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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人生到處知何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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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不知從何處傳來:「為什麼會餘震不斷,正是因牝雞司晨,陰盛陽衰的緣故。只有將她們都攆走了,才能平息上蒼的怒火。」

「你們想想,婦人都會來葵水,那葵水的帶子,肯定也丟在營地了,那多晦氣吶。怎能不招災呢?」

此言可謂歹毒至極,直接將女子的存在打成了原罪。並且,民間本就視葵水如汙穢,一旦百姓真信了,後果不堪設想。

貞筠怒不可遏,當即就要徹查。謝丕卻阻止了她,他道:「你道這話,我是怎麼知道的?」

貞筠哼道:「還能怎麼知道,想是有心人在你面前嚼舌根。」

謝丕道:「的確是有心人,但卻不是嚼舌根。」

原來,是有人把這話傳到族老耳朵中,族老見多識廣,一聽就知道有人煽風點火,他一面遣兒孫混進去打探,一面親自求見謝丕來提醒。

貞筠聞言怔住了,她睜大眼睛:「你是說,他們根本就不信。」

謝丕點點頭,道:「這就是以心換心啊。這下放心了吧。」

貞筠的眼眶發溼,被調戲、被質疑時,她的心都毫無波動,可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卻能讓她激盪不已。

她重重地點頭:「必不負所托。」

至此之後,女官們看顧孤兒,施醫贈藥,更加用心。她們終於用自己的智慧、勇氣和仁善立穩了腳跟。

京中,收到奏報的朱厚照一時默然。月池只是一笑,便起身更衣。

今天正是劉瑾的九十大壽。他的宅院經多次擴建,如今也頗具規模。月池乘轎而去,遠遠就聽到絲竹笑鬧之聲。她掀簾望去,只見宅邸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空中花焰如火,紛紛燦爛,爾頃散落又如星隕。門前至今還在圍著人群,有小官小吏,有販夫走卒,還有和尚道士。奇怪的是,劉府的下人也沒來驅趕。不多時,劉瑾竟然出來了,他一身蟒袍,腰束玉帶,杵著一根沉香拐,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前。魏彬攙扶著他,張文冕手捧錦盒。

轎伕道:「這是在撒喜錢呢。」

話音剛落,劉瑾就從錦盒中抓出一把紅封,當空撒去。人群中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各式各樣的吉祥話如不要錢一般往外撒。官員來賀,百姓齊頌,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也不過如此。

撒著撒著,劉瑾就眯著眼睛看向月池的方向,他道:「你看看,是誰來了。」

張文冕這才聞訊看了過來,他大吃一驚:「劉公,是李閣老!」

上一個能得內閣首輔親來賀壽的宦官,還是王振。這場盛大的壽宴,終因李越的到來,熱鬧再上一層樓。

第二天,對婦寺之禍的炮轟,就畫上了休止符。言官和翰林學士很快就把這件事引向了新的方向,說是夷狄犯華,所以有震災。大家痛痛快快把鍋甩給了因不滿分紅而惹事的奧斯曼,最後決定再遣使者洽談。這場以彌天災、迴天意為名的糾劾,來勢洶洶,依然不了了之。只是,水面的風波看似停止,水下的暗潮卻更加劇烈。

朱厚照亦是一宿一宿地難以安枕。他雖然傲慢,卻並不愚蠢,非但不愚蠢,他還十分聰明,知道見微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也正是因為明白,他才會畏懼。這場震災從發生到解決,從上到下的官員,無一人身犯大過,相反他們中的不少人還十分機敏,懂得應變,可即便如此,天災也險變民禍,荒政也險些癱瘓。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他強大的帝國,會這樣經不起風浪?既然不是人的過錯,那會是什麼的問題呢?

朱厚照坐在搖椅上,窗外的彎月霧濛濛的發出青光,他在月光花影中輕輕搖晃。答案已經不言自明瞭。他的壟斷之制,他的愚民之策,已如繃緊的琴絃,稍稍一動,就會徹底斷裂。即便他能管住自己不犯錯,可他還能讓天不降下天譴嗎?有再多的槍彈炮火又能如何,他總不能把人都殺盡。他曾經是怎麼把財源抓到手裡的,如今就只能再怎麼放回去。這如同將地雷,親手放到帝國的疆土上,終有一日這些地雷會自行炸開,將他的朱家江山炸得粉碎。

就在這時,一雙溫軟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月池披衣起身,單膝跪在他面前,微笑著拔走他最後一根稻草:「長生不老藥,有訊息了嗎?」

朱厚照的身形一晃,他也笑開了:「你早就知道,我根本找不到長生不老藥,是不是?」

月池搖頭:「不,其實長生之道,早就在你的面前了。王朝更迭,亙古不變;華夏炎黃,萬歲千年。」不論你如何掙扎,一家一姓的天下,終會覆滅。那麼,為何不將自己融入到華夏發展之中,何必非要分個水上水下呢?

朱厚照定定地看向她,她眼中盛滿誠摯:「我會繼續陪著你,我們會一起彪炳史冊,萬古流芳。」

半輩子的光陰就這麼過去了,李越終於肯將她的心完完整整地交給他。只要他答應,他們便又能重歸琴瑟和鳴。可他,卻不想要了。他將手慢慢抽了回來:「要是我說願意,你會信嗎?」

月池一愣,她自嘲一笑,朱厚照也笑道:「你不會信。你有你的執著,我也有我的堅持。」

他隨即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月池望著他的背影,笑道:「你是要軟禁我嗎?」

朱厚照沒有回答。月池伸了個懶腰,她又一次鑽進被子裡,很快就睡著了。自入宮以後,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輕鬆閒適。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飽飽地吃一頓早飯,接著就開始打拳看書;下午小憩片刻,又繼續在園子裡遛彎;晚上再看一會兒書,喝上一杯小酒,就繼續睡覺。因著休息得太好,她的兩頰都日益豐潤。可惜,這樣的好日子,卻被突如其來的鐘聲打碎。

鐘聲如雷鳴,響徹整個京都。月池的動作一頓,她細數著鐘聲,徐徐道:「原來是太后賓天了。」

仁壽宮中,張太后靜靜躺在那裡,她的鬢髮梳得一絲不亂,頭頂的九龍四鳳冠光耀奪目。她的臉上塗上了一層厚厚的粉,還抹上了胭脂,這讓她看起來面色紅潤,就像睡著了一般。只有觸及她的肌膚時,才能感受到居住在軀殼裡的魂靈早已逝去,只留下這具麻木死寂的皮囊。

朱厚照就這般跪坐在母親身旁,他沒有掉一滴眼淚,這與孝宗皇帝逝去後的撕心裂肺形成了鮮明對比。宦官和宮人們腹誹,果然是母子感情淡薄,連眼淚都吝惜。皇爺平靜地甚至有些冷漠,他主持完張太后的葬禮,目不轉睛地看著皇太后的梓宮沉入地底,和先帝的靈柩合葬。

緊接著,他就回到仁壽宮中,破天荒地召來了楊玉。楊玉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戰戰兢兢地跪下,恭請聖安。朱厚照卻問道:「楊阿保還好嗎?」

楊玉打了個寒顫,他渾身發抖,不敢作聲。朱厚照卻又問了一遍。楊玉終於哽咽道:「爺,您莫不是傷心糊塗了,姨母她,早就故去了啊。」

朱厚照一愣,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失笑:「對,是朕糊塗了。她們都走了,都走了……」

他顫顫巍巍地從金座上走下來,卻在半路就暈厥過去,晚上就發起了高熱。月池趕到時,他已是人事不省。年邁的葛林早已逝去,這些老臣如干枯的老樹,風雷一至,就頹然倒下。新任的院正連藥都灌不進去,所有人都心急如焚。這時,劉瑾出面,親至摩訶園接來李越,又有誰敢阻攔呢?

月池一面替朱厚照拭汗,一面道:「可知太后臨終前,與皇爺說了些什麼?」

張太后身邊的老嬤嬤秋華戰戰兢兢:「奴婢等不敢近前,僅聞老孃娘泣聲不止,彷彿提及‘對不住’之語。待奴婢等進去時,娘娘已抱著皇爺去了……」

月池頃刻了然,她看向朱厚照。真可憐啊,如若母親仍然記著孃家不鬆手,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怨恨母親到底。可是母親到臨終前,卻偏偏醒悟了。她看著這個一直被她忽視、受她索取的兒子,愧疚疼愛齊齊湧上心頭。她們在最後一面時會說什麼呢?

張太后不會再念及她那兩個貪得無厭的兄弟,她會撫摸兒子瘦削的臉頰,關心他的起居、飲食、心情,就像他還是孩子時一樣。

她或許神智都陷入恍惚:「聽你父皇說,你又把書背完啦!真聰明,真不愧是我的孩兒,她們有那麼多孩子頂什麼用,不及我這一個兒子,能幹勇敢還康健。快把乳餅端上來,是不是餓了。」

她一面看著兒子吃餅,一面又想起丈夫。那是肯為她空置後宮的男人,肯為她親嘗湯藥的男人,她怎麼會忘呢。她於是問朱厚照:「你父皇去哪兒了,還在忙政事嗎?」

朱厚照還能說什麼,他只會應下來:「是啊,他待會兒就來看您了。」

張太后兩眼無神:「好,那我等著他。」

「皇上還沒來嗎?」

「父皇已經起駕了,馬上就到了。」

「你父皇是不是快到了,快遣人去看看。」

「孩兒已經叫人去了。」

「我聽到你父皇的腳步聲了,一定是他來了,快、快!快把明前茶泡來,準備好熱毛巾,還有我新做的衣裳,都拿出來。」張太后指著空蕩蕩的大殿,欣喜萬分,「您總算是到了,我和兒子都等急了。」

朱厚照轉過身去,夜風悄然而過,他什麼都看不見。就在此刻,張太后卻起身抱住他:「我的照兒,我的兒子,是娘對不住你,是娘對不住你,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朱厚照僵住了,母子決裂多年,他避居摩訶園不見,何嘗有過這樣親近的時候。可待他想回身安慰母親時,卻發現她早已溘然長逝了。她就保持這樣摟著他的姿勢,沉入了永恆的長眠。即便在死前,他們還在錯過。這讓朱厚照,怎麼能釋然?心力交瘁加上喪母之痛,還能挺完葬禮,都已經是奇蹟了。

月池撫著他的臉頰,她道:「把藥端上來吧。」

她在他耳畔道:「我還在呢,還有我呢,你放心讓我獨自在這兒嗎?」

一語未盡,他竟微微睜開眼,月池忙將藥給他喂下去,眼看他沉沉睡下,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張永道:「還得是您有主意。」

谷大用緊急跟上:「要不是您來,奴才等還真不知如何是好。」

月池道:「諸位何必客氣。陛下聖躬違和,我等更該上下齊心,不負皇恩。為今之計,還是將娘娘請來,主持大局。」

誰都想不到,大明皇室竟會到這個地步。太后賓天,皇上病重,還無子嗣。夏皇后佔著女君的名分,是皇室僅存的碩果,以她的名義來發號施令,的確是名正言順。可皇上才剛倒下,這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李越只用一句話就叫他們都閉了嘴:「昔年仁壽宮舊事不可重演,焉知夏家不想做第二個張家?」把她放到大家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前車之鑑尚在,誰還能說什麼?李越奉夏皇后主事,掌握大義;與宦官合作,掌握批紅和騰驤四衛;自己又是內閣首輔,掌握票擬,權傾天下,無人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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