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是悄無聲息入的長平郡。
入城的時候,蔚嵐便察覺,長平郡中安靜得駭人。整個城池乾淨整潔,但卻人煙稀少,來來往往路過的人無不面黃肌瘦,好像已經是營養不良很久了。
蔚嵐讓暗衛分頭去打探訊息,自己則和桓衡單獨去了客棧裡去等所有人將訊息打探回來。等到洗漱用膳後,打探訊息的人都趕了回來,染墨是最先回來的,來的時候蔚嵐正在用飯,見染墨進屋來,便道:「回來了?先吃點?」
染墨面色蒼白,擺了擺手,一臉隨時都要吐出來的樣子。蔚嵐瞧著她的臉色,便猜出來:「瞧著死人了?」
「豈止是死人,」染墨面色有些難看,把目光放在蔚嵐正在夾的肉上:「見過吃活人的嗎?」
聽到這話,蔚嵐微微一愣,竟覺得有些下不筷了,染墨跪坐到蔚嵐身前,神色鄭重道:「世子,我覺得我們得趕快出城,這長平的災情,遠比我們想象得要眼中得多。」
「唔……有多眼中呢?」
「十戶□□空,就城郊邊上,便有一個萬人坑,專門用來處理屍體,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屍體。」說到這裡,染墨面上又開始不大好了:「有些餓極了的百姓,便從那坑裡……拉出來……吃……」
聽到這話,蔚嵐倒不覺得十分詫異,她淡定從盤子裡夾著酸菜,一言不發。桓衡臉色已經徹底變了,這樣的情形,他也大概明白了他們的處境。長平郡果然如蔚嵐所料受災嚴重得多,卻隱而不報,證明這裡的郡守怕是寧願擔著掉腦袋的風險,也不能讓人知道這裡的情況。那他們貿貿然來,便是自投羅網了。
「阿嵐,」桓衡皺起眉頭,亦是道:「我們走罷?」
「唔……我也想啊,」蔚嵐眯了眯眼,卻是看向了屋外,有些無奈道:「可是,咱們走不掉了吧?」
如果長平郡是有計劃有預謀的要隱瞞這件事,怎麼會讓人隨隨便便來,又隨隨便便走?
「這個長平郡守鍾南,和我大伯是同窗來著?」她又突然說了一句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桓衡和染墨都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這腳步聲又穩又快,桓衡立刻聽出,這絕不是一般百姓的腳步聲,同染墨一起,直接起身到了門前,將佩劍拔了出來,作出護衛的姿態。
「來者何人!」
桓衡怒喝出聲,外面腳步聲頓住,片刻後,便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道:「臣,長平郡守鍾南,特來迎接魏嵐魏大人!」
染墨和桓衡面色一變,魏嵐已經吃飽,放下筷子,提起酒壺,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淡道:「鍾大人不必客氣,請進吧。」
聽了這話,桓衡和染墨對視了一眼,染墨卻還是上前開了門。門一開啟,便看見一個穿著紅色官服的男人,恭恭敬敬跪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上百士兵,從門口累成兩派,一路站到客棧外去。他行這樣的大禮,蔚嵐卻不為所動,跪坐在在桌邊,全一副從容淡定的風流姿態,口吻平緩道:「鍾大人來得倒是很快。」
「下官聞得魏大人前來,便立刻做了準備。長平郡如今已無存糧,不知大人用得可好?」
鍾南似乎一點都不想同她兜圈子,明明白白就告訴了她,從她進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來了。可他不在意,而已不打算遮掩。
客棧裡早就被鍾南清空了,只有蔚嵐一個房裡擠滿了人。蔚嵐抿了一口酒,見酒杯見底後,終於抬頭看向地面上跪著的男人。
「鍾大人還跪著做什麼?是打算做什麼對不起蔚嵐之事,有愧於蔚嵐?」
「魏大人聰穎。」鍾南直起身來,面上一片冷峻:「那鍾某也就不繞彎了。鍾某備了薄酒一杯,」,說著,鍾南讓人將酒端上來,奉給蔚嵐,作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道:「煩請魏大人賞臉飲下一杯。」
蔚嵐沒說話,桓衡和染墨警惕看著周遭,蔚嵐笑著接過那杯酒,在眾人警惕的目光下嗅了嗅,而後不免笑了起來:「好酒!真是千金難換的好酒!」
說著,蔚嵐抬頭看向鍾南,眼裡全是讚歎道:「為了區區蔚嵐,竟讓鍾大人去尋了這千金難買的七日醉,鍾大人真是太看得起在下了!」
「魏大人少年英才,一切自當都是用得頂尖才好。酒是最好,毒,自然也要用最好。」
鍾南似乎早已將蔚嵐所有舉止料到,又或者已是視死如歸,無論蔚嵐作出怎樣的動作,都不會影響他的決定。
之所以和蔚嵐嘰嘰歪歪這麼久,也不過是給蔚嵐一份體面。
刑不上大夫,於鍾南這種世家出身的子弟,骨子裡,總是想著要給世家子弟一份體面,哪怕是死,也要對方死得風姿翩然。
蔚嵐自然是明白鍾南的想法,她搖晃著杯中毒酒,卻是道:「下了這樣的血本,鍾大人是哪裡來的信心,覺得蔚嵐一定會飲下此酒呢?」
「魏大人最好還是飲下杯中酒,否則,鍾某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會做些什麼了。」說著,鍾南抬頭看著蔚嵐,眼裡有了一絲哀慼:「同為世家子弟,在下想給魏大人一份面子。」
「我需要你給面子?」蔚嵐嗤笑出聲:「你敢讓我喝下這杯酒,就不擔心你送往北方的妻兒老小了嗎?」
聽到這話,鍾南面色鉅變,蔚嵐心裡便有了較量。
事實上,來之前,她也不過是猜到長平有難,卻沒想過鍾南會這樣直接上來就給她難堪。鍾南這樣的行為,和不要命是沒什麼兩樣的。
可他到底這樣直接?整件事好像就是鍾南特意在這裡等著她一般。早就準備好的酒,早就準備好的毒,便就是她到的時間,都被這位太守算得一清二楚。
蔚嵐左思右想,覺得鍾南如今留在長平,明顯就是在等著她,而如今心心念念要殺了她的,無非就是自己大伯二伯,鍾南恰好又是大伯二伯的幕僚,不難想,他就是大伯二伯的人。
可他一個抬手,她大伯二伯到底許了他什麼,能讓他如此死心塌地?
蔚嵐聯合著長平的事一想,便明白過來。
此次荊州水患,長平受災如此嚴重,極有可能是這位郡守失誤所導致的,這個失誤算起來,可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鍾南本就是走投無路。這時候,她大伯二伯再給他丟擲橄欖枝,只要他幫忙他們殺了她,他們就保住這個人最重要的東西。
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之一,大概就是家人了。無論是從感情還是責任,這都是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存在。抄家滅族的罪名下,唯一能幫他保住家人的方法,就只能是將他家人送往北方陳國或者其他小國。也只有這個理由,鍾南隱瞞災情不報這件事,才會有意義。這樣大的災情,明顯不能瞞住,鍾南也不過是在拖時間,只是為了等著……將妻兒送出大楚罷了。
蔚嵐見唬住了鍾南,心中又不免覺得這個人有幾分可悲,端了自己原本杯子的酒,把玩著酒杯,談笑風生道:「鍾大人乃我大伯同窗,我大伯許了你護你妻兒周全,鍾大人便就如此賣命,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可惜啊……」
「可惜什麼?」鍾南終於有些忍耐不住了,他本想急切詢問自己妻兒父母的訊息,但又覺得如此一來,便在氣勢上落了下風,只能生生憋住。蔚嵐笑著打量著他,搖了搖頭,頗為遺憾道:「我那大伯二伯,怕是連自己都保住了,至於你的妻兒,那就更加保不住了。早在我來之前,我的人便已經趕過去了,不然你以為,我敢就這麼來長平?」
說著,蔚嵐端起了酒,眼中帶著冰冷的笑意:「這杯酒,我是可以喝的。」她盯著鍾南,舉杯:「可就看,鍾大人,要不要我喝了。」
鍾南沒說話,他看著面前人似笑非笑的眼,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慌。他之所以留在這裡,就是因為魏嚴承諾他,會將他妻兒老小安全送往陳國。事出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只希望自己家人不被牽連,可如今蔚嵐如此淡定告訴他,他的妻兒性命系在她手上,他突然,就不敢賭了。
若他妻兒不在蔚嵐手上,那麼他將蔚嵐困在長平,只要蔚嵐不出現在盛京,那麼魏嚴自然會來找他交涉,到時候,他再印證蔚嵐的話就好。若他的妻兒在蔚嵐手上……蔚嵐死了,他的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於是想了片刻後,鍾南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對方篤定的笑容,終於道:「這杯酒不好,還是煩請世子到郡守府中,嚐嚐在下的好酒吧。」
聽到這話,蔚嵐朗笑出聲,徑直起身來,廣袖一甩,滿是風流意氣道:「走罷!我們便去嘗一嘗這長平郡守府的酒。」
說著,蔚嵐便提步向前,桓衡和染墨等人這才收了劍,跟在蔚嵐身後。蔚嵐與鍾南並肩而行,雙手攏在袖間,趿著木屐,面如玉冠,哪怕是這樣生死之境,也無半分慌張。這便是真正的世家氣度,鍾南不由得暗暗感嘆,雖然這蔚嵐出生在一個武將世家,那風流氣度,卻不墮任何一個百年世家。哪怕是王謝蘭芳在此,怕也要為這份風姿傾倒。
這樣說起來,魏嚴和蔚嵐,確實不是一個檯面上的人。想到自己那位同窗,鍾南不由得嘆息了一聲,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攪進了這長信侯府之爭,的確是有些冤枉。
「鍾大人,這一次水患,長平受災如此嚴重,怕是和堤壩興修不利有關吧?」蔚嵐同鍾南走在路上,看著路邊面黃肌瘦的災民,頗有些嘆息道:「鍾大人可知,你這一壓,又是要多死多少百姓?」
「我何嘗不知呢?」鍾南笑了笑,眼裡有了苦澀:「可若鍾某一人獨身抵了這罪便可,在下自然不懼生死。可若我及時上報,我的妻兒老小,怕是連出大楚的時間都沒有。」
「長平郡,受災已經近兩月了吧。」蔚嵐不想與他爭論是非對錯。興修堤壩的銀子也吞,這樣的官員,你和他談道德又有什麼用?蔚嵐便只能趁他沒什麼戒備,多套一些話罷了。
鍾南看蔚嵐如此配合,心中戒備也少了很多,便如實道:「的確,長平郡其實是第一個受災的城鎮。」
「水患過後,屍體若不好好安置,便容易產生瘟疫。鍾大人,那些屍體你是如何處理的?」
想到今天染墨說的那些屍體就放在坑裡,還有一些村民拿來分食,蔚嵐不由得有些憂慮,而鍾南似乎全然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皺著眉道:「下官讓人將這些屍體全部埋在了城郊外面……」
「這樣決計不可!」蔚嵐面色一凜:「大人應立刻讓百姓讓這些屍體燒盡,再讓醫官分發藥材下去……」
「魏大人,」鍾南聽到這些話,面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來:「你這是在勸我向朝廷求援嗎?你以為,如今長平郡還有多少存糧、藥材、以及日用?」
聽到這話,蔚嵐便知道了鍾南的態度,搖頭嘆息了一聲,卻是道:「鍾大人,你真是糊塗啊。若事發之後,你立刻尋一個靠山,如今何至於此?」
「靠山?」鍾南微微一愣,蔚嵐卻是笑了:「鍾大人覺得,這長平郡一個郡受災,那是滅族大事。可是這些事情傳到朝廷裡,也不過就是奏章上的一句話而已。不說其他人,鍾大人便就是找上我蔚嵐,保下鍾大人一條性命,蔚嵐卻也是能做到的。」
聽到這話,鍾南不由得面色僵了僵,卻是艱難笑了起來:「魏世子就莫要誆哄我了。」
「鍾大人,」蔚嵐搖著扇子,眼中勾起一抹譏笑:「在下大伯年近四十也不過只是個四品丞相長史,而在下不過十七便已是六品尚書郎,這不是沒有緣由的。」
鍾南沒再說話,他看著蔚嵐,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起來。他知道蔚嵐說的話,或許真的有那麼幾分可信。蔚嵐這樣的天子驕子,走的路向來與他這樣的平庸之輩不大一樣。他在荊州呆了一輩子,從十幾歲外派到如今,也不過就是個六品郡守,蔚嵐這樣的人生路,是他一生無法企及的。
看到鍾南的神色,蔚嵐便知道他已經在想了。她如今就是要一點點說動鍾南,同時給外面發出訊息,等著人來救她。
實在不行……也只能硬闖出長平城。
蔚嵐心裡暗暗思量,同鍾南一起回了郡守府。夜裡她照舊和桓衡睡在一個房間裡,桓衡卻是有些不安,到夜深時,仍舊精神奕奕。蔚嵐半夜醒來,看見桓衡還沒睡下,盤腿坐在床上,雙腿上放著劍,她不由得愣了愣道:「你這是做什麼?」
「守夜。」桓衡睜開眼,眼中有些憂慮:「我總覺得,今夜要發生什麼事。」
桓衡一直有種野獸一樣的直覺。因為這種直覺,他們曾在戰場上多次躲過大劫。他這種直覺,與其說是天賦,不如說是因為在戰場長大,培養了一種對殺伐血腥的敏感。
聽得桓衡這麼說,蔚嵐立刻警惕起來,她看著杯子上的酒水微微動盪,便立刻提劍,回身開了門。桓衡提著劍跟著蔚嵐走了出去,叫上染墨,三人剛出院子,便看見鍾南慌慌張張來到蔚嵐面前,焦急道:「魏大人,那些賤民們反了!」
對於這個結果,蔚嵐毫不意外,只是她沒想過,這場□□來得這樣巧,這樣早。
外面是暴民們砸門的聲音,蔚嵐轉頭看向桓衡。
「阿衡,」她有些無奈嘆息道:「又要勞煩你,陪我廝殺一回了。」
聞言,桓衡揚起漂亮的眉,拔出劍來,卻是道:「求之不得!」
這一夜謝子臣睡得不大好。
蔚嵐走後,其實他都是睡得不大好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夜,他居然就夢見蔚嵐滿身是血,站在桃花樹下同他告別。他瘋狂朝著蔚嵐衝了過去,卻只看見蔚嵐從山崖下直直墜了下去!
謝子臣從睡夢中猛地驚醒,發現才是半夜,謝銅在外面聽見了謝子臣的聲音,擔憂道:「公子,可是做噩夢了?」
謝子臣微微喘息,他屈起一隻腳,用手撐住額頭,安撫自己瘋狂跳動的內心。
不就是去賑個災,多大的事?那魏嚴再怎麼樣,也不過就是一隻螞蚱,能做什麼?
謝子臣安慰著自己,卻還是忍不住起了身,披著長衫來到門前,同桓衡道:「去,給我再讓人探魏世子的訊息。」
說完後,他沒了睡意,便乾脆去臥室裡,開始反反覆覆看之前傳來的訊息。
蔚嵐到了荊州,由她堂叔接待,接著便去了安平……
到這裡之後,就沒有資訊了。可是安平……
謝子臣看著荊州水患的訊息,總覺得有那麼些不對。安平和長平都在下游,為什麼安平受災這麼嚴重,長平卻沒有一點訊息?阿嵐這樣聰明,一定會想到這個問題吧……她是真的去安平了嗎?去的話……安平郡守是他堂叔直系,該第一時間上報才對。他的情報網都是飛鴿傳書,荊州到這裡,訊息不會超過一天。
如果阿嵐去了長平……
謝子臣過濾了一遍長平的官員,立刻想起來,長平郡守,正是魏嚴的同窗。而前些時日,魏嚴似乎才收了這個同窗送到幾個美人,而後魏嚴便將那幾個美人賜給了自己專門走上的屬下,往陳國……
往陳國!
謝子臣猛地睜開眼睛,覺得心裡有些慌亂了。他隱約猜測了一下長平的狀況,心裡卻不大好確定,坐立不安了片刻後,他立刻開始疾書,向他的長官王楠以及陛下申請,想去荊州幫佐蔚嵐。
想了想,他又擔心他們不應允,分別給徐福和王曦送了信,讓他們幫他說些好話。
做完這一切後,天終於亮了。謝子臣心跳不由得越發快了起來。他有些壓抑不住自己立刻去荊州的衝動,便下了決定,同謝銅道:「你準備一下,我下朝之後,我們便去荊州。」
「公子,你是不是太沖動了些?」謝銅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安道:「你走了,長信侯府那邊……」
那邊要是出了事,怕是真的沒人管了。要是等魏世子回來,看見自家公子沒看好長信侯府,怕是要怪罪的。
謝子臣閉上眼睛,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要留在盛京,才有人在關鍵時刻給長信侯府出頭。可心中那份不安卻是按耐不住了,他總覺得,自己如果晚一點去,就會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你將林夏叫到府裡來,下朝後我有事吩咐她。」
說完,他便上了馬車。早朝前,他便同王楠知會了自己想去荊州之事,王楠十分愛惜這個晚輩,不由得有些憂慮道:「此事已由魏世子操持,你手中還有幾樁案子,就算你過去辦了,功勞也是魏世子的,子臣,我知道你與魏世子感情好,但凡是還是要多考慮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