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靜靜注視著那身影,無數疲憊湧上心頭。
大概是重獲了一世,心都變得年輕起來。
明明是早應該習慣的場景,她竟然都覺得,有些酸澀難堪。
嵇韶出去之後,朝堂上留下的,都是不會再說話的了。按照平日早朝的模式上了摺子,商議了一下登基大典後,蘇城將蔚嵐留下,而後便散了朝。
蔚嵐跟隨著蘇城進了御書房,一進房中,蘇城便急迫抱緊了她。
「陛下,」蔚嵐一把推開了他,冷聲道:「您這是做什麼!」
蘇城被她推到地上,他爬起來,毫不在意,笑著道:「阿嵐,我當皇帝了。」
「陛下,」蔚嵐冷冷瞧著他:「從昨日起,您就是皇帝了。」
「不……不,阿嵐,」蘇城爬起來,欣喜道:「不一樣的,阿嵐,」他握住她的手:「你會一直站在我這邊的,對嗎?」
聽到這話,蔚嵐明白,蘇城終於是將她看做心腹了。她迎上青年欣喜的目光,不太明白,到底時光是什麼東西,能將當年那個驕傲豔麗的少年郎,弄成如今這副模樣。
「陛下,」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我是陛下的臣子。」
永遠是皇帝的臣子。
「我知道的,」蘇城笑彎了眉眼,握著她的手:「阿嵐不會背叛我的。」
蔚嵐沒有說話,蘇城想了想,卻是明白了她的顧慮,皺起眉頭道:「你還想著謝子臣?」
「陛下,」蔚嵐冷聲開口:「陛下可否看在魏嵐的面上,不要在謝子臣身上留下終身性的傷害。」
她要一個完好的謝子臣。她沒辦法保住更多了。
蘇城心中有些惱怒,面上卻是笑意盈盈道:「我保謝子臣,魏世子是不是要額外補償我什麼呢?」
他在蔚嵐面前,不大願意用朕這個稱呼。蔚嵐抬眼看他,卻是道:「陛下想要什麼?」
蘇城笑了笑,走上前一步,蔚嵐面色不動,蘇城捏起她的下巴,溫柔道:「世子可知道,這麼多年,我都沒能找到一個人,有比世子更好的吻技。」
蔚嵐皺了皺眉頭,蘇城放蕩隨心,是一個重欲之人,看他姬妾孌寵的數量就知道了。可她沒有想過,蘇城竟是會把想法打到她頭上的。
但想想,蔚嵐又有些理解,當年她對蘇城,何嘗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想法?真是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如果是當年,蔚嵐自然不會推脫,可能還有幾分歡喜。可是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也沒有了這樣的興致,她想著那個人,思索著對方會生氣、會氣惱,就失去了這樣的雅興。
於是她淡道:「陛下放心,臣會為陛下尋一個更好的,為陛下分憂。」
「阿嵐,」蘇城笑了笑:「你真喜歡謝子臣。」
蔚嵐面色不動,蘇城眸色暗了暗,繼續道:「你知道嗎,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想著為他守身如玉。你一樣,我也一樣。」
「阿嵐。」他握住她的手,靠近她:「親我一下,我今晚就不讓人去審謝子臣。」
「不審他,陛下的玉璽怎麼辦?」蔚嵐被他握著手,垂下眼眸。審謝子臣的不可能只有天九一個人,謝子臣在宮裡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蘇城雖然不可能殺了他,但是也絕對不可能讓他好過,一想到謝子臣要面臨的東西,蔚嵐便恨不得現在就動手掀了這皇城。
可是不行,時候不到。
王凝的軍隊沒來,桓衡的軍隊沒來,她在朝中的人手也沒佈置下去。
如果說當初將太子送走,是因為局勢未明情況下一個無奈之舉,那麼如今就是她和謝子臣兩個人的豪賭之局。
謝子臣偷了玉璽,為此飽受酷刑,讓蘇城的皇位永遠名不正言不順,給了太子興兵的理由和機會。他日太子登基,這就是一輩子的恩情和首功。
而她如今成了蘇城的心腹,位居吏部尚書,如今朝廷整頓空缺,補人這件事就將是她一手操辦,到時候她將她和謝子臣的人紛紛補上去,等太子回京時,再開啟城門,迎接太子回城,如此一來,她也會成為太子的重臣,而這時候朝中已經換血,上下一大部分都是她和謝子臣的人,她和謝子臣便總算是在朝中站穩了腳跟。
所以她不能太過沖動,謝子臣主動要遭這筆罪,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美好的未來。
她面色不動,心中快速思索著,蘇城瞧著她眉頭輕皺,沉溺在這份驚人的美貌之中,感覺慾望無處發洩,他盯著她,沙啞著聲道:「為了阿嵐,玉璽一事,拖一拖,也是可以的。」
「阿嵐,」他滿目深情:「這份大禮,你要不要呢?」
蔚嵐沒說話,她抬眼看向蘇城,對方等著她的答案,片刻後,她輕輕一笑,蘇城眼中露出驚豔的表情,蔚嵐將蘇城一把推倒在地,抬手解開了自己的披風,隨意扔在地上,而後懸空壓在蘇城身上,抬手將蘇城的手拉過頭頂,一把握住,壓在手下。
「陛下上趕著送禮,」蔚嵐笑了笑,眼中一片冰冷:「蔚嵐哪裡有不受之禮?只是明日我要親自去問公子,陛下可答應?」
「阿嵐要求,」蘇城見蔚嵐青絲落下來,輕撫著自己的面容,不由得心猿意馬,沙啞著聲道:「自然是願意的。」
「那好,」蔚嵐捏起蘇城下巴,冷聲道:「那臣就看看,陛下滋味如何了。」
說完,蔚嵐便低頭吻了下來,蘇城睜大了眼,感覺電流從脊椎骨一路往上。
蔚嵐吻技是很好的,他知道,卻沒想過,四年過去,不知道是因為太久的相思,還是其他,僅憑藉一個吻,就能讓他意亂情迷。
蘇城覺得自己不像是自己,但面前的人卻始終是如此冰冷自持。
她靜靜注視著他,這種始終抽身在外的注視讓蘇城格外興奮。他想抓住她,想按住她,卻又沒有這樣的膽量。他輕聲喘息,她直起身來,唇邊拉出一道銀絲,冷聲道:「陛下,夠了嗎?」
他想說不夠,想要更多,然而觸及對方的目光,他壓抑著自己,沙啞道:「夠了。」
蔚嵐果斷起身,拾起旁邊的披風,便道:「那臣告退。」
說完,竟是完全沒有行禮,掉頭離開。
蘇城看著她的背影,自己握住自己。
「阿嵐……」他閉上眼睛,沙啞出聲:「阿嵐。」
蔚嵐捏著拳頭疾步走出宮外,直接跳上馬車,染墨跟了上來,著急道:「主子,怎麼了?」
「天九呢?」
蔚嵐冷聲開口,染墨察覺氣氛不對,不敢亂說話,便道:「在宅子裡了。」
蔚嵐點點頭,染墨讓車伕駕馬去了一家民婦家中,蔚嵐進去後,換了裝,從後門跳了出去,一路謹慎查著有沒有人跟蹤後,她們來到一個宅院,推門進去,長裴和一個女子早已等候在那裡。
「世子,」長裴恭敬行禮,蔚嵐抬手,看向正在行禮的女子,淡道:「天九佩蓉?」
「是。」女子恭敬開口,蔚嵐點點頭,往正堂走進去,直接道:「說正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公子出事前一天,皇后同陛下商議,希望公子尚公主,於是當日陛下私召公子商量,皇后娘娘聽聞陛下留下公子後,便同眾人說要去與陛下一同商議,我們到時,房內只有公子和陛下兩人,那時陛下已經開始嘔血,公子立刻召了太醫前來,在大家慌忙之中,公子偷了桌上的玉璽藏在袖中。奴婢與皇后娘娘趕到御書房後,皇后立刻下令封鎖宮門,同時控制住了在場所有人,公子掙扎著罵皇后,奴婢便主動上去給了他一耳光,公子順勢跌倒時,奴婢去拉他,公子便藉由這個動作將玉璽傳到了奴婢手中。」
「所以玉璽在你這裡?」
蔚嵐皺眉,天九從袖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璽,恭敬奉上。蔚嵐拿著玉璽,看著上面複雜的紋路,聽天九道:「公子說,世子拿著這個玉璽,以後再拿出來給太子,大家自然會信世子是太子的內應,不必冒險去開城門,此舉會激怒蘇城,太過危險。」
蔚嵐沒說話,看著這個玉璽。
哪怕在這樣的局勢之下,那個人還在想著,怎麼護著她,怎麼讓她更安全一點。
這種被人護在羽翼之下的感覺對於蔚嵐而言十分陌生,她心中酸酸澀澀的,突然有那麼些後悔,為什麼不坦誠一點?為什麼不和他多說幾句。
如果這個人這一次不能回來了呢?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其實是個女孩子。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其實可以為他生兒育女。
她摩挲著玉璽,沙啞出聲:「他還有什麼吩咐的嗎?」
「沒了,公子只讓我給您帶一句其他無關的話。」
「講。」
「公子說,」天九抿了抿唇,似乎是有些尷尬:「他不吃醋,您和蘇城,開心就好。」
蔚嵐:「……」
她覺得她要是信了,等謝子臣出來,這天得塌。
蔚嵐覺得有些尷尬,清咳了一聲,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告訴他,熬不住別硬熬,把玉璽招供了,也是無妨的。他的命比這些重要多了。」
「世子放心,」天九卻是道:「我也是行刑人之一,世子的傷我看著,雖然看上去可怕,但是並沒有傷筋動骨。」
蔚嵐硬了一聲,和天九又吩咐了幾句,便下去了。
另一邊,王曦終於走出了山裡,來到一個小鎮,他趕緊花錢買了一套衣服,買了匹馬,然後聯絡上盛京裡的人。
此刻盛京進出都額外困難,好不容易出來的暗衛趕忙同王曦道:「七公子千萬不能回去了,明日嵇大人就要問斬了。」
王曦愣了愣,隨後道:「你說誰要被問斬了?」
「嵇韶,嵇大人。」
「那林澈呢?」聽聞友人如此慘烈的訊息,王曦第一個想起來便是這位好友,哪怕他知道這件事林澈在其中可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然而卻始終存著那麼一分僥倖,萬一是他錯了呢?
然而暗衛的話卻讓他的心徹底涼了下來:「林尋大人被提為尚書令,林澈大人提為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
以林澈的資歷,若不是有從龍之功,絕不可能是有這樣的位置。王曦沉默不語,片刻後,他卻是笑了。
「他當了刑部尚書,卻就這樣看著兄弟死?」
「踩著兄弟們的命往上爬……」王曦抬手扶額,覺得眼中有些酸澀:「好的很,當真是好得很。」
「七公子……」暗衛有些擔憂,王曦閉上眼睛,片刻後,他再睜開眼,繼續道:「那其他人呢?你一一給我說清楚!」
蔚嵐送走天九後,又原路折了回去,然後上了馬車。
她一夜沒睡,就等著人來。
她是監斬官,可她並不願意嵇韶死。如果有任何機會,她還是希望嵇韶能夠活下來。蘇城的意思很清楚,他是打算用嵇韶的命,堵眾人的嘴,殺雞儆猴。
她不能出手,蘇城如今時時刻刻盯著她,然而阮康成是可以的。以阮康成和嵇韶的關係,她想,他必然是要前來求助。
只要阮康成動手,她願意冒一次險,假作失職放走嵇韶。
這不算是一件理智的事,甚至於,稍有差池,讓蘇城認為她是故意的,連她都要翻船。如今蘇城將她提為吏部上述,主管現在盛京中的官員職位安排,他已經開始信任她,正是因為信任,所以才格外容不得背叛。
然而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她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來求學那些年,王曦帶著這些少年人,與她醉酒高歌。
就會想到她北歸而來,那個人坐在馬車裡,彈那一曲歡歡喜喜的迎客松。
就會想到她去找言瀾那些日子,這個人同她把酒言歡,彈琴吹笛。
這樣鮮活的一個人,如此正直溫柔一個人,像這個腐爛世界裡的一道光。
她、謝子臣、蘇城這些都是已經爛透了的人,而王曦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半爛不爛的人,阮康成是軟弱的人,唯獨他,一身風骨,不肯折腰半分。
她捨不得這個人在這樣的年紀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但也無法親自動手。她只能等著別人來。
然而她等了一夜,阮康成都沒有任何訊息,安插在阮康成家中的密探來給蔚嵐彙報,說阮康成被他父親關了禁閉,在家醉酒,哭了一夜。
蔚嵐;「……」
他不該叫阮康成,該叫軟柿子。
第二日,她算準了時間,親自去牢獄中接嵇韶。
嵇韶穿著昨日的官袍,跪坐在牢房中,彷彿是在高堂大殿之上,不墮半分風骨。
蔚嵐來到他面前,笑了笑道:「我送嵇兄上路,嵇兄可會怨憎?」
嵇韶笑了笑,面色從容。
「能得魏兄親自相送,嵇韶榮幸之至,黃泉路上,聞君一曲,當是不負此生。」
「嵇韶,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