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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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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和從沒想過,蔚嵐會眼睜睜看著他被殺。

他是戶部尚書,是蘇城最得力的助手,這個案子由蔚嵐一手操辦,她居然就這樣看著兇手殺了自己卻沒有任何動作!

沈秋和至死沒有明白到底是為什麼。而言瀾更是不明白了。他將劍橫在身前,他關注沈秋和關注八年了,知道他對自己亡妻十分深情,無論怎樣都是會在這一天來上忌的。他在墓碑後點了迷香,早早等候在這裡,卻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蔚嵐居然是埋伏在這裡的。

他自認為自己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那位唯一知道自己買思歸的花店老闆也被他讓人拖住在外地遲遲沒有歸京,這位世子到底為什麼能這麼快發現他?

而且,這位世子從第一次見他,似乎就對他不太一般,她與自己,到底有過什麼接觸和糾葛?

言瀾腦中閃過無數念頭,警惕看著蔚嵐。

人已經殺了,蔚嵐也不會真的把他怎麼樣,嘆息了一聲,抬手道:「將劍交給我,我不會將你怎麼樣的。」

「既然不會將我怎麼樣,魏世子何不放我走?」

言瀾笑了笑,全然不信蔚嵐的話。蔚嵐知言瀾心中防備,畢竟誰都不知道,她心裡有個上輩子。

上輩子的愧疚纏繞了她幾十年,這輩子看著這個活生生的言瀾,她沒辦法放著不管。

但是怎麼管,卻還是在她思慮之中的?

「言瀾,」她想了想,先道:「你先隨我回侯府藏著,沈秋和是因為有我護著,且太過自信。可張程不一樣,你想殺張程和陳鶴生這兩個老油條,一個人是決計不可能的。」

聽著蔚嵐的話,言瀾皺起眉頭來,此刻怎還會不明白,蔚嵐的意思,還是她要幫他。她清楚知道當年的事情,所以打算幫他。

「魏世子,」言瀾不由得冷下聲來:「你既然知道當年的事情,你還要幫我?若我沒弄錯的話,你可是三殿下的人!」

「我知道你一時信不了我,」蔚嵐有些頭疼,抬手揉著自己太陽穴,慢慢道:「你父親當年向我父親求救,我父親性情軟弱,不能幫你,可我並不是我父親。」

「且,」蔚嵐慢慢張開眼睛:「我並不是三殿下的人,言公子於我,有大用。」

聽到這話,言瀾有些瞭然了。

蔚嵐不是三殿下的人,那必然是其他殿下的,他殺的都是蘇城的嫡系,蔚嵐是打算用他當一把刀,砍掉蘇城的左膀右臂。

嵇韶是他的恩人,嵇韶本就是太子的人,他捨命殺張程這些人,未嘗也不是做了這樣的考慮。可是他動手,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他不由得笑了:「言某既然動手殺人,就沒想過要活著。陳鶴生和張程我自有辦法,魏世子只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干涉太多便是。」

「言瀾,」蔚嵐冷下聲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有辦法,你有什麼辦法?瞧瞧你的手段,不就是個江湖莽夫殺人嗎?江曉楚臣身份地位,張雲楠沒有防備,沈秋和也是因為有我做依仗,剩下的陳鶴生和張程,你倒是告訴我,除了舍了一身剮去魚死網破,你倒是有什麼法子?!」

「你畫下思歸,不就是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不就是想讓你父親的案子舊事重提,你就算把他們全殺了,你父親的案子就翻得過來了?!」

蔚嵐的話說在言瀾心坎上,他動了動眉目,蔚嵐繼續道:「我也不和你多說,你先同我回侯府去。你自己走或者我動手,你選!你要執意和我動手也行,我馬上就抓了你,然後去抓嵇韶,窩藏欽犯,我看他這輩子怎麼毀在你手裡!」

「你無恥!」言瀾終於怒罵出聲,蔚嵐神色淡然,看著他手裡的劍,怒道:「把劍給我扔了!」

言瀾抿了抿唇,卻是回身一劃,瞬間殺了周邊一直跟著沈秋和的四個侍衛。

而後將劍插入鞘中,走到蔚嵐身邊來。蔚嵐讓人清了現場,便立刻帶著人撤了。她派人保護沈秋和等人的事情,都是悄悄做的,只有沈秋和和他身邊幾個侍衛知道,就是怕打草驚蛇,嚇到了兇手。如今倒也是件好事,誰也不能說沈秋和死在她蔚嵐眼皮子低下。

蔚嵐帶著言瀾回了長信侯府,單獨撥了一間房給言瀾,讓人上了飯菜之後,坐到言瀾對面,敲著桌面道:「說吧,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言瀾沒怎麼想,他是個快意恩仇的,和上輩子的言瀾一個性子。

別人殺了他家人,他就殺了對方,死的都是朝中大員,他又留了思歸這樣明顯的線索,等他死後,順著思歸往下查,自然會翻出他爹當年的案子。

蔚嵐聽得怒從中起。

聽聽,當年的言瀾怕就是這麼愚蠢的想,所以她千方百計把他救出來,讓他保命,他二話不說就去埋伏皇帝,死了還不忘怕牽連她,自己把自己的容貌全毀了,誰都認不出來。

蔚嵐聽著言瀾一臉坦然說著自己的計劃和殺人過程,氣得手抖,差點沒有一巴掌抽過去。

好在她記得這個是這輩子的言瀾。

不過她想,上輩子,言瀾那時候大約也是和這個言瀾想得一模一樣,一點沒顧念過她,更沒顧念過自己的妻子。

他們總想著,自己死了就是死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卻從來沒想過會讓別人陷入怎樣的愧疚與絕望。

哪怕後來蔚嵐位極人臣,幫言瀾報了仇,卻都日日夜夜,無法擺脫二十歲那年監斬言家的噩夢。

言瀾細細說著自己的人生歷程,當年他滿門被斬,父親將證據交給了奶孃,奶孃用自己差不多大的兒子換了他跑出來,回了孃家。結果卻被自己哥哥綁了賣給人當了妾室,被人打死了了。而七歲的自己也被他哥哥賣近了妓院當小廝。本來是要當龜公的,結果過去了人家專業人士一看他長得好,就立刻轉手賣到了南風館。

他雖年少,但也機警,被賣前將證據埋在了東街柳樹下,然後就被帶走了。他始終記得自己的侯門子弟,那時候南風館裡請了教養師父教他們東西,他就去學劍舞,明著是劍舞,暗地裡偷偷就跟著那師父學劍。後來又自己買了些醫術學毒。他的確有些天分,沒有人教,憑著自己也做到了現在。

十五歲的時候,館裡讓他掛牌,他差點把客人殺了,本來是打算強行逃脫的,結果被惜才的嵇韶賣了回去。嵇韶喜歡他的琴藝,將他引以為知己,作為一個朋友十分大方,他拿著這些錢財,又正兒八經去拜了一個擅毒的江湖師父,學了這麼多年,師父說他已經可以出師了,他便出來動了手。

「你倒是挑了個好時機。」蔚嵐冷笑出聲來,她上任他殺人,倒是好的很。

「那也是聽說魏世子當了刑部侍郎,」言瀾嗤笑了一聲,用筷子夾了塊大肉放進嘴裡,慢慢道:「見過了大人,我便想著,我爹的案子是有望的。」

「嵇韶知道你做這些嗎?」蔚嵐見他徹底放開了,盤腿坐下來,言瀾嚴肅了神色,冷道:「他是我恩人,我怎會牽連他?他不知道。」

「那謝子臣呢,你與他,又是什麼關係?」蔚嵐直接開口。

知道言瀾是兇手後,蔚嵐左思右想,都覺得謝子臣太過可疑了。

他一向是個愛吃醋的,王曦帶他去喝酒,他都要朝廷上參王曦一本。但是對言瀾,他卻從始至終都沒表現出半分醋意來。

而他們遊湖那天,也太過巧合了。謝子臣一時興起帶她遊玩,就能遇到兇手殺人,不早不晚,簡直像是算好時辰去的。

如果說這些都是偶然,那麼她沒有思緒時,謝子臣還會提醒他去問自己父親,這一切,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的。

所以他與言瀾之間,必然有什麼聯絡。

然而聽了蔚嵐的話,言瀾卻是愣了愣:「謝御史和我能有什麼關係?」

蔚嵐微微一呆,隨後便冷下神色來:「你與謝御史並不認識?」

「不認識。」

「那你殺人一事被人發現了,還是有其他人知道?」

「這絕不可能!」言瀾放下酒杯來,冷聲道:「我做事謹慎,每一次都是謀劃好細細檢查過的。唯獨你這次出現得太過突然,我還想知道,你是怎麼查到我的?」

是謝子臣帶她遊湖找到了他的痕跡,是謝子臣提醒她去找她父親得知的真相。

遊湖找到的證據,等花店老闆一回來,口供一對,加上大理寺查到的口供,就能在她父親不作證出面的情況下給言瀾定罪。

而她父親提供的真相,則是她能迅速找到言瀾的突破口。

這個案子是謝子臣送到她手邊的,哪怕她不需要謝子臣其實也在接近真相了,可不可否認的是,哪怕她稍微愚鈍些,有謝子臣引導,這個案子也會查出來。

所以他近日一點都不擔心……

往事開始浮現在蔚嵐腦海裡,她串聯起來時頗為驚訝的發現,謝子臣似乎總有這樣一種未卜先知的能力。

當年他還只是一個庶子,他就知道謝傑要向他動手,不但規避了謝傑所有陰謀,甚至還聯合他幹掉了謝傑。如果說這是宅邸陰私,那後來他知道太子被刺故意營救太子,自己大伯二伯埋伏她父親,徐城水利案謝子臣也似乎提前知道六月時徐城會遭百年大雨……

蔚嵐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一個人打探訊息,插暗樁暗線這個很正常,可是人畢竟是人,不是神,訊息到底能靈通到什麼地步,畢竟是有極限的。

哪怕她可以當謝子臣就是一個訊息靈通極了的人,可是連六個月後天要不要暴雨,這種事情也是他能打探到的嗎?

蔚嵐沉默著並不說話,言瀾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出聲道:「世子?」

「嗯?」蔚嵐回過神來,看向言瀾,吩咐道:「你先在我侯府躲著,近期不要出去,嵇韶那邊我會派人過去說的,就說你被我借走了。你父親的事,你不要擔心,我們從長計議。他的案子不能就是幾條人命就填補過去了。張程死得容易,可是他死了,你父親就清白了嗎?」

言瀾聽著蔚嵐的話,神色深沉,蔚嵐心裡掛著事,起身道:「你先休息,我準備一下明天的事宜吧。」

說著,蔚嵐就走了出去。剛走出門,蔚嵐便覺得寒風迎面撲來,她頓了步子,看著庭院的桃花。

這個春天,有些過長了。

「世子?」染墨擔心出聲,蔚嵐回了頭,卻是道:「長裴在謝子臣身邊如何?」

長裴這個人,是當年她安插在謝子臣身邊的暗樁,他當年從謝子臣商鋪的夥計做起,經過挑選之後,逐步升成瞭如今謝子臣手下辦事的一把好手。她當年也就是習慣性在京城各大世家裡安插人手,卻是從來沒想過,有一日會用到長裴的。

染墨聽到蔚嵐提起這個在謝子臣身邊的人,不由得也是愣了愣,隨後回道:「如今辦的不錯,已經是謝公子的親信了。」

「讓他留個時間,我要見他一面。」

蔚嵐丟了這麼一句,染墨應下聲來。而後蔚嵐回了屋中,獨自坐著,一言不發。

謝子臣有事瞞著她,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其實誰沒有點秘密,她自己也瞞了謝子臣自己的身份和來歷。可是她心裡終究是有那麼幾分隔閡的。

如果謝子臣坦坦蕩蕩同她說了,她或許不會這麼難受。可謝子臣總她說,他們要互相信任,他全心全意信任她,一個口口聲聲說著要全心全意信任他的人,卻日日夜夜懷抱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與她同枕而眠,蔚嵐心裡不由得有些發寒。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謝子臣是一個極好的主君,在從北方回來之前,她都很難將謝子臣作為枕邊人考慮,便是因為這個人有時候讓她覺得害怕,她同他在一起,雖然省心,卻也會覺得防備。這個人心思叵測,又善於隱忍偽裝,哪裡又能知道,他說這些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呢?

歸根到底,他與她骨子裡,是有那麼幾分相似的。

她可以虛情假意騙皇帝,騙蘇城,那誰又知道,謝子臣不是騙她呢?

當年她是侯府世子,他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庶子,她身上有值得他圖謀的東西;

如今他們看似平起平坐,可是桓衡的七十萬軍名義上卻是護著她的,她在,也就等於北方的態度,依舊是他在圖謀的。

平日裡蔚嵐不願意深想這些,可是一想,她便覺得有些停不下來了。

外面傳來謝子臣的腳步聲,她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心態和呼吸,等謝子臣進門來,她睜開眼,又是笑意盈盈道:「子臣回來了?」

謝子臣脫了木屐,應了聲,進屋解了披風,將笏板放在桌面上,一面做事一面道:「聽說你今天帶了個人回來,案子查清了吧?」

「子臣覺得,我查清沒查清呢?」

蔚嵐彷彿是在調笑,謝子臣面色不變,卻是胸有成竹道:「明日就是最後期限了,阿嵐此刻還有心情同我調笑,我猜必然是查清了吧。」

他說的有理有據,可是面上表情卻是十分篤定。蔚嵐嘆了口氣,搖頭道:「子臣猜錯了,在下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

聽到這話,謝子臣微微一頓,彷彿有些不解,下意識就道:「你不是守著沈秋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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