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無言,她看著面前任從容不迫的模樣,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許久後,她垂下眼眸,側過身來,對嵇韶恭敬做了個「請」的姿勢。
嵇韶謝過,而後走在她身前,蔚嵐跟在他身後,同他一起走出了天牢。
他要被問斬的事早已傳遍了盛京,如今還未到午時,天牢門口就站滿了人,與一貫來看熱鬧的人不大一樣,今日來的,大多都是布衣學子,他們統一穿著素色長袍,頭上戴著素白色的髮帶,神色鄭重立在道路兩側,彷彿是來送行。
嵇韶和蔚嵐剛剛走出天牢,便被這樣的場景驚住了。蔚嵐知道嵇韶在學子中的聲望素來很高,他精通音律,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沒有半分貴族的嬌氣,反而熱心幫助著貧寒學子,因而在這文人的圈子中,素來頗有聲望,只是聽說是聽說,頭一次見著,蔚嵐不免還是愣了愣。
這些年輕人都看著嵇韶,雙眼微紅,蔚嵐踏出門來,便看見兩邊的學子恭敬跪了下來,為首的人揚聲道:「我等太學子弟,願聯名提請,求陛下聖恩,念嵇大人才學所在,赦免死罪,來我太學授課,自此不入官場。」
蔚嵐沒說話,她一眼便看出來,說話這個人臉上其實變過裝。帶著□□的人的表情是沒辦法嚴絲合縫的與他的表情配套,但蔚嵐也不說破,那人的動作她太熟悉了,她也早就知道,他一定會來。
言瀾那樣的性子,受了嵇韶這樣大的恩情,怎麼可能在嵇韶蒙難的時候一言不發?
蔚嵐沒有說破,同旁邊侍衛揮了揮手道:「去請示陛下。」
而後便請嵇韶上了牢車,嵇韶踏上牢車之中,彷彿就是坐在一輛華麗的馬車之上,盤腿而坐,氣勢坦然。蔚嵐隨即跟上,也跳上了牢車,坐在了嵇韶對面。
「魏大人是怕我跑了嗎?」嵇韶笑了笑,隨後道:「這你大可放心,我……」
「我是怕你不跑。」蔚嵐嘆息出聲,打斷了嵇韶的話。
馬車開始往菜市口去,周邊也開始騷動起來。
「嵇公子!」
眾人一一跪了下來,高呼他公子的稱呼,一些激動地學子便湧上來,擠著牢車。隊伍行得格外艱難,蔚嵐也沒有強行驅逐,兩人的聲音淹沒在這些呼喊聲中,嵇韶被蔚嵐的話說得愣了愣,隨後便明瞭了她的意思,嘆息道:「我知道阿嵐想救我,可我卻不能害了阿嵐。」
「言瀾在人群裡,等一會他會來救你,我這邊不會為難他,到時候……」
「你怎麼辦呢?」嵇韶打斷了她,蔚嵐抿了抿唇,聽著嵇韶繼續道:「你平日與我們本也走得親近,蘇城並不信任你。你圍了太子府,好不容易換取了他的信任,若我這裡出了岔子,蘇城會怎麼對你?」
「他這個人,容不得半分背叛,阿嵐你放了我,可想過後面的路,要怎麼辦?」
「我自然會有我的辦法。」蔚嵐皺起眉頭:「當務之急,你先出去要緊。」
聽到這話,嵇韶搖了搖頭,笑道:「我不能出去,這盛京總是要死人的,死我,總比其他人好得多。」
「阿嵐,蘇城登基,必然是要有人勸阻的,若所有人不是沉默就是順從,蘇城這皇位,就會安安穩穩坐下去。」
「我知道你們這些人,總想著謀定而後動,可你們是否想過,如果沒有人站出來說話,日後哪怕太子奪得這個位置,這盆汙水也是洗不清的。後世要如何記錄太子?一個殺弟篡位的亂臣賊子?」
「你們是覺得功過成敗由後人書說,可秦始皇一統六國,漢高祖建百年漢室天下,曹操挾天子令諸侯,他們哪一位又不是勝利那個人,可他們身上的汙點,又被遮掩了嗎?」
「我不是你們這樣的謀士權臣,我也不過就是個文人,以筆寫心,我知太子蒙冤,我便不能坐視不理。我若也如你們一樣沉默不語,那等太子平反之後,再說自己是被陷害,這天下文人,誰有肯信?」
「我既為太子伴讀,太子乃嵇韶君主,你們護太子康莊大道,嵇韶別無他能,便只求能護太子,一世賢明。」
蔚嵐沒說話,她注視著嵇韶,從這位年輕人眼中看出了必死之心。
他是自己求死的,用自己的死去證明蘇城的錯,用自己的死去激起民憤,用自己的死去給太子一個好名聲。
她多想勸阻他,可她開不了口,人各有志,如她蔚嵐一心求千古流芳,求平步青雲,而這個人求的便是磊落二字。
他知道自己主上蒙冤,便不能讓大家拿汙水往太子身上潑灑。此事沒有人出聲為太子鳴冤,等他們兵馬攻下盛京,太子登基之後再說,這天下人都只會當,這是太子作為勝利者書寫的一個謊言罷了。
陰謀謠言總是比真相更令人信服。
嵇韶這個人,你說他聰明,他卻就原以為了君主名聲去送死。你說他愚蠢,可他又將這人心看得比誰都通透。
蔚嵐無法言說,她垂下眼眸,一言不發,嵇韶大笑出聲來,突然從懷中拿出一大疊紙張,撫琴之手將那些寫滿了字的紙張扔出去,紛紛揚揚落到兩邊路上。
「太子蒙冤!蘇城謀逆!若蒼天有眼,且看看這世間!」
那寫滿了這一場宮廷秘聞的紙張紛撒而去,學子們匆忙撿著紙張,蔚嵐在如雪般落下的紙張中仰起頭,看見那昂首挺立之人,大笑著一遍一遍呼喊。
「太子蒙冤!蘇城謀逆!今日亂賊殺我,我嵇韶死又何懼!」
「諸君且散,諸君勿來,嵇韶今日血祭皇天后土,願替太子,向這世間求一份公道!」
「閉嘴!閉嘴!」
蘇城的親信駕馬衝過來,劍鞘抬起來,便朝著嵇韶砸了過去。
蔚嵐目光一冷,站起身來,一把抓住劍鞘,隨後將那將士扔了出去。
「刑不上大夫,嵇君貴族公子之身,豈是爾等能辱之人?!」
蔚嵐厲喝出聲,那士兵臉色變了變,隨後道:「魏世子,他侮辱陛下……」
「嵇大人,」蔚嵐轉頭看著嵇韶,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今日您有什麼要說的,大可說出來,蔚嵐在此,必不讓任何人欺辱於您。」
聽著蔚嵐的話,嵇韶終於停下聲來,他看著蔚嵐,片刻後,搖了搖頭道:「在下要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也不必說了。若魏大人有心,便給嵇韶一把琴吧。」
說罷,嵇韶盤腿坐下,蔚嵐招呼了人來,讓人去給嵇韶取琴。
馬車艱難行到菜市口上,言瀾偽裝的學子來到馬車前,嵇韶遠遠看見言瀾,他卻是朝著言瀾搖了搖頭。
馬車停下來,蔚嵐開了開了牢車的門,從上面走了下來。所有學子遠遠看著蔚嵐,這位太學天才,當年與謝子臣號稱太學雙璧的玉人。她穿著緋紅色官袍,哪怕做著這樣令人不齒之事,卻也一派正氣從容之相。
她抬起手,嵇韶將手放在她手上,由她攙扶著走下來。
蔚嵐同他一起走到刑場之上,小廝急急忙忙抱著古琴上來,將古琴交在嵇韶手中,嵇韶愛憐撫上那把琴,面上毫無懼意,言瀾來到邢臺邊上,正準備跳上去,卻被嵇韶突然看過來的目光驚住。
「退下!」
嵇韶怒喝出聲。
所有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然而言瀾卻是無比清楚。嵇韶不再看他,抱琴面對眾人,侍從端了酒上來,蔚嵐親自為嵇韶奉酒,嵇韶一手抱琴,一手端酒,面對臺下數千學子,含笑道:「午時未到,嵇某便多說幾句。嵇某平生三大憾事,第一樁,雖有紅顏無數,卻未能取得賢妻,如今即將奔赴黃泉,身邊竟無佳人奉酒,算是一憾。好在,魏大人勉強也算是個美人,嵇某這一憾,勉強也就罷了。」
說著嵇韶仰頭飲下第一杯。蔚嵐給他倒了第二杯酒,嵇韶再端過酒,繼續道:「這第二件,嵇某一生無能,唯一可以說道,無非有好友成群,如今好友顛沛流離,各奔東西,嵇某赴死前,竟不能與這些好友痛飲一杯,也是一憾。」
蔚嵐沒有說話,無數言語湧上喉嚨。她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那年林夏被打,他們一群少年郎和南城軍打完那一架後,醉酒河邊,泛舟湖上。彼時月色涼涼,少年廣袖玉冠,意氣風流。
她看著面前不足弱冠的青年,張了張口,卻是什麼都說不出口,那人秀美的眉目掃視眾人,隨後道:「第三件,便是昔年家中有一琴師,在下奉為知己,琴師多次向我求《廣陵》的曲譜,我卻吝嗇不給。未曾想,嵇某命不過弱冠,如今卻是沒有機會給他了。」
臺下言瀾微微一愣,嵇韶將目光落到言瀾身上,而後廣袖一揚,盤腿坐下,長琴橫臥膝頭,他撫摸過琴絃,嘆息道:「嵇某最後奏此曲,若君能銘記,《廣陵》也不算絕於嵇某此身,那嵇某,也就無憾了。」
說著,他撥動了琴絃。全場一片靜默,只聽琴聲悠揚而起,琴聲中滿是疏狂之意,卻是不畏生死,言瀾靜靜注視著那個人,從這琴曲中聽出他的意思。
這場死時他自己求的,他就是要用這場盛大的死亡,去激起民怨、去洗清太子冤屈。而且,他也不能拖累蔚嵐。
言瀾知道嵇韶的意思,他與他相交一場,自然明白這個人心中那份超乎尋常的固執。
他靜靜聽著這曲聲,而後突然聽到笛聲驟然響起,卻是蔚嵐站在他身後,吹響了玉笛。
琴笛相合,彷彿是回到當初北歸之時,這位青年歡歡喜喜彈起一首迎客松,蔚嵐恭恭敬敬回了一曲。
言瀾聽得眼眶發紅,卻是慢慢退去。《廣陵》曲畢,時辰也到了,嵇韶抬頭看了看天色,有些遺憾道:「時候到了。」
蔚嵐轉頭問向去皇宮裡覆命計程車兵:「陛下的意思如何?」
「陛下說,妖言惑眾,當斬不赦。」
士兵回答得戰戰兢兢,蔚嵐點了點頭,看向嵇韶:「嵇兄可有話囑託我?」
「話……」嵇韶想了想,卻是笑了:「同康成說,不必愧疚。將我的琴送給他吧,他要了好久。」
說罷,他將琴放到遠處,從容走到臺上,端正跪了下來。
蔚嵐不忍相看,坐回主位上,閉上眼睛,而後抽出令牌,將寫著「斬」字的令牌扔了下去。
「斬!」
蔚嵐咬牙出聲。令牌落地,片刻後,便聽見人頭落地的聲音。
局面一下亂了起來,周邊人哭的哭,喊的喊。蔚嵐強撐著自己走到臺上,彎下腰,收起了琴來。
嵇韶的父親紅著眼走過來,恭敬道:「魏大人,可能讓我來為阿韶收屍了?」
蔚嵐呆呆抬頭,片刻後,她點了點頭,抱著琴走了下去。
她強撐著神志,一直沒有言語,等坐上馬車後,染墨突然開口:「世子,你的手怎麼了?」
蔚嵐慢慢回聲,這才發現,她抱琴的手,早已被琴絃割出血來。
她搖了搖頭,淡道:「去阮府。」
馬車噠噠作響,蔚嵐感覺疲憊湧上來,沒一會兒,馬車突然停住,蔚嵐聽外面道:「世子,是言公子。」
「進來吧。」
蔚嵐出聲應答,片刻後,一個紅衣青年跳了上來,他手中還提著劍,蔚嵐抬眼看向他,有些沙啞道:「為什麼不救他?」
「他不願意,」言瀾冷聲開口,坐在蔚嵐對面:「我若救了他,你是監斬官,你怎麼辦?」
「我有我的法子。」蔚嵐有些疲憊:「你今日動手,我不會攔你。」
「是他攔了我。」言瀾垂下眼眸:「他這個人的性子,你難道不知道嗎?別人可以拖累他,他卻不願意拖累任何人。這是他選的路,他要走,我不會攔他。今日但凡他有一點不願意,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會帶他走。」
蔚嵐沒有說話,馬車裡突然安靜下來。過了許久,言瀾突然道:「是因為我嗎?」
蔚嵐抬眼看他,言瀾捏緊拳頭,緊盯著蔚嵐:「三皇子突然傾盡全力登基,是因為我父親的案子嗎?」
蔚嵐沒有回答他,言瀾彷彿是明瞭了什麼,點頭道:「我知道了。」
說完,便要離開。蔚嵐一把抓住他,將他拉扯回來,冷聲道:「站住!」
「什麼都別做,」蔚嵐抬眼看他,眼中全是懇求:「言瀾,我再欠不起別人了。」
從未有任何一刻,讓蔚嵐體會到,這是一場新生了。
她為了上輩子的言瀾佈下這一局,她以為自己從未變過,始終是那個大梁丞相蔚嵐。大梁丞相蔚嵐求什麼?求的是權傾朝野,是千古流芳,是能穩住國家局勢,恢復漢室天下。
大梁丞相蔚嵐,她的師友在變法中被暴屍十日,她仍舊能奉兇手為師。
大梁丞相蔚嵐,她有一顆如此堅硬的內心,凡事只求最後結果,過程如何,她一概不論。
如今的局勢並沒有脫離她的掌控。當她決定為言瀾翻案,一方面是為了保言瀾,另一方面想的就是如何藉助這個案子,讓太子與蘇城鬥法的過程裡,自己步步高昇。
中間蘇城的激進固然讓她意外,但是當她和謝子臣琢磨清楚蘇城的想法和手段後,便又立刻重新站了起來。
她如今是吏部尚書,她會在太子迴歸前讓朝廷里布滿她和謝子臣的人,她和謝子臣會是迎接太子回來的首要功臣,她的確藉由這件事,平步青雲。
可沒有半分欣喜,更無高興可言。
她突然發現,她生命裡那些以為並不重要、毫無顏色的人,原來是如此鮮活的存在。
而她以為也沒有如此重要的人,也已經成為如此巨大的牽絆。
她以為自己的內心冰冷如鐵,卻發現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如一個少年人一般,也會滿是豪情,也會胸懷激盪。
她沉默著沒有言語,言瀾皺眉看她,蔚嵐緩緩回神,開口道:「你先躲起來,等需要你時,我會去通寶當鋪門口掛一個紅燈籠,看到了,你便來找我。」
「別找麻煩。」
聽到這話,言瀾點了點頭,頭也不回道:「我走了。」
說完,便跳下馬車去。
馬車繼續朝前,一路來到阮府。蔚嵐下了馬車來,報上自己的名帖後,阮家人便將他領到了後院。
阮康成已經醉酒喝成了一灘爛泥,蔚嵐抱琴站在長廊,看見阮康成躺在地上,抬起酒壺,將酒倒在自己臉上。
蔚嵐走過去,木屐發出噠噠之聲。阮康成聽見了聲音,卻也沒有回頭,彷彿蔚嵐這個人不存在一樣,閉著眼睛只知道喝酒。
蔚嵐停在他身前,看著阮康成的模樣,皺了皺眉頭。
她也沒多說什麼,徑直將琴放下,而後道:「阿韶讓我同你說,路是他自己選的,無需愧疚。這把琴你同他要了很多次,他沒給你,這一次送給你。」
阮康成沒說話,他閉著眼睛,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蔚嵐起身離開,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人沙啞開口:「我是不是特別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