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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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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衡現在想起來,心裡仍舊是有些發慌的。

那一日長平動亂,整個長平都亂成了一團,郡守本想要挾持他們二人,卻被蔚嵐返過來劫持,然後帶著郡守的守軍一路且戰且退。

不過是一批普通百姓的暴動,有蔚嵐和桓衡指揮守軍,本來也算不上大事,就算鎮壓不了,但出逃卻綽綽有餘,然而卻在半路時,蔚嵐突然同桓衡道:「阿衡,同我一起。」

桓衡什麼都沒反應過來,便被她猛地拉上了馬,然後同郡守們兵分兩路,郡守帶著守軍匆忙離開,蔚嵐則帶著桓衡一路朝著一個斷頭崖奔去。染墨同百姓廝殺著,剛一回頭,便目呲欲裂,眼睜睜看著蔚嵐環著桓衡,駕馬從山崖上直直墜了下去!

染墨聲嘶力竭衝過去,卻只聽到蔚嵐落崖前最後一聲大吼:「回去!」

與此同時,一把小扇被扔了上來,染墨飛身而起,一把抓住了小扇。

彼時形勢太亂,四處都是暴民,染墨握住小扇後什麼都來不及做,便又被人群逼了回去。

桓衡同蔚嵐落崖的時候,腦海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蔚嵐為什麼這麼做,但習慣性的,就全身心相信了蔚嵐,直到從耳邊呼嘯而過,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下意識要做什麼,就被蔚嵐一把提住領子,然後他就感覺停住了落下去的勢頭。

他抬頭一看,便見到蔚嵐一隻手裡正抓著一根繩子,另一隻手則抓住了他,他們兩個人的力道都僅憑蔚嵐一個人支撐著,兩百多斤的重量,讓蔚嵐的手微微顫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桓衡,安撫性笑了笑道:「阿衡,莫怕。」

聽她說這話,桓衡立刻反應過來,也學著她的模樣,抓住了繩子,蔚嵐見他抓穩了繩子,便放了手道:「下方五十丈裡,有一個山洞。你先下去。」

桓衡應了一聲,和蔚嵐一起攀下了山洞,進去以後,桓衡發現,這個山洞裡已經準備好了衣物銀兩,以及通關文牒。蔚嵐將外面籠著袍子的外紗脫了下來,上面因為方才的廝殺沾染了不少血跡,直接扔了下去後,提起包裹,便同桓衡道:「走吧。」

「阿嵐,這是?」

桓衡心中疑惑更甚,蔚嵐面上卻是帶了笑意道:「阿衡,我帶你去遊玩一番如何?」

「遊玩?」桓衡皺了皺眉頭,蔚嵐用劍給桓衡清了前方的荊棘,溫和道:「自此以後,魏世子和桓公子就死了,你我就等待幾日,待時機成熟再現身出來。」

聽到這話,桓衡便明瞭了,從山崖墜下是蔚嵐預先準備好的,他不由得更加疑惑,跟在蔚嵐身後道:「這場暴動,你早已知曉?」

「並不知道,」蔚嵐抬手將頭髮撫在耳後,溫和道:「只是我早有故作身亡的打算,便讓人來荊州考察了一番,早已經選在了長平郡附近的這個懸崖,讓人早做了準備。」

「你早就知道長平有問題?」

「早在荊州水患,我便猜測聖上有意讓我來荊州,便著人調查了一下這邊的情形。長平的情形明顯不對,所以我本來就打算來長平一趟。而且,我之所以來荊州,大伯二伯想的是尋個機會剷除我,我也想將計就計,就算沒有此次暴動,大伯二伯也是要動手的,只要他們動手,我們便來此處故作墜崖。」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在長平動手?」桓衡看著面前人的背影,她一貫如此體貼,從來不讓他做粗重的事,以前在戰場上,也是將他護在身後,用一種守護的姿態保護他。

好多人同他說,她是看中他桓公子的身份。然而他卻清楚知道,那一年冰雪封山,她把他背出來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他問過她,為什麼要這麼拼命把他帶回去,那時候她尚年少,稚嫩的眉眼裡帶著詫異道:「你還是個男孩子,我保護你,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她說他是個男孩子,可卻沒想過,自己也只是個孩子。

桓衡想到過去,不由得彎了眉眼,蔚嵐認真清掃著道路,她不敢講道路動得太過,否則留下人行的痕跡,怕是很快就會讓人察覺。她只能是輕輕將荊棘壓到一遍,等桓衡走過後,再恢復原樣,等他們離開幾天,這裡便會恢復如初。

「大伯肯定是要挑一個他能動手的地方動手的,比如長平、寧陽這些他有關係的地方,我在他所有有關係的郡縣邊上,都做了類似的準備。」蔚嵐給他認真解釋道:「你不擅長掩飾,若我沒死,你又知道,很容易便會讓人看出來。」

「那若我不跟來,你就不打算告訴我,是嗎?」桓衡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惱怒,尤其是想起如果自己真的得知她的死訊……

「怎麼會?」聽到這話,蔚嵐卻是笑了,回頭斜睨了他一眼,帶了幾分狹促道:「我若是不告訴你,你聽到我的死訊,怕是要鬧得盛京上下都不得安寧才是。」

「還好你知道……」桓衡紅了臉,卻也沒有否認。他的感情一向如此坦蕩。蔚嵐眼裡柔和了幾分,垂下眼眸,覺得心裡很是踏實:「而且,我又怎麼捨得你擔心?」

「嗯……」桓衡跟在她身後,聽著她的話,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紅了臉。

然而他忽然又想到:「那謝子臣呢?」

「這與他什麼關係?」蔚嵐不由得有些詫異,不明白這個時候,桓衡為什麼會突然提到謝子臣。桓衡看著蔚嵐的表情,心裡不由得有些愉悅,清咳了一聲道:「沒什麼。」

怕是到現在,蔚嵐都是不明白謝子臣的感情的吧?

桓衡心裡美滋滋的想著,一想到蔚嵐沒有告訴謝子臣,卻帶著他,他就覺得越發歡喜起來。

蔚嵐是早做了準備的,帶著桓衡從山洞裡的通道走出來後,她讓接應的暗衛去山上清理了自己的痕跡,便同桓衡一起去了附近一個村落裡過活。

他們有早就準備好的身份,還有銀兩,為了不顯得太過招搖,兩人還是各自找了一個身份,那就是獵戶和他的弟弟。

兩人容貌太盛,蔚嵐早就準備好了遮掩容貌的藥水,對容貌稍作修飾後,兩人便生生降級成了普通人,然後過上了普通的日子。蔚嵐負責在外面打獵賺錢養家,桓衡則負責家裡一切事物。

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天,因為不會使用灶臺,就只能在院子中間架起火搞燒烤,吃蔚嵐抓回來的山雞。他們兩個人,做飯是不行的,但是軍旅生活多年,燒烤水平一流。

但是天天吃燒烤,多吃幾天,也會膩味,好在桓衡閒著沒事兒,每天打掃完院子裡的衛生、洗完衣服後,便開始琢磨著怎麼使用灶臺生火做飯。沒幾天,到的確被他琢磨了出來。因為蔚嵐箭法極好,每日都能從山裡水裡搞回很多野味,加上桓衡的廚藝,兩人的小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過了沒兩天,就傳來了他們的死訊。

這時候桓衡已經學會了利用蔚嵐打回來的野物同鄰里置換一些東西,比如地裡的野菜和西瓜,蔚嵐極愛西瓜這種水果,卻又覺得吃起來不甚雅觀,每次都要讓桓衡將西瓜切丁取皮,由銀筷夾著吃。然而這樣的速度導致她常常一回頭,瓜就沒了,她一個女人,也不好和桓衡這個傻孩子搶西瓜,只能將哀怨放在心裡,直到有一日忍無可忍,跟著桓衡一起,學會了把西瓜砍成扇形,然後悶頭開吃。

死訊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坐在飯桌前開心吃瓜,接著就聽著外面村姑在議論著道:「聽說京城裡有兩個大官死在長平了,朝廷就派了個更大的官過來查案,那大官可俊了咧!」

死在長平的兩個大官,肯定是他們了。

但那個長得很俊的、更大的管,是誰?

桓衡和蔚嵐看了對方一眼,開始悶頭合計,覺得既然是大官,那肯定是要有實權的,比如上官左相,或者是太傅謝清,又或者是王麟右相。而一批批有實權的官,基本都七老八十了,能被稱為「俊」的,可能也就一個太傅謝清了。

來的是謝清,他們就準備繼續龜縮。想了想,桓衡有些擔心道:「要來的是謝子臣呢?」

如果是謝子臣千里迢迢趕過來,蔚嵐會主動告知對方真相要他安心嗎?

蔚嵐卻是揮了揮手,滿不在意道:「他不回來。」

謝子臣是一個很好的盟友,聰明、機敏、懂得取捨,從當年他找她結盟時,她就明白,這是一個再可靠不過的人,不會因為感情影響自己半分。如今對外,她已經「死」了,一個「死」了的盟友,已經再給不了謝子臣什麼好處,謝子臣雖然不至於絕情到只看利益,但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也只不過足夠謝子臣在盛京照拂一下長信侯府,等他處理完手裡的事,若她還不能扶靈回鄉,他可能再來迎接而已。據她所知,如今皇帝亦有提拔他的意思,他手裡正辦著幾樁大案子,明顯不會因為她這樣沒有價值的盟友,白白送了自己的青雲路。

蔚嵐沒有告訴他自己的謀劃,一來是覺得謝子臣身在盛京怕他漏洩,而且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二來未嘗不是因為,她始終覺著,謝子臣對她,並不甚在意。

蔚嵐咬了口瓜,轉頭看著坐在門口臺階上吃著西瓜的桓衡,心裡有了幾分暖意。

「阿衡啊,」她溫和出聲:「你說如果我要你一輩子跟我在這裡過,你覺得怎麼樣?」

「啊?」桓衡回過頭來,想了想,這幾日他和蔚嵐兩個人,蔚嵐打獵他做家務,沒有煩惱,也沒有憂慮,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生活,感覺也是……挺好的。

於是他重重點了頭,笑彎了眼:「好啊。」

蔚嵐心裡突然噗通的跳了一下,震得她自己都覺得好像有那麼幾分狼狽。活了兩輩子,這大概是唯一一個願意捨棄一切跟她的貴公子。

她還記得上輩子,她也喜歡過一個貴公子,她本來以為那個貴公子會一輩子不離不棄跟著她,結果在她家族鬥爭失敗,差點失去繼承權的時候,這位貴公子掉頭就和她妹妹好上了。那時候她便明白,一個女人的權勢是她的立身之本。她也知道桓衡對她有深深的依戀,就像是一個弟弟對待姐姐,她護著他慣了,他便報之以瓊瑤。哪怕不是男女之情,可是,這份感情卻也是純粹動人。

蔚嵐端詳著桓衡,腦海中一時冒出一個念頭來。

男女之情?

什麼又是男女之情呢?

蔚嵐一時有些茫然,桓衡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的,忍不住挺直了一些背,想讓蔚藍端詳得更仔細些。不管是在北方還是盛京,桓衡一直對自己的相貌很有信心,他向來知道蔚嵐愛長得好看的男子,有時候他也會想,自己不也長得挺好看的嗎,但是為什麼蔚嵐從來都沒有想過對他動手動腳一下呢?

開竅以來,在如何讓蔚嵐對自己動手動腳一事上,桓衡真是費勁了周章。

兩人各自懷著心思想著自己的事情,許久後,蔚嵐才察覺,自己似乎是看桓衡的時間長了些,她連忙收回目光,第一次覺得有些窘迫道:「我先去歇著了。」

桓衡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故作鎮定點了點頭,站起身道:「我去洗碗了。」

兩人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這氣氛有那麼些詭異起來。

當天夜裡,蔚嵐在房裡洗過澡後,總覺得有那麼些難以明白,她獨自爬到屋頂去,坐在屋頂上,拿出一根竹管削成了笛子。

笛聲在夜裡悠然而起,桓衡聞聲而來,站在庭院裡,靜靜看著屋頂上那個少年。

時光過去,當所有人都開始拔高、有了稜角的時候,這個少年卻往著一個雌雄莫辨的方向長了去。有著女子柔和的線條,又有著男子沉穩風流的氣度。她在月光下吹笛,恍如月宮仙子,落入凡塵。

這裡沒有其他人,這裡的蔚嵐,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

這樣的念頭起來,桓衡便覺得心裡快了幾分,他靜靜仰望那個人,想起她白日里的問話。

她說和他過一輩子,哪怕明白她不過是隨口一說,並沒有那樣的心思,他卻也覺得甜蜜無比。

桓氏算什麼,江山又算什麼,似乎都不如在她身邊,這樣仰望她,聽她吹笛,如詩如畫。

一曲奏罷,蔚嵐轉頭看向院子裡的桓衡,他似乎站了很久,一直悄無聲息。蔚嵐不由得笑了笑,朝他伸出手來,溫和道:「上來吧。」

桓衡縱身一躍,便落到屋頂,來到蔚嵐身邊坐下。

「阿嵐真是什麼都會,」他眼裡全是讚歎:「連吹笛也這麼好聽!」

蔚嵐笑了笑,溫柔拂開擋住他眼睛的頭髮。這樣好看的人,以後會嫁給,或者娶一個怎樣的女子呢?

蔚嵐無法想象。

「阿衡,」她忍不住開口,想起林夏的話來:「日後,你會娶很多女子嗎?」

如今的桓衡,與當年的她並沒有什麼區別。出身高貴,手握大權。

聽到蔚嵐的話,桓衡突然紅了臉,支吾道:「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沒想過嗎?」蔚嵐轉過頭去,握著竹笛,有些茫然:「我最近總在想,我是不是不對?」

「什麼不對?」桓衡有些狐疑,蔚嵐撫摸著竹笛,淡道:「我一直以為,嫁娶之事,合適比喜歡更重要。」

「倒……倒也不是吧。」桓衡有些結巴,看著她,明明知道她的目光在其他地方,卻還是固執道:「我就只想娶一個,自己喜歡的。」

「然後和她過一輩子?」蔚嵐不由得笑了,覺得桓衡這想法,單純得可愛。然而桓衡卻是無比鄭重點了頭:「對,一輩子。」

「不覺得遺憾?」蔚嵐打趣道:「獨守一人,哪裡有三妻四妾來得快活?」

「這……這哪裡一樣!」桓衡急了,忙道:「三妻四妾也就是看著快活,哪裡有一心人相守白頭好?」

聽到這話,蔚嵐愣了愣,喃喃道:「原來……你也是這樣想啊。」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樣的人生,是真的,有那麼多人嚮往嗎?

看著蔚嵐呆愣的樣子,桓衡晃了晃手指:「阿嵐?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原本想娶謝子臣。」蔚嵐將目光移開,握緊了竹笛。聽到這話,桓衡猛地僵了臉色,隨後便聽蔚嵐繼續道:「可有人告訴我,這不對。與一個人的婚姻,便該是喜歡對方,才能在一起。和一個不喜歡的人成親,我會後悔終生。」

因為這裡沒有什麼女尊男卑,因為感情上,每個人都該平等。他平等的愛你,你也得回報這份感情。

看著蔚嵐有些茫然的模樣,桓衡低下頭,慢慢道:「那你喜歡他嗎?」

「我覺得他很合適。」蔚嵐笑了笑,有些無奈,腦海中閃過謝子臣的影子。

喜歡嗎?

可她,連什麼是喜歡都不知道。

桓衡暗中握緊了手掌,有什麼努力壓制著,卻又讓他忍不住開口,他目視前方,聽著蔚嵐淡淡說著謝子臣。

這是多好一個男人,多麼合適一個男人。

冷靜、自持、貌美、淡定,如果和他在一起,有多少的好處,有多麼合適。

「不過,他拒絕了我,他不願意。」蔚嵐有些無奈:「我本來想,滴水穿石,我總能感動他,可是如今我卻不知道,如果我不喜歡他,還去招惹他,哪怕我會對他負責,是不是也不對?」

「阿嵐,」桓衡壓抑著自己心裡所有的陰暗和怒氣,露出蒼白的面容,慢慢道:「你答應我一件事。」

「嗯?」

「如果你不喜歡一個人,」桓衡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絕不要對對方說喜歡,更不要說要娶他。」

蔚嵐愣了愣,好久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答應他,卻是笑了起來,伸手去揉他頭道:「怎麼,你還怕我有了男人,就不理你了?」

桓衡沒說話,他偏過頭,沒讓蔚嵐觸碰,也不知道是生什麼氣,掉頭就跳下了屋頂。蔚嵐狐疑挑了挑眉,便見那少年背對著她走向自己的房間,走了幾步,又頓住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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