同傢俱等物,還了一半給嘉定知州。

嘉定知州一時還不敢接,謝丕道:「你放心,該你的功勞,一分不會少。先把這些拿回去好好過日子吧,等撥款下來了,我再將你的家產一併送還給你。」

嘉定知州這才應了下來。所有人的面上都浮現輕快的笑容。這一盤死棋,居然就這麼被他們盤活了。災情解了,災民得救了,而他們這些為救災奔走的人,也即將獲得實實在在的好處,這不就是天公疼好人嗎?

正因存著這樣的想頭,慈濟堂的少東家,既然要解決違約退定之事,又要為災區病情奔走,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兩半使,可他的心裡仍是甜滋滋的。雖然艱辛,他們畢竟找出了一條生路。慈濟堂這份基業,是從他太爺爺時就傳下來的,決不能在他這一代出事。

他甚至還想方設法,抄來邸報,逐字逐句找他們家的名字。他自覺,他們是為朝廷做了大貢獻的,要不是他們把棺材本都拿出來,這震災之後的大疫怎麼可能被消弭於無形,再怎麼著也得在邸報上誇上一兩句吧。

老東家沒他那麼樂觀:「那些官老爺,個個眼高於頂,決不會提一個商戶的名字。」

少東家卻不信,他想著哪怕提一下也是好的,或者早些把匾額給他們,讓他們吃一顆定心丸吶。他就這麼翹首以盼,盼來盼去,卻盼來了這麼一條訊息。朝廷絲毫不提調藥的波折,將建昌、寧番的禍患得解的功勞,全部歸結於自身,都是聖上洪福齊天,官員兢兢業業,將士英勇奮戰,常平倉與惠民醫局勤勞辛苦。這一切,和民間商人,沒有一分錢的干係。慈濟堂的人,徹底傻眼了。

老東家心中的擔憂終於成了真,他一下就病倒了。而少東家則是怒髮衝冠,他當即就要去找謝丕討個說法,卻被家人攔住:「民不與官鬥,那些個老爺,又豈是咱們開罪得起的呢?」

正當一家人捶胸頓足,抱頭痛哭之際,謝丕上門了。人真的來時,少東家反而冷靜下來,他心中甚至存著想頭,萬一是誤會呢,萬一謝丕是來告訴他好訊息的呢?他好生拾掇了一下,又彬彬有禮地去見謝丕,可只是一個照面,他就從謝丕眼底看到了化不開的愧色。

少東家的心咯噔一下,終於徹底沉了下去。藥物的銀錢,是盡數結清,甚至還多給了他們百枚金幣為酬。可他們本來缺的就不是錢啊,他們賭上了聲譽,甘願去賣命,就只是為了保留自家的獨立經營權而已,就這麼一點兒要求,朝廷都不願滿足。

少東家的兩眼發紅,他終於崩潰了:「這是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吶!我等斗升小民只想要求條謀生之路而已!是不是你們的詭計,你們就是想騙我們違約,然後再去搶我們的老客人?!」

他大聲哭喊,彷彿要把心肺都嘔出來,可只喊了三句,家人就衝上前來,將他的嘴緊緊捂住。他狠命掙扎了幾下,最後終於癱了下去,兩眼發直,只有淚水還在不住地流。

慈濟堂的眾人齊齊上來陪笑,笑意就如被糨糊粘上去的一樣,僵硬、虛假。他們一面道謝,一面解釋:「東家是歡喜糊塗了,他不是那個意思,還請您大人有大量……」

謝丕做夢也想不到,他也會成為失信之人。他的聲音低啞:「是我不守承諾,可現在拿不到牌匾,並不代表以後拿不到。等這次的事情過了,我會再想辦法……」

沒人願意再相信他了。他頹然離開,將將要出院門時,卻被人叫住,竟然是慈濟堂的老東家杵著柺棍,步履蹣跚地追了出來。

謝丕一驚,他忙回身道:「老人家,可有什麼事?」

老東家氣喘吁吁,渾濁的雙眼透出寒芒,他凝視謝丕半晌方道:「我是想問問老爺……官字兩張口,究竟要吃多少才能滿足?」

你們已經是高居雲端了,你們有無數發財的路子,你們可以侵吞公款,可以四處索賄,可以兼併田產,你們只要一抬手,就能賺得盆滿缽滿。可我們不一樣,我們只是小民而已,我們求得無非是個飽暖,無非是個傳承,可為什麼你們連指頭縫裡的都不肯漏給我們!

他不能理解,謝丕同樣也不能理解。他久久凝望著老者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而就在此刻,在他的身後,響起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來自一個他認為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人:「為什麼不告訴他們,這是上頭有意粉飾太平,並非你的過錯。」你怎麼能想到,他們會一錯再錯,為了牟利,既不在意百姓死活,也不要自己的臉。

謝丕渾身一顫,他轉過身去,貞筠正望著他。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謝丕也曾幻想過,他們重逢的模樣,卻沒曾想會是在如此狼狽的時候。他連月奔波,早就無心打理自己,現下已是蓬頭垢面。至於她,亦是行色匆匆,面帶疲憊。

貞筠打量著他,笑道:「這麼久不見,你怎麼還是‘一握亂絲如柳’?」

這是他們在流亡途中,為躲避追兵,他裝作女子時的笑話。謝丕憶起當時的情形,彷彿隔了一層雲霧,他心中既好笑又心酸:「你卻沒變。」還是一樣的開朗體貼。

不論如何,能再遇,已是他人生之幸。可她怎麼會到這兒來呢?謝丕終於從重逢的驚訝喜悅中驚醒。貞筠在浙江為官,就算缺人救援,大可從湖廣調,何需捨近求遠。她能在這裡,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皇爺有意為之。可是皇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兩人尋了一處雅舍,相對而坐。貞筠長嘆一聲:「說來話長。」

她伸手指了指天:「上頭正忙著呢。不是忙救災,而是忙吵架。為什麼有這麼大一場地龍翻身,總得尋人出來背鍋。‘人事失於下,則天道變於上。’那麼,是誰開罪了上天呢?」

謝丕喃喃道:「婦寺之禍,又是婦寺之禍。」

弄清了事情,那貞筠因何在此的緣由,也就一目瞭然了。藉著天譴的名頭,朝臣開始對皇爺發難。號稱上天之子的皇帝陛下,在面對天父的震怒時,也不能如過去一樣肆無忌憚。可要讓他坐以待斃,卻是萬萬不能。他的一把刀困於天象,可還有另一把刀能派上用場。

謝丕道:「含章。他是用你,去逼含章出面解決問題。」

他滿心無奈:「你既然知道這點,為什麼還要來?他們既然敢拿婦寺之禍說事,在此地也必有部署。」

貞筠笑道:「你是教我抗旨嗎?」

謝丕道:「明面上抗旨當然不成,但是你可以稱病啊!」

貞筠正色道:「然後呢,讓上頭把女本卑弱的狗屁道理,再次坐實。」

謝丕一時無言,貞筠道:「別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覺得女官來此必會壞事,我們就讓他們睜開眼看看。女子的權力從來都不是靠乞討得來,廝殺爭鬥既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宿命。」

謝丕如鯁在喉:「可是,你就這麼貿貿然來了,萬一有了差錯,你叫含章如何安心呢?」

貞筠緘默良久:「她會明白我的。我從未阻攔她,她也不會阻攔我。」

京城,明明已經是草木蔥蘢時,摩訶園內的氣氛卻是大不如前,甚至比冰天雪地時還要凜冽三分。

滿架荼蘼開得正豔,即便是微雨過後,仍是瓊瑤晶瑩,芬芳襲人。月池閒適地抿著葡萄酒,猩紅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流轉:「開到荼蘼花事了。」

月池看向朱厚照:「你怎麼不說話了,是生性不愛說嗎?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