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嵐,」他沙啞出聲:「我也是個男人。」
蔚嵐愣了愣,便看對方走進房裡,關上了房門。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桓衡,早已不是她從冰天雪地裡揹回來、那個柔弱得不堪一擊的少年。
蔚嵐和桓衡談過那一次話後,兩個人都絕口不提當日的事,又過起了農家日常。而這時候,謝子臣已經抵達了長平郡,一個郡的暴動,早在謝子臣來之前就被鎮壓,鎮壓後才得知,原來長平災情如此嚴重,謝淮連忙調了人來,又向朝廷請奏,開藥方,布粥,處理屍體和已經開始發生的瘟疫,忙得焦頭爛額。
謝子臣去的時候,長平瘟疫已經開始瀰漫,謝淮堅決不允許道:「如今謝家子孫裡,就你和玉蘭最爭氣,你與魏世子感情好我能理解,但要是為著她送了命,你讓我如何同你父親交代?」
謝子臣沒說話,他果斷跪下來,朝著堂叔叩首之後,淡道:「若子臣真的不幸感染瘟疫,煩請堂叔向父親轉達子臣的抱歉。」
說完,竟沒有再管謝淮,轉身離開。謝淮大聲罵著追出刺史府,謝子臣便已經翻身上馬,帶著人直奔長平郡。
到了長平郡後,謝子臣在他人的指引下找到了還在找蔚嵐的染墨,兩人在郡守府中相見,染墨侯在大堂,謝子臣帶著謝銅從後堂走出來,一眼就看到她。
她已經在長平呆了許多日了,身上還穿著來時那一件衣服,人也都瘦了一圈,謝銅站在謝子臣身後,看見面前又瘦又憔悴的少年,心裡面不知道怎的,一時竟就有幾分心疼起來。
染墨單膝跪在謝子臣身邊,啞聲道:「謝公子。」
蔚嵐不在了,她已經失去了主心骨,如今驟然見到謝子臣,她一下便振作了起來。謝子臣沒說話,靜靜凝視著她:「你可知罪?」
染墨沒說話,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謝銅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出聲,謝子臣壓抑著情緒,冷聲道:「你身為侍衛,本來就該保護你家主子,如今你家主子生死不明,你卻好生生在這裡跪著,是什麼道理?」
「是染墨無能。」染墨哭出聲來:「是染墨沒能保護好世子爺。」
她一哭,謝子臣便也就說不出話來,他其實也知道,這事兒怪不了染墨,可是他朝思暮想那個人不見了,反倒是她的侍衛好好跪著,他一想到這裡,便止不住湧上怒起來。
可是染墨一哭,他又覺得有幾分洩氣,他也不過就是……找個人遷怒罷了。
謝子臣閉上眼睛,輕輕嘆息了一聲,啞聲道:「你家世子是在哪裡……不見的,你帶我去找,當時情形,要事無鉅細,同我再說一遍。」
「是。」
染墨應聲下來,引著謝子臣到了懸崖邊,一路上詳細的說著蔚嵐臨走時最後的點點滴滴,謝子臣靜靜聽著,但腦海中卻一片空白。他來到懸崖邊上,看著下面茫茫雲海,自己估量了一下。
如果是自己,哪怕輕功絕頂,從這裡落下去,也絕不會有生還的機會。
他呆呆看著那雲海,好久後,仍舊不肯相通道:「你是親眼看到,她掉下去的?」
「是……」
染墨顫抖著應聲:「和桓公子一起……」
謝子臣沒說話,他面色有些發白。
過了一會兒後,他抬起有些茫然的眼:「下去找過了嗎?」
「下去了……」染墨又紅了眼,卻是道:「懸崖下太深,如今還沒能到底,只在樹枝上找到了世子的外衣……」
謝子臣點點頭,彷彿仍舊很是淡定,卻是道:「嗯,我知道了,你派人來,準備些繩子。」
「如今已經在探底。」
謝子臣似乎是沒聽進去她的答案,點了點頭,便將目光落在了那雲海裡。
那麼高的地方,落下去,阿嵐一定很疼吧?
謝子臣目光微散,感覺一陣陣揪心的疼。
他轉過身去,眾人以為他要離開時,突然便看他撕了衣襬和袖子,便到了崖邊,握住了一點點放下去的繩子。
「大人!」所有人驚撥出聲來,謝銅忙衝上去道:「公子,這事兒讓下人來,讓奴才來也……」
「我想早點見到她。」
謝子臣垂下眼簾,謝銅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家公子,一向剋制自己的情緒,說出這樣的話,心裡大概已是翻天覆地。謝銅啞聲看見謝子臣將繩子綁在了自己腰間,然後便探下了崖底。
探底不能一下直接墜下去,因為不知道懸崖的深度,若繩子太長,那就直接摔死,若繩子短,巨大的衝力也會讓人懸空在中間受到重傷。
人只能藉著繩子的力道,一點一點爬下去。
山崖上有些地方容易打滑,謝子臣踩上去,又摔下去,連忙用手抓住碎石,這才止住了墜勢,卻也是扎得滿手鮮血。然而他卻也沒有在意,爬下去,直到繩子到了底,又一點點爬上來,在上面人能聽到的位子,讓人繼續加繩。
如此來回三次,不眠不休,終於在第二天清晨到達了崖底。
到達崖底後,謝子臣已經精疲力盡,然而他卻沒有覺得有分毫疲憊,他解開繩子,開始四處尋找,然而崖底就是茫茫荒石和荊棘,沒有半分人來過的影子。
謝子臣不由得愣了愣,覺得無論如何,至少應該有個屍首才對。
「蔚嵐!」
他大聲喊出聲來,心裡存著幾分僥倖,若是那人還活著,哪怕是殘了廢了,他也能把那人揹回去。
他四處尋著那人,卻沒有半分回應,不久後,他便聽到了有野獸低嗚的聲音。謝子臣幾乎是下意識回頭,便看見是一隻巨虎朝著他撲了過來!
謝子臣就地一滾,隨後便朝著繩子瘋狂衝去。
那巨虎緊隨其後,謝子臣在巨虎即將臨近時一把握住繩子,接著繩子的力道騰空而起後,翻身一掌擊到巨虎身上,聽得巨虎一聲哀嚎之後,他又接著繩子的力道停在懸崖上方,俯視著受傷後仍舊虎視眈眈的巨虎。
謝子臣與那巨虎對視之間,心中翻過驚濤駭浪,若崖底有這樣的野獸,哪怕蔚嵐墜崖後還活著,遇上這樣的巨獸,又有幾分生還的機會?
他心裡涼了下來,明知此刻立刻回去才是最好的決定,然而看著那巨虎,想起蔚嵐也許就在這畜生肚子裡,謝子臣心裡猛地騰昇起火起來,乾脆從上方落下來,便朝著巨虎衝了過去!
見謝子臣居然主動下來,巨虎咆哮一聲吼,也朝著謝子臣衝了過來!一人一虎猛地撲向對方,謝子臣手無寸鐵,腰身一彎便猛地擊在巨虎腹間,與此同時,虎掌一巴掌也抓在了他身上。
謝子臣頓時覺得胸前一陣火辣辣的疼,他也顧不得多少,翻身高高躍起之後,朝著又撲來的猛虎就落了下去,然後瞬息之間,用盡內力連擊五掌!
巨虎用盡最後力道將他狠狠一甩,他便被甩出去,連著撞斷了兩棵樹,這才停下來。
而此時此刻,巨虎也是奄奄一息,艱難站起來後,沒有片刻,便轟然倒下,沒了氣息。而謝子臣身上也受了傷,他躺在地面上,感覺身上的疼痛終於讓他清醒了幾分。
這裡是山谷裡,沒有任何人,沒有蔚嵐,也沒有別人,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彷彿是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個發洩口來,蜷縮在地上,一聲一聲,大聲嚎哭出聲來。
他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如果當時答應了她的求婚該多好,如果一直陪著她該多好,如果當初曾經說出那麼一句我喜歡你,又該多好。
他藏了那麼深沉的心思,小心翼翼又卑微守護著那個人,怕她知道踐踏他的真心,又那麼難以剋制的喜歡,他每一天,都在那麼小心的去看她,去想她。
他謝子臣活了兩輩子,這是唯一一個,當他還只是個庶子時,便如此一心一意對他好的人。無論她是看中他的臉還是人,無論她是想要他的什麼,可是這也是唯一一個,在他一無所有時救他,為他買衣服,時時刻刻關心著他,守護著他的人。
然而這個人,就這樣沒了。
再也不會有人在他被人圍攻時駕馬而來;再也不會有人會關注他穿得像不像個世家子弟,悄無聲息為他做滿箱衣衫;也再也不會有人那麼溫柔又認真的同她說,子臣,嫁我可好?
如此荒唐又溫柔,體貼到點點滴滴。
她以前總和他說,誰被寵慣了,便就會貪戀這份溫柔。
他那時不屑一顧,如今卻終於明白,她說得對。無論是男是女,被人寵愛過,便就再也不能回到過去的時候了。
「蔚嵐……」他低啞出聲,像一個孩子一樣,帶著哭腔:「你回來吧,蔚嵐。」
我喜歡你,我陪著你,我答應嫁給你。
你回來,繼續寵我,蔚嵐。
謝子臣一聲聲嚎哭著,許久後,他終於冷靜下來,他覺得有些疲憊,躺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休息了一陣後,才慢慢起身。便就是這時候,從他的角度裡仰望過去,便發現山崖之上,似乎是有一個山洞。
謝子臣皺了皺眉頭,這時候才發現不對起來,一開始他太關注在蔚嵐的死上,如今想起染墨的話,終於體會出了那麼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蔚嵐明明劫持著鍾南,為什麼會突然放開鍾南,然後帶著桓衡和所有人分開?
蔚嵐這樣好的武藝,還帶著一個桓衡,怎麼會被一群暴民追得毫無還擊之力,以至於墜崖?墜崖之後,為什麼一點痕跡都沒有,就算是被野獸吃了,也該有衣衫在才是。
一個個疑問,讓謝子臣心裡亮堂起來,他立刻起身,將繩子綁在地上,重新往那山洞的方向爬去。
他身上帶了傷,帶著血的手不停顫抖,然而心中卻始終有一個念頭。
蔚嵐在那裡,她一定在那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毅力,什麼都不想,像一個毛頭小子,完全忘了平日的算計與謀劃,咬緊了牙關爬進了那山洞裡,然後大吼出聲來:「蔚嵐!」
沒有人回應他。
然而回蕩的聲音和外面的風聲卻讓謝子臣知道,這山洞連在外面。
他解開繩子,往著山洞深處走去,這山洞並不長,他走了沒有一刻鐘,便見到了光亮,這時候理智告訴他,該回了,回去,徐徐圖謀。然而心裡卻一直在同他說,走下去。
就是這樣的徐徐圖謀,這樣的理智,才讓他沒有跟著來長平,讓他放蔚嵐一個人來。
他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也許蔚嵐受了傷在等待他救援,也許他去晚了一刻就救不了他。
哪怕他已經明白,這也許是蔚嵐一個局,可他總覺得,萬一呢?萬一蔚嵐只是無意進了山崖,萬一蔚嵐就在等著他呢?
他捂著身前的傷口,艱難走到了山洞外面,然後搜尋了一眼四周,發現了人的腳印後,隨著那腳印往山外走去。
太陽一點點升了起來,他越往前走,人的痕跡越多,他順著有人煙的地方走過去,到午時,天上開始密佈烏雲,他終於看到了一個村莊。他滿身帶血走進村裡,走在田埂上,村民從他身旁匆匆跑過,好奇又警惕打量著他。
雨滴開始大顆大顆落下,謝子臣終於察覺傷口有些疼了,他捂著傷口,拉住了一個人,艱難道:「請問,你有沒有見過兩個少年?十六七歲,新來這個村裡……」
「哦,你說魏家兄弟啊?」村子小,新來一個人很容易被知道,村民立刻明白謝子臣說的是誰,他打量了謝子臣一眼,有些憐憫道:「兄弟你是在林子裡遇到野獸了吧?到魏家來奔親戚的?」
「是……」謝子臣艱難出聲,心裡被狂喜和怒意同時淹沒。
他暗中捏緊了拳頭,擠出一個笑容,慢慢道:「麻煩您給我引一下路可以嗎?」
那村民點了點頭,扶著他道:「就在前面,我送你過去,不遠。」
說著,他扶著謝子臣往蔚嵐住所走去。
謝子臣覺得傷口火辣辣疼起來,連帶著他的心。
他走得越近,整個人便忍不住顫抖。如果一開始蔚嵐的狂喜衝昏了他的頭,那麼此時此刻,憤怒與酸澀便淹沒了他整個人。
她為什麼不告訴他……
為什麼活著,卻不肯同他說一聲?
為什麼他在外面以為她死了,差點為她掀了整個長平時,她卻能如此安然自得和桓衡在這裡生活?
他算什麼?在她心裡,他謝子臣,是不是真的就這麼一文不值?
他的難過無須在意。他的痛苦無需關心。
他告別了送他的人,捂著傷口,整個人顫抖著來到門前,然後便聽到裡面桓衡的笑聲:「阿嵐你快一點,被子要溼了,這雨可大啦。」
「無妨,」那個他夢魂牽繞的聲音在裡面響起來:「屋裡有火,烤乾就可以了。」
「蔚嵐。」
他低啞出聲來,裡面兩個人頓時愣住,片刻後,他面前的大門轟然大開,謝子臣站在蔚嵐面前,他衣襬和袖子都被撕開,手上鮮血淋漓,身前的傷口也在滲著血,一貫蒼白的面色更是白得不見任何血色。他的玉冠早已經落在了路上,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又憔悴,全然見不到半分世家子的風度來。
他看著她,目光不敢轉移半分,片刻後,他擠出一個笑容來。
「蔚嵐。」他的笑容裡似是帶著哭聲:「你在這裡啊。」
「你知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蔚嵐驚得退了一步,她直覺覺得,面前這個人彷彿是被放出來的一隻野獸,要撲過來,將她咬斷咽喉,撕成碎片。
看著蔚嵐退的模樣,看著她身邊呆愣的桓衡,謝子臣覺得血氣上湧,從袖中猛地滑出那把他送給她、又日日夜夜帶在身邊珍藏的小扇,瞬間開啟了利刃,朝著蔚嵐劃了過去!
蔚嵐面色一變,一把截住謝子臣的手,扇面上的利刃就停在蔚嵐頸間,謝子臣冷冷看著蔚嵐,沙啞出聲。
「這一刻鐘,我多想殺了你。」
有多想你活著,此時此刻,就有多想你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