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出來,謝子臣自己也覺得有那麼些不好意思,自己主動起身道:「我先回去吧,明日再來造訪。」
「子臣,」蔚嵐終於開口,有些艱澀道:「不要強求。」
謝子臣微微頓了頓,片刻後,他低頭道:「阿嵐,沒有什麼感情是突如其來的,一見鍾情是很少的事。大多數的感情,都是慢慢培養,等待。這並不是強求。」
蔚嵐不說話,謝子臣轉頭看她,靜靜道:「強求是,你討厭我,我逼著你。可是阿嵐,你捫心自問,你真的討厭我嗎?」
蔚嵐看著面前的人,心裡有些酸楚,她怎麼會討厭他呢?
「阿嵐,如果那些年在北方的不是桓衡而是我,你對我的感情,不會比他少半分。我從來也只輸在時間上而已。」
見蔚嵐垂下眼眸,謝子臣笑了笑,轉身道:「阿嵐,你好好歇息,記得喝藥,我先走了。」
說完,謝子臣便打算離開,蔚嵐叫住他:「子臣。」
謝子臣停步回眸,而後便聽那個人道:「你沒輸。」
她對他的感情,早已不輸於桓衡。無論在沒在一起,她都尊重這一份感情,也想告知他。
謝子臣微微一愣,心裡又歡喜,又酸澀,想轉身回去死死擁抱住這個人,可他剋制住自己,低低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匆匆回家之後,謝子臣總算是冷靜下來,而後便想起林澈的事情來,他連忙叫謝銅過來,給大理寺卿左荃送了信,讓他明日與他一同審案,準別做最後判決。
左荃接到信件,便知曉謝子臣是要動手了,同謝子臣一同審案這十幾日,他是清楚知道謝子臣對這個案子的態度的,於是連忙給蔚嵐寫了信,言及謝子臣明日便會動手。
蔚嵐皺了皺眉頭,連夜趕往了王曦的府邸,同王曦道:「謝子臣是執意要動林澈了,你當如何?」
王曦愣了愣,隨後道:「我這就進宮去!」
然而在王曦進宮前,謝子臣卻已經連夜入宮。
謝子臣恭敬跪在蘇白面前,將蘇城一案所有細節都稱述過後,淡道:「陛下覺得,此案該如何處置?」
「這……朕也不知。」
蘇白嘆了口氣,有些為難道:「我的心思,子臣你是再清楚不過,蘇城這些年動了我多少人,你也看得清楚,這些人都是他的幫兇,不說其他,便就是這個上官國成,當初有多欺辱於朕,子臣你也知曉。」
「是。」謝子臣站在蘇白身旁,漠然道:「陛下心裡是有了計較的吧?」
「朕自然是希望……他們統統陪蘇城下去。可是今日你也看到了,」蘇白嘆了口氣:「如今民間全是朕與他之間的戲本子,朕也去找人打聽過,百姓對蘇城多有同情,若真的斬草除根,朕怕惹了民怨。而且如今連這幾位名聲頗好的大儒都著文委婉說過此事,若朕真的把林澈上官家都殺了,殘暴二字,怕是落下了。」
說著,蘇白有些憂慮道:「可朕並不是這樣的君主啊。」
「陛下所言極是。」謝子臣垂下眼眸,慢慢道:「若陛下真的拿不定主意,那不妨將所有事推到臣身上。」
蘇白這樣說了又說,謝子臣早就明白了蘇白的意圖。
壞名聲他是不願意擔的,但這個殘暴的名聲一定要有人來擔。本來也並不是非得謝子臣站出來抗這口鍋,可是蘇白同他說了,便是蘇白的意思,他想讓謝子臣扛。
謝子臣如今早朝中勢大,和蔚嵐王曦呈三足鼎立,倒顯得他這個皇帝無足輕重起來,他心裡自然是不舒服的。王曦和蔚嵐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已經明顯了,也就謝子臣願意幫他。日後謝子臣必然是越走越順的,這樣的人讓蘇白也不由得害怕起來,他總覺得,這個人總需要一些汙點,等日後方便提起來。
謝子臣何嘗又不明白蘇白的意思?
他應下來,也不過就是一個姿態,讓蘇白放心。如果此刻他拒絕了,蘇白今夜怕是寢食難安,日後就要想著法子如何對付他了。
謝子臣不想招惹這個麻煩,於是順著蘇白的意思道:「此事陛下無需出面,就同外人說,是我堅持要判他們重刑。明日早朝我會在朝上與陛下爭執此事,還望陛下不要見怪。」
「委屈子臣了。」蘇白嘆了口氣,拍上謝子臣肩頭,感慨道:「如今朕身邊,也就只有子臣全心全意輔佐朕了。」
「陛下多慮,」謝子臣勸道:「王尚書也只是因為重感情而已。」
蘇白笑了笑,笑容中意味深長,沒有多說。謝子臣和蘇白隨意聊了片刻,便告辭離開。等謝子臣走了沒有一會兒,王曦便趕進了宮來。蘇白正準備歇下,聽聞王曦來了,便知曉他是來做什麼了,王曦來得這樣湊巧,一前一後,可見謝子臣身邊必然是安排了他的人手,如此神通廣大,讓蘇白不免有幾分警惕起來。
王曦與蘇白的關係,與謝子臣相比,自然是親厚太多。王曦自幼便是蘇白的玩伴,一路忠心耿耿輔佐蘇白至今,蘇白如今雖然為林澈的事對王曦有些意見,但卻絕不是當面可以表現的。他見王曦趕緊來,溫厚笑了笑道:「阿曦深夜進宮,所謂何事?」
「陛下,」王曦見面就跪,也不多加廢話,直接道:「曦是來求陛下饒過阿澈一命的。」
蘇白眸色深了深,面上卻是露出為難的表情:「阿曦,不是我不想饒過阿澈,可是阿澈做的事……」
「陛下,」王曦恭敬道:「陛下剛剛登基,天下未平,正是需要一個好名聲的時候,阿澈死不足惜,若是能為陛下好,阿澈便就是千刀萬剮,曦自不肯攔。可殺他並無好處,有損陛下威名,若日後他人議論起陛下,首先提到的就是陛下太過殘暴趕盡殺絕,陛下不覺得難受嗎?」
「好,阿澈該死,便就算百姓不會想這些。可人死不能復生,阿澈做的錯事,死了也改不了什麼。可若他活著,以他的才能必然能夠為陛下分憂解難,陛下寬恕他,將他變為庶民,一方面也不會影響大局,另一方面還能落一個‘用人唯賢,禮賢下士’的好名聲。陛下如此寬厚仁達,連罪臣都能看到他的才華饒恕他,陛下還怕天下有識之士不來投奔嗎?」
蘇白為王曦說得臉色變了又變。
他自然是覺得王曦說得極有道理,可他卻也無法同王曦明著言說他心中那些陰暗的心思。他陰暗不堪的一面,向來也只在同樣陰暗的謝子臣面前展現。就像當年謝子臣投奔他時說的那樣,他身邊也只有他,能夠去做那些不能告知他人的事。
蘇白一時進退維艱,看著王曦懇求的神色,蘇白艱難道:「好吧……朕會同謝愛卿說的。」
「謝陛下!」王曦立刻叩首,激動道:「陛下真乃聖君,必能帶我大楚如秦如日中天,一統天下,比漢昌盛不衰,萬古千秋!」
蘇白聽著王曦的奉承,面色不大好看,點了點頭,讓人送王曦出宮去。王曦剛一齣門,蘇白便將手裡的杯子狠狠砸到了地上,宮人們誰都不敢說話,蘇白陰著臉,一言不發。
第二日早朝時,謝子臣將所有資料準備好後,直接出列來,然後同蘇城道:「三皇子謀逆一案,如今已徹查清楚,人證物證俱在,臣提請明日公開判審,求陛下准許!」
蘇白聽著謝子臣的話,露出遲疑的表情來,有些猶豫道:「不知謝愛卿是打算如何判決此案?」
「死罪難免,」謝子臣淡然開口:「臣今日正要與大理寺卿商議,具體應該處以怎樣的極刑。」
凌遲、分屍、斬首、白綾、滅三族、滅九族,不同的罪,自然是有不同的死法。然而死罪難免,自然是已經說明白了他的意思。王曦面色一沉,將目光落到蘇白身上,蘇白自然是感受到了王曦的目光,有些為難道:「謝愛卿,朕剛剛登基,如此妄造殺孽,不大好吧……」
「陛下,」謝子臣皺了皺眉頭,似乎是有些不滿,冷聲道:「陛下宅心仁厚,乃萬民之福。可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陛下剛剛登基,這些人是什麼罪,律法上如何寫,便該如何做。若陛下因為心中慈善便網開一面,這又是將律法的尊嚴看在何處?」
這話讓蘇白面色不大好看,他將目光落在王曦身上,拼命給王曦使著眼色,王曦立刻出列來,同謝子臣爭論道:「可律法無情,人皆有情,就算要依照律法,也應在情理之內。人有功有過,謝大人只論罪過不論功勞,一律處死,這不大合適吧?」
「謀逆這樣抄家滅族的死罪,你同我談什麼情理?」謝子臣冷冷掃過去,淡道:「至於立功,我與左大人自會考慮,至少會讓他死的體面一些。」
「謝子臣!」聽到這樣的話,王曦不免有些憤怒:「陛下剛剛登基,你便要造如此殺孽,不怕天下人議論陛下殘暴嗎?!」
「在下固然怕他人議論陛下殘暴,可再下更怕他人藐視陛下權威!若連謀逆之人、連背主之臣都可以饒恕,他們又如何會尊敬陛下,如何會對君權有畏懼之心!」
「以畏懼之心贏天下臣民之心,這與暴君何異?!」
王曦提高了聲音:「謝子臣,你這是要毀掉陛下的名聲嗎?!以臣民懼怕治世,你要史官如何書寫你?!」
「有賞有罰,賞罰清明,這才算是一個好的國家,好的體制,王大人,你一味要求陛下寬厚仁德,就不怕他人以為陛下軟弱可欺嗎?!」
「陛下!」王曦抬頭看著蘇白,眼中全是祈求之色,蘇白有些艱難轉過來臉去,好似為難道:「謝愛卿,此事王愛卿說得也不無道理……」
「陛下,」謝子臣打斷了蘇白的話,將頭上玉冠拆卸下來,放在手邊,跪在了地上,面色平淡道:「陛下既然將此案交給了臣,那便是相信臣的能力,臣必當不偏不倚,按照律法行事,絕不會有亂紀之行。然而律法以內,他人若還要橫加干涉,那便是對臣能力有疑,既然如此,臣自請告老還鄉,還望陛下批准。」
「謝愛卿……」蘇白有些頭疼,拉長了聲音道:「朕不是不信任你……」
「陛下,朝廷既然定下規矩,就應該按照規矩辦事,否則朝令夕改,又怎能服眾?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案之中,原刑部尚書林澈與王大人牽連頗深,臣不免懷疑王大人是想以名逼迫陛下,以謀求自己私慾,為救林大人徇私枉法。故臣請陛下批准,自今日起,王大人不得牽扯此案分毫,應自行避退。」
「謝子臣,你血口噴人!」
王曦心知今日局勢不好,咬牙出聲,謝子臣面色不改,片刻後,一行人站出來,全是謝子臣手下提拔的人,一個個跪在謝子臣身後道:「臣附議。」
「臣附議。」
朝中頓時跪了一片,另一大片人靜靜站著,打量著蔚嵐和王曦的神色。蔚嵐彷彿是什麼都沒聽見一般,靜靜站著,目不斜視,王曦冷冷看著謝子臣,一言不發。
蘇白為難看了眾人一眼,隨後道:「那……就按謝大人的意思辦吧。」
王曦還想說什麼,正要出列,蔚嵐一把拉住了他。
「稍安勿躁。」
蔚嵐神色平穩。王曦心裡瞬間穩了下來,也不多言,站在蔚嵐身後,捏著笏板,等著早朝下朝。
下朝之後,王曦立刻道:「阿嵐,要怎麼做?」
「彆著急,」蔚嵐面色平淡:「讓我想一想,我會救人的,你放心。」
王曦聽了蔚嵐的話,卻還是有些不安。
蔚嵐其實腦子也有些亂,拍了拍王曦的手,便走了。
看著蔚嵐的樣子,王曦左思右想,還是朝著謝子臣追了上去。
這種關鍵時候,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他向來是個抓住機會的人。他知道蔚嵐要救的不是林澈,蔚嵐說讓他放心,可要救的,未必就是林澈。
他追著謝子臣上去,拉扯住謝子臣,壓低了聲音道:「謝大人,我有事同你相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事,」謝子臣淡然開口:「可是已經定下的事,我不會改。如果只是為了你那點私情,你不必再同我說了。」
說完,謝子臣便打算上馬車,王曦氣惱,一把抓住了他,怒道:「謝子臣,你當真要如此絕情嗎?!」
「王曦,」謝子臣抬起眼皮,漠然道:「這句話,當初林澈把你逼得從鎮國公府出逃的時候,你怎麼就不問問他?好了傷疤忘了疼,我看你是昏了頭。」
「我不是昏了頭,謝子臣,我只是覺得,人死了沒什麼意義,你恨他也好,氣惱也罷,他活著至少能贖罪,你讓他死了又有什麼用?」
「恨他?」謝子臣搖了搖頭:「王曦,我並不恨他。只是我管了這個案子,他做的事該死,他死了好處更多,所以他要死。可是他或者不死,對我來說沒有多大意義。」
「那你為何一定要他死?!」
王曦暴怒出聲。
謝子臣靜靜看著他,許久後,反問:「他不該死?」
王曦語塞,謝子臣拂開他的手,上了馬車。王曦捏緊拳頭,冷聲道:「謝子臣,若你幫我這一次,我王曦這輩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這話是承諾,卻也是威脅。謝子臣頓了頓,沒有說話,直接離開。
謝銅有些擔憂道:「公子,我們這樣激怒王公子沒事吧?他畢竟也是王家嫡子……」
「我如今,還需要在意嫡庶之分嗎?」
謝子臣淡然開口:「別擔心,我和王曦,本也不需要什麼情誼。」
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他謝子臣的盟友。王曦這樣的人,攜手扶著太子上位以後,他們就不可能再是朋友了。
他想要林澈死嗎?
他不是想要林澈死,他是想要一份公道。同窗那麼久,認識那麼久,他謝子臣的心又不是鐵做的,多多少少會有那麼些眷戀和柔軟。他給過林澈信任,甚至將他一度當過自己人,當過朋友,可林澈說捅刀就捅刀,又在意過他們分毫嗎?
林澈是人,嵇韶就不是?
他不是王曦,對林澈沒有那麼獨特深厚的感情;他也不是蔚嵐,為了大局給過蘇城承諾。他無牽無掛,林澈該死,大家都下不去手,他來,又怎樣?
馬車搖搖晃晃離開。王曦看著謝子臣的背影,捏緊了拳頭,最後還是轉身去了宮裡。剛到內宮,便被蘇白身邊的侍從攔住了,那侍從有些尷尬道:「王公子,陛下說了,這事兒他管不了,您還是去求謝子臣吧。」
直接連門都沒讓他進,王曦便知道了蘇白的意思。
他想了想,又回了王府,找到父親說了此事,王丞相聽完以後,便直接道:「林家的事你不要管了,你再多嘴一句,這個月你都別想出家門。」
王曦又出去,各路能幫得上忙的朋友都想去找一找,結果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他今日會來做什麼,統統稱病不見。
這是王曦這輩子覺得最無力的一次,他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便到了天牢。
來到天牢裡,林澈就坐在牢房中,靜靜看著牢房的磚瓦。他彷彿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平靜又羞澀,看見王曦進來,他笑了笑道:「我最近寫了幾幅字,你來幫我看看?」
王曦沒有說話。面前的年輕人,他很快就要到弱冠之年,生命卻就要戛然而止於此時。
所有人都怪他,都說他該死,連王曦自己也覺得,如果不是林澈,他大概也是要覺得這個人是要死的。
可是這是林澈啊。
這是他從小看到大,是他從小護到大。是幫他寫過無數次作業,陪他打過群架,跟著他爬過狗洞,看過他王七公子所有狼狽的模樣的好兄弟。
他還記得小時候曾經問他:「阿澈有什麼心願嗎?」
這個孩子正在認真幫他抄書,聽他的問題,皺起眉頭。
「心願嗎?」
幼年的林澈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認真道:「我希望阿曦能不被夫子再罰抄書了。」
「不是啦,是問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林澈認真思索,而後笑了起來:「我想當最大的官,這樣就能保護阿曦不受人欺負了。」
「傻,我是王家的嫡子,誰能欺負我?」王曦斜躺在地上,吃著葡萄道:「還是我保護你吧,傻阿澈。」
他以為他是王家嫡子,他以為他出身名門,就能保護住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可是這一日他終於明白,原來除了王家嫡子,他一無所有。
他護不住他,他只能看著自己最好的兄弟被人討論著,到底要用哪一種死刑,更為妥當。
他終於無法撐住,跪倒在牢籠前,面對著裡面平靜溫和的人,捂住自己的臉,匍匐在地,嚎哭出聲。
「阿澈……」他哭出聲來:「我想救你的啊,阿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