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眼中晦暗不明,面上卻是有了幾分惋惜:「我想著沈大人是個謹慎的,便去守著張大人去了……」
「你……」謝子臣憋了口氣,似乎是完全沒想到蔚嵐會這麼做,一時竟是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他之前明明就暗示過蔚嵐好好守著沈秋和,他知道蔚嵐一向是個聰明的,卻沒想到這次掉了鏈子。
謝子臣想了想,最後道:「那你想到如何應對了嗎?」
皇上說明天找到兇手,找不到,蔚嵐多少是要受牽連的。蔚嵐點點頭,卻是沒說什麼。
她有心護著言瀾,那自然是想辦法的,她年少的時候,就覺得小心駛得萬年船,好好蟄伏,等後來和那些人撕慣了,便知道,朝堂上每一次的事兒,都是一把刀,想護著誰,就想想這把刀要怎麼用。
謝子臣既然早知道言瀾是兇手,卻沒有立刻點出來,未嘗沒有讓言瀾再多殺幾個的意思在裡面,畢竟言瀾這一次針對的都是三皇子的嫡系。
言瀾是殺不了張程和陳鶴生的,這兩隻老狐狸可不比前面的小嘍囉,謝子臣大概也是知道,所以在讓在殺了沈秋和後,蔚嵐抓住言瀾,讓言瀾最後一次發光發熱,為蔚嵐的仕途鋪路。
當然,這裡面或許還有其他什麼彎彎道道,蔚嵐一時想不明白,她閉著眼睛沉思,思索著要如何用這把刀。
她是不能出面主動扯這樁案子的,畢竟,她名義上是蘇城的人。
她得找個人,把這樁案子捅出來,要殺張程這批人一個措手不及,這個人下手要夠狠,要逼得蘇城不得不棄了張程和陳鶴生。然後她再給蘇城想個辦法,重拾聖心,一打一捧,這才能鞏固她在蘇城心裡的位置。
可是,風險太大了。
蔚嵐閉著眼睛,此刻就去動張程和陳鶴生,風險太大,蘇城是個疑心病重的,動作太大,怕是會引起蘇城的懷疑,而且一下失去了戶部和兵部,以及在御林軍中的爪牙,她不禁有點擔心,蘇城會不會瘋狂反撲。
但這世上的事不去做永遠是不知道的,她在刀尖上舔血這種事,已經做了太多年了。雖然有風險,可是成功了,便是一舉三得。既幫太子斬去了蘇城的左膀右臂,又能得到蘇城的寵信,還能救下言瀾。
若是如今她放任不管,不但什麼都得不到,還會摺進去一個言瀾。
她不兵行險著,明日要麼將言瀾交出去,要麼皇帝就能找到藉口,將她從刑部侍郎的位置上拉下來。
想清楚後,蔚嵐便起身來,同謝子臣道:「我出去一下。」
「這麼晚了……」謝子臣不由得皺起眉頭,蔚嵐卻是沒有回頭,直接往言瀾的屋裡走去。
到了言瀾的屋門外,她站在門口,徑直道:「你說你父親當年留了證據,證據可還在。」
「在。」言瀾已經歇下了,聽得他的聲音,他從夜裡起了身,拉開大門,他低頭看著面前的青年,嚴肅道:「世子是決心幫我。」
「是。」蔚嵐直接道:「你證據有什麼?」
「當年邊境將士簽了名的血書口供,一開始和張程等人往來的信件,我父親清點軍餉時的賬目以及在場人的口供,還有兵部一些人當初和我父親往來信件中也有透露此事。這些東西,都在。」
蔚嵐點了點頭,淡道:「你等著,到你出現的時候,你就出現,到時候別慫。」
「我慫?」言瀾挑了眉。蔚嵐直接轉身,去了三皇子府。
蘇城被她半夜打擾覺得很不耐煩,看著面前人神情鄭重,不由得道:「發生什麼事了?」
「沈尚書死了。」蔚嵐直接開口,蘇城愣了愣,隨後立刻反應過來蔚嵐說得沈尚書是誰。這朝中也就一個戶部尚書沈秋和姓沈,他氣得直接跳起來,杯子狠狠摔到地上,指著蔚嵐便道:「你是怎麼做事的!」
蔚嵐抬眼,一雙漂亮的眼裡落滿了燈火。
蘇城忽地想起來,那年所有人都看自己笑話,就她帶著傷衝進大殿,不顧盛怒將他抱出來的時候。
他年歲漸長,脾氣也越發大了,可是看著面前這個人,那份心又始終按不下去,他理智回來幾分,心裡卻也是又怒又急。
沈秋和沒了,也就等於戶部沒了,蘇城兩大依仗,一來右相上官國成是他的舅舅,皇后是她的母親,二來就是張程、沈秋和、陳鶴生這三人算他半個岳丈,而大理寺卿王源又是他的人。有這些人在,朝廷半壁江山就在他手裡,驟然失了一個戶部尚書,蘇城疼得整個人都快抽了。
「誰殺的?查出來沒。」
蘇城撿回了一些神智,沈秋和沒了,明天要是蔚嵐查不出這個案子,估計也是要從刑部侍郎這個位置上下來了,折了一個沈秋和,不能再折一個蔚嵐。
見蔚嵐跪了下來,蘇城心道不好:「你這是什麼意思?」
「臣連夜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臣查出來真相,但明日,臣不能說!」
「你說清楚!這個關頭,你還同我賣什麼關子?!」
「殺人的是永昌侯府的舊人,具體是誰,蔚嵐還在查。可是蔚嵐知道了一件舊事,當年張尚書、沈尚書、張侍郎、連同中郎將陳鶴生、大理寺江曉、楚臣,製造了一起驚天冤案,害永昌侯府被平三族,如今十五年過去,永昌侯府舊人回來復仇,此案若是再查,勢必牽連當年舊事,到時候,怕是對殿下不利。」
「你說什麼?」蘇城現在簡直想把這批人抓來一耳刮一耳刮子的抽,他已經失了一個御史張懷盛了,如今突然聽到這麼一份名單,他簡直覺得,他手下的人大概都是一批腦袋進水的。
好好當官不好嗎?就算不好好當官,做事就不能做乾淨點?都被平了三族的人,過了十五年還能回來興風作浪,這批人簡直是一批蠢貨!
「他們當年,是為了什麼陷害永昌侯?」
「當年永昌侯棄城導致大楚戰敗的根本原因,是他們貪汙了原本撥給永昌侯的軍餉,導致整個白城根本無力作戰。永昌侯到盛京來告御狀,他們怕東窗事發,就先告了永昌侯,緊接著陳鶴生當年是永昌侯手下副將,他做偽證,楚臣江曉將永昌侯屈打成招,一手辦下了這樁案子。」
蔚嵐跪在地上,恭敬回答。蘇城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話,他慢慢冷靜了。
這樣的大案,是決計不能認,更不能讓人知曉的。貪什麼不好?貪汙軍餉。當年大楚死了多少人,如果不是為了那場戰役,桓松能成為北方一霸?朝廷能如此式微?
就為了一城軍餉……陷整個南方於如此境地,別說他父皇,就是他自己,都想宰了張程和陳鶴生了。
可是不行,他現在必須依仗他們,再想殺,也要等到以後。
蘇城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蔚嵐,燈火下,她恭敬跪著,似乎在隨時等待召喚。他有了決斷,有些猶豫道:「明日……怕是要委屈你了,你且當,什麼都沒查到吧。」
「能為殿下分憂,蔚嵐並不覺得委屈。」蔚嵐客套性開口,可蘇城瞧著她平淡的模樣,一時心裡居然有了幾分感激。
蔚嵐的位置是保不住了,可是她卻一點怨言都沒有。他忍不住上前幾步,蹲下身來,握住了蔚嵐的手。
蔚嵐微微一愣,抬眼看著蘇城,蘇城看著面前一心一意為她著想的人,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阿嵐,」說著,他看著她,認真道:「等我成為皇帝,我必然要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日不過一個刑部侍郎,阿嵐你切莫放在心上。」
聽到這話,蔚嵐算是明白了,蘇城是怕她有異心,便立刻表忠心道:「蔚嵐如今心中並無他想,只想輔佐殿下登上寶座。殿下無需憂心。能助殿下成事,是我等如今最重要的事。不過區區刑部侍郎,蔚嵐不放在心上。」
蘇城微微一呆,他看著面前的人,想起自己皇妹們對她的評價。
盛京玉郎,風姿無雙。
這麼靜靜瞧著看,哪裡是什麼玉郎,這如清潭的眼,櫻色的唇,就說她是一個美嬌娘,也不是沒有人信的。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附在她的面容上,蔚嵐皺了皺眉頭:「殿下?」
蘇城猛地驚醒,像被燙到似的抽了手,站起身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了什麼。手上還帶著她面頰帶來的溫度,他忍不住將手負在身後,啞著嗓子道:「夜深了,阿嵐先回去吧。」
「是。」蔚嵐恭敬叩首,而後告退。
等她走後,蘇城從身後拿出手來,回憶著方才指腹下的觸感。
他突然發現,有些感情像酒,你越壓著,越醞釀,就越烈,越悠長。
蔚嵐從蘇城府中告退,立刻去了王府。
明天這個事兒是必須捅出來的,可是不能是她,她得找個人。其實從身份上看最合適的是謝子臣,可謝子臣決計不會同意,他讓她去辦言瀾,已經是他的態度,他是個十分謹慎的政客,見好就收。
可她不是,她的風格,從來都是不見血,不回刃。
謝子臣不同意,那就剩另一個人,王曦。
王曦是戶部尚書,此事沈秋和的死訊她除了給宮裡發了個訊息,就一直壓著,王曦完全可以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以戶部金部主事的位置,明天參奏他的上司沈秋和。
至於巧合不巧合,明天亂起來,也就不重要了。
王曦知道蔚嵐深夜來訪不會是小事,連忙迎接了她。蔚嵐也不廢話了,直接說:「阿曦要不要幫太子廢了三殿下?」
王曦有些詫異,隨後道:「魏世子,這個玩笑,開不得!」
蔚嵐面色不動,屋內就他們兩人,蔚嵐直接將在馬車上寫好的奏章給了王曦,冷聲道:「這是永昌侯案子的始末,明日我不會將這件事捅出來,可是這件事若是捅出來,對太子有益無害。」
王曦皺了皺眉頭,他拿出摺子來,迅速瀏覽了一遍,露出震驚的表情來。
他畢竟還是少年,看到這種事,除了考慮黨爭之外,更多還有些熱血憤怒在裡面,連說了幾聲:「他們怎敢……怎敢……」
「此事嵇韶也牽扯了進去,這個兇手是嵇韶府裡的人。」蔚嵐繼續提點:「你們不先發制人,後面就被動了,到時候將嵇韶扯進來,怕太子也洗不清楚。」
蔚嵐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王曦心裡琢磨著,想了片刻,王曦抬頭,眼神微冷:「阿嵐是三殿下的人……」
「我不是。」蔚嵐直接打斷他:「君主也分合適不合適,三殿下並不適合。」
蔚嵐雖然是個政客,但更是一位臣子,一位官員。她有名留青史的夢想,就不會去當一個奸臣。
蘇城不合適,她早就明白,他心思狹隘,也太過殘暴。太子雖然優柔寡斷,但是總體來說,比蘇城還是要好上一些。至少太子即位,不會出現濫殺大臣的事。可蘇城繼位,就不一定了。
王曦轉瞬便明白了,蔚嵐怕是當年就和太子達成了什麼協議,又謹慎道:「阿嵐為何不讓子臣做此事?」
他是御史大夫,怕是更加合適。蔚嵐卻搖了搖頭:「子臣太過謹慎,如此激進高調的法子,他怕不會同意。」
「那阿嵐就覺得我會同意?」
王曦挑了挑眉,蔚嵐卻是笑了:「大家做官,各自有做官的法子,王七公子身為王家嫡子,升遷的路未免也走得太慢了。而且路我給了阿曦,且就看阿曦走不走。阿曦不走,我自然會找其他人走。」
「你一定要查這個案子?」
「追查到底。」
蔚嵐沉下聲來,王曦手中握著奏摺,左思右想,卻是不明白:「這件事,對你到底有多大的好處?你可知一點被三殿下發現是你……」
「阿曦,」蔚嵐淡淡開口:「你覺得就這麼看著永昌侯全家蒙冤沉默不語,看著永昌侯唯一的子嗣為討個公道命赴黃泉,這就是對的?」
王曦沒有說話。
他貴為嫡子,也被人稱一代君子,心中總是有那麼幾分道義在的。
想了許久,他道:「我要去和父親商量一下。」
「你是金部主事,擅長書法,可以查到當年的賬目和憑證,軍餉交接都有簽字的憑證在,你偶然發現當年永昌侯的憑證上的字跡似乎是他人偽造。」
蔚嵐淡淡提點他,讓他明日參奏有一個正當理由。王曦點點頭,算是應下。蔚嵐和他核對了一些細節,便轉身離開,回了長信侯府。
回長信侯府之後,謝子臣還沒睡,蔚嵐剛一進來,他便抬起頭來。
「你同我說句實話,」謝子臣目光如炬,冷聲道:「你明日到底打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