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仇第二次邁步進入大廳,這時廳中亦明亮如晝,老婆子藍念敏跪在棺前,伏身悲泣。
一見薛仇進入,掌起處,「喀嚓」「噗通」連響,壽棺棺蓋已被掀了開來,薛仇先是一陣錯愕。
雙眼過處,緊接著大吃一驚。
原來,棺木中哪有有什麼屍首白骨,空蕩蕩的只有一束白髮,而靈位上卻明明寫著幸莊主的名諱!
卻聽幸克繩在身後悲泣道:「家父死後,只剩下這一束白髮和一灘汙血……」
「屍骨無存」,薛存心中既驚又怒,暴聲叫道:「什麼人下此毒手!」
叫聲後,廳中悲泣之聲,此起彼落卻沒人答他的腔。
薛仇心知其中定有蹊蹺,遂不再多問,伏身大拜八拜,準備稍待再向幸克繩問個清楚明白。
哪知一經拜下,忽有一股無名悲痛,起自心頭,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旦悲起心頭,不洩不快,遂大放悲聲。
豈料,哭開了頭,竟然收聲不住,越哭越傷心,越哭越悲痛-……
原來,他這一拜,居然想起銅堡七十餘具屍首,親身父母晚年只得他一子,死後連個拜奠的人都沒有,他心中哪得不痛!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待他自己收住悲聲,抬頭看時,大廳中燈火又已全熄,人也全都走光了,只留下那少年克繩,仍然跪在身側。
幸克繩道:「薛兄,各人有各人的傷心事,觸景生情,在所難免,時已不早,請薛兄客室稍歇,我已命人備置酒飯,勞頓整夜,想必也餓了!」
來至東客室,酒餚已備,於幸克繩的殷殷款待下,終於坐了下來。
酒食間,幸克繩說出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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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一日,幸家莊突然多出了個小姑娘,天真活潑,嬌小玲瓏,十分討人喜愛……
「可是,誰也不知她怎麼來的,姓什麼,只知她名叫小云,家母向家父嚴厲地追問,也沒有得到結果……」
「半年後的一日,家父太原府訪友歸來,立即大興土木,築起了一道城牆,這城牆家父費盡了腦筋智力,建造得十分完美,但凡從城牆上飛越進來的人,絕難過守夜人的雙眼,而守夜人的所在,不是莊中人絕無法得知……
「並且,家中房屋也稍稍翻新了一下,就在翻新時,房屋中開劈了密密夾道,並有暗道可通莊外……
「打從那時起,家父整日愁眉不展,突然一個晚上,警鈴暴響,來了個武功極為高強的黑衣蒙面人,一進莊,就擊斃了兩個莊民,父親執劍與敵,沒走上十招,就被來人空手將劍擊飛,家父也就傷在他的掌下……
「那一次,僅是受傷,不多時也就好了,來人向家父追問,首先就提到兄臺的名字,家父一問三不知……
「沒數日,第二次有人進莊,此人之來,可沒動武,只詢問家父幾句話,也就走了。但是,次日的夜裡,那人又另外引了個紅衣少婦,二次進莊,那人對紅衣少婦,恭敬異常……
「紅衣少婦一開口就詢問兄臺去處,緊接著又追問尚叔叔及他的女兒……」
「至此我們才知道小云就是尚叔叔的女兒,可是,自從房屋翻新後,小云一直被藏在密室之中,知道有小云之人的,也是有限的數人……
「家父在紅衣少婦冷言冷語譏諷下,仍是一問一搖頭,再問全不知……
「自此後,又平安了半個月,有一日,太原府鵬叔突然駕到,鵬叔姓張,單名鵬,江湖人稱九頭鳥……
「鵬叔與家父數十年交往,情同手足,這日突然寫臨,二人進入密室談了半個時辰,方匆匆離去……
「自築城牆後,鵬叔這還是第一次來我家,鵬叔看過密室,不禁深贊家父設計巧妙,但言談間仍不免時露憂急……
「哪知,就在當天夜裡,莊中出了件驚人奇事!但卻一點聲響也沒有,直到次日凌晨方始被家人發覺……
「發覺時,家父人已不見,床上只有汙血一灘,腥臭駭人,獨有一頭白髮,留在枕上……
「與家父無故毀屍喪命的同時,尚小云姑娘也突然不見了,而暗道的後路卻完好如初,因為那是一片草地,破土而出,冉要復回原形,那是萬萬不可能的,而莊中牆巡視者,卻又毫無發現,來人除了去遁土隱身之法外,誰也想不出他有何路可進出?……
「五年了,這離奇命案及尚小云姑娘的失蹤案,一直眩惑著莊中每一個人,雖然,五年中,仍然不斷有人進莊騷擾,可是一經看到家父的遺發,全都驚駭莫名地縱身而逃,宛如遇到蛇蠍般。
「今夜,華山派的道士,卻是為了日前些許小事,竟然大動無名干戈,多虧薛兄及時出現,方始救下兄弟一命,救命之恩……」
語至此,薛仇忙阻止道:「幸兄,為我一人,害得令等屍骨無存,閤家失歡,我薛仇已罪不容赦,此許小事,千萬不必掛在口上,至於五年前令尊命案,我倒是稍有眉目。」
這話立即令幸克繩大為吃驚,道:「你……」
「我不是也從莊中出現嗎?因為我是與五年前的人,走的是問一條路!」於是,薛仇將溪底之方洞事,告訴了幸克繩,並從懷中取出那匕首鞘,遞給幸克繩道:「幸兄,你可認識這鞘子!」
幸克繩接過,看了一遍,搖了搖頭道:「我從沒見過這鞘子……慢著,薛兄,我看此物,非鐵非革,定有來歷,待我持去詢問家母,或知一二!」
一語來畢,風聲疾起,燭影搖紅,幸克繩大驚未呼,薛仇非但不驚,且立起身來,恭敬的行了一禮,口中叫道:「伯母!」
敢情,來的正是藍念敬,幸克繩的母親,而幸克繩手中的匕首鞘子,卻已然到了她的手中。
藍念敏對薛仇仍然不理,手執鞘子,燭光下翻來覆去的察看,那鞘子磷火似的光亮,燭光一照光華更激。
忽地,藍念敏就於袖上猛力一陣擦摩,再看時,星光倏熾,光華暴射,與適才真有天壤之別。
忽聽藍念敏道:「繩兒,告訴你,此匕首名喪門劍,乃數百年前一位鑄劍師,以寒鐵鑽沙所鑄,功能切金斷玉,吹毛斷髮,喪門劍一共是三柄,百年前分落在武林三大派手中,一柄在嵩山少林寺,一柄在武當三清觀,還有一柄原在點蒼派,七十年前點蒼派內鬨瓦解後,此劍又落於崑崙派中!這鞘子就是喪門劍的劍鞘,」
說完,藍念敏老婆子摔下劍鞘,看也沒看薛仇一眼,掉首出屋而去。
薛仇呢?雖如此他也不敢生氣,而且,靜站一旁,他一直就沒敢坐下,老婆子所說,一字一句,他都深刻在腦海中!
幸克繩直待母親出屋,方「哦」了一聲道:「原來這是喪門劍,據說江湖中有一長三短四柄兇劍,為人人所奪之物,敢情這是三短之一,只可惜是劍鞘!」
薛仇道:「何謂兇劍?那長的又是什麼劍?」
幸克繩道:「喪門豈不兇?那長的我也沒見過,據說名叫‘飛魂劍’,長到怎麼個程度,我可說不上。」
薛仇也沒有問,將喪門劍鞘收到革囊裡,卻轉變話題道:「幸見那位鵬叔,他住在太原何處?」
幸克繩也非愚笨之人,一聽薛仇獨獨提起他,心中不免大驚,道:「鵬叔,他怎麼樣?」
薛仇道:「事情在未曾水落石出之前,誰也不敢斷言說誰怎麼樣,不過,見臺那位鵬叔處,稍一打聽,或能略知端倪,因為只有他,才能知道令尊當夜受難,是出於何人之手,除了他……」
幸克繩聞之一愕,道:「我當時也曾想及此點,可是,待我趕進城時,鵬叔早已在家父蒙難一日前黃昏,就從莊中出去後,走了,不知到哪裡去了,據他一位老家人說,鵬叔也是畏懼有人相害,才逃走的。」
薛仇本想從九頭鳥張鵬處打聽一些始末,這一來又不覺斷念了,不過,從倖免繩的所述中,他深深懷疑這位九頭鳥張鵬,其為人上有問題!
此際,天已大亮,薛仇起身告辭!
幸克繩挽留住上些時日,薛仇苦笑道:「一身罪孽,豈可偷閒,我這就上少林寺,除了報仇外,還要找他們討取喪門劍,從這劍鞘上相信定能追出殺害令尊的罪禍魁首,及雲妹的下落!」
想到雲妹,幼失怙恃,復遭慘變,起因全是為他,心中怎能不痛,不恨,鼻中一酸,熱淚又已盈眶,趕忙低頭出屋。
走至門首,他忽然又站住了,回首打量了幸克繩兩眼,問道:「幸兄也學劍嗎?」
幸克繩嘆了口氣,道:「恨只恨家父突然遭難,未能留下他老人家兩手劍招絕藝,不然,豈能容人如此欺凌侮辱……」
薛仇心中一痛,臉上飛紅,又問道:「昨日另一位中年人與少年如何?怎的不見?」
幸克繩搖了搖頭道:「實對你說了吧!我原有兩個哥哥,為的是外出訪尋仇家,仇家不知是尋著也未,卻先後遭難,訊息傳來,全家悲痛,對你,可說恨之入骨,我是因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方對你將細節說出,若非如此,即使你將我全莊人都殺了,相信也沒誰會對你透漏半點訊息……」
「至於那中年人及少年,是我的舅舅藍之民和表哥藍仁倍,他們對人你,同樣懷恨,不見他們也罷!」
薛仇心中真是悲痛莫名,為他一人,先後牽連多少無辜之人為他送命,他應該用什麼報答?仇家應該怎麼追討?
殺!只有殺!才能消除他心中的仇與恨。
薛仇復又回身坐下道:「幸兄,我倒有兩手劍訣,想向幸見切磋討教!」
幸克繩一聽,心知薛仇欲將絕藝傳他,哪能不大喜過望。
薛仇在幸家莊中住了三天,傳了幸克繩一套「七絕劍法」,與一套「七絕遊身步」,劍法七招,卻含有二十一式,威猛無比,狠辣異常。
而「七絕遊身步」卻只有整整七步,別看只有七步,其中卻暗藏著九宮八卦法門,波譎雲詭,精妙絕倫,遊身而走,縱然罕世高手,若不悟他步法精髓,要想傷他誠然不易。
第三天夜裡,他見幸克繩招式步法,全已精純爛熟,遂留條而去,待幸克繩據報趕出莊來,卻哪裡還有他的人影?
薛仇趁夜奔行,取道嵩山少林寺,剛離開幸家莊,就覺尾隨有人,還只道是幸克繩趕來了,佇兄稍候,尾隨之人,也同時隱沒,
薛仇心知不是幸克繩,不覺一聲冷笑,自顧自往前奔。
天明時,官道上忽見一光頭和尚,在數十丈外一步步緩緩走著,從身後看不見和尚的容貌年紀,只覺和尚身材矮小,光頭髮亮。
「生死簿」上,當年少林寺簽名者,有四尊者十八羅漢,外帶行腳僧石頭陀,笑彌勒等三十餘人,為「生死簿」上一派里人數最多的一門。
據恩公白雲叟尚妙仙告說,少林寺大舉入銅堡,系因有事路過,適逢其會,但卻不該不顧江湖道義,於次日發生血案後,拍腿一走了事!
擁有武林北斗泰山之隆譽的少林寺,又復有這麼多高手在場,居然不追查源由,不主持正義,不聞不問,難免不使人疑心業起!
因此,薛仇對少林寺僧眾,也特別恨之入骨!
如今,一見光頭和尚,他就下由心頭冒火,施展開腳程急迫而去!眼看只隔數十丈之遙,薛仇盡力兩三個起落,也就可以趕上了。
哪知,一氣追出十餘里地,仍然隔這麼數十丈,就像水漲船高似的,毫無影響,你快他也快,你慢他慢!
更氣人的,和尚沒縱沒躍,一步步更沒加快半分,薛仇居然追他不上,這怎能不使薛仇大吃一驚,但他脾性偏傲倔強,毅力特堅,他就不信這個邪,難道和尚真是天上神君下凡,戲弄於他?
猛提一口真氣,薛仇施展開天池所學「飛龍騰空」,上古奇學,絕世輕功,尾追而去。
一口氣,又追出三十餘里!
追著,追著,和尚人影倏忽不見。
這下好,連人也追丟了!
薛仇心中猛吃一驚,探首四望,左邊忽現連綿山峰,暗忖道:「難道就這剎忽間,被他縱上山去了!」
仁足候了一陣,仍不見和尚人影,薛仇心中透上一絲寒意:「他會是石頭陀的冤魂化身,前來索命?可是身形卻又不像。難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
一夜奔行,再加上這陣急趕,已微顯困累,薛仇遂也奔至山下,覓一樹下,盤坐調息!
靜坐間,時辰易逝,瞬息已是日正中天!
忽聞清越笛聲,如鳳鳴,如擊玉,悠悠揚揚,隨風飄至,薛仇從靜坐中睜眼,秋陽下,樹影縱橫,卻無所見。
薛仇忽感笛聲柔和悅耳,誘人十分,心中微微一愕,山中莫不住有什麼高人隱士?突然,笛聲一轉而為激昂,高聳入雲,隱隱中暗藏殺伐之聲!
薛仇心中一怔,不由自主地起身循聲而去!
笛聲傳至山坳裡,薛仇轉過山後,仍覺笛聲不遠,心中不覺微微一凜,以這人吹笛看來,內功也不弱。
越是引人,越欲探個明白!
兩座山峰尚未轉過,笛聲倏然中斷,聲調未結,似不該於這時中斷的,薛仇驚疑未完……
倏聞一聲尖銳驚呼,疾傳而至。
薛仇一驚,趕快飛身縱去。
臨近一看,山腰樹影之下,一條粗如碗口的長蛇,緊盤著一位文弱書生,而書生的雙掌,巧不巧正握住了蛇的七寸,可是,人面與蛇頭,相去卻只有兩尺遠近。
長蛇頸子被捏,正是致命之傷,可是血口張開,怕有面盆那麼大,一條舌信,更是吞吐不停,形態駭人已極!
薛仇一見長蛇,心中也不由寒意直冒,眼看書生,臉色鐵青,雙手微顫,似已到了精疲力竭之時,薛仇那敢怠慢,懷中摸出金蓮花,隨手一抖。
金光景射之下,金蓮花倏伸三尺七八,薛仇大叫一聲道:「兄臺別慌,我來助你!」
但見人影起處,金光倏閃「啪」的一聲響過,血花飛射,蛇與人同時萎頓倒地,那書生被蛇血濺了一臉,睡在地下,卻已無力爬起。
薛仇收起金蓮花,將書生攙起後,道:「小弟一時情急,未能顧及兄臺,致使兄臺頭臉遍沾汙血,這可怎麼辦?」
那書生終於定了定神,喘息道:「小弟一命還是兄臺所救,些許汙臭,算得什麼,我還另攜有衣具,少時更換滌洗,也就是了。」
果然一旁樹下,確有一小包袱。然而,書生鬆手沒往那走,卻走向一旁的草堆,翻呀翻的,從草堆中抬起一物,竟是一隻兩尺來長的銀笛。
薛仇心中一懼,原來是他在弄笛,以笛聲來揣測,吹笛之人,定是一武林人物,怎會竟被這長蛇纏盤住。
忽聽那書生道:「小弟姓古名錚,生來畏蛇,雖也練也幾年武功,卻無寸進,一旦遇蛇,更是骨軟筋酥,通體無力,若非兄臺及時趕到,實不堪設想。」
古錚說完,綻嘴一笑!適才的驚險恐怖,早已消失無蹤,可是那滿面點點鮮血,將他一張俊臉,已點綴成小丑之造型,一笑更滑稽。
薛仇見了真想笑,卻沒笑得出來,但他心中早笑了,他笑古錚既怕蛇,卻又玩笛,因為這悠揚笛聲,正是招蛇之唯一妙音。
薛仇心性坦爽,不存奸詐,卻沒往旁的方面想。
隨又聽古錚道:「請問臺兄貴姓?」
薛仇報了名,古錚毫無驚奇之感,似對近日江湖傳聞毫無所知般,薛仇也不以為意。
古錚道:「此地腥臭,且離去尋一水源,待小弟更衣後,再為爽談。」
薛仇當然贊同,他自幼毀家,隨恩公白雲叟,河湖奔波十一年,雖有云妹作伴,兩小無猜,但仍卻孤寂!
天池藝成下山,一連串全是鮮血殺動,一大難得與人說上半句話,幸家莊中與幸克繩盤桓三日,卻因幸家莊中無人不對其仇視,也使他心情低落,有心與幸克繩談談,幸克繩又一心習武。
如今,得遇一年齡相仿的書生,看情形人也十分坦爽,薛仇哪能不高興萬分,惟恐失之交臂。
走了一陣,眼前境界忽變,耳中只聽濤聲雷震,低頭一看,橫在眼前竟是一條五丈餘寬的峽谷,峭壁深處,奔出一條急流,湍急澎湃,觸目驚心!
古錚側瞼一笑,道:「薛兄,你就在這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
語聲一落,但見身影一晃,古錚已飛身縱落峽谷,瞧其身法,去若流星,輕身功夫十分高妙,薛仇心中又是一陣錯愕!
驀聽疾風絲絲,胸前飛過,循聲望去,原來是一支松針,松針既輕又細,居然橫飛能發出絲絲風聲,這份功力,誠然驚人。
然而,驚人的還不止此,那支松枝所去方向,正是一株合抱大樹,以薛仇的猜測,這支松針,定能插入樹中盈寸。
豈知,那支松針見在樹皮上輕輕一觸,立即飄飄而墜,忽見一小黑點般大的東西,竟隨著松針落了下來!
及地一看,小黑點竟爾會動,兩個翻滾爬了起來,敢情是隻山螞蟻!
螞蟻大小隻不過細香頭那麼一點,被松針擊中而落,竟會沒死……
緊接著又是一支接一支的松針,疾飄而過,每支極針,無不疾帶絲絲之聲,而每支極針,忽高忽低,也無不擊下一個螞蟻,更怪的,所擊落的螞蟻,竟無一傷死,全都兩個翻滾,爬起四散奔逃。
這情景,立將薛仇驚駭得目瞪口呆,乍舌難下,天池苦習五年,含恨下山復仇,自以為憑藉天池上古絕學,定能揚名寰宇,天下無敵,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殺盡「生死簿」中,當年一些毫無江湖道義之徒!
哪知「生死簿」中方始勾得兩筆,就遇上這等怪事……
猛回首,數十丈外一株百年古松,松針一支支從上飛落,及地六七尺之距離,倏然折轉,快如流星飛矢般,立朝合抱大樹射去。
松針不是直接而發,更不是無意飛落,薛仇一看就知是被人以「玄戈神功」,一支支的吸下,再以「曲陽指」彈射而出!
「玄戈神功」以及「曲陽指」,天池中全都記載著有,薛仇苦習五年,也已登堂入窒,長白山下來時,薛仇襲擊那搶奪他「闢毒寶項」的黑衣蒙面女子,所用的就是「曲陽指」上古絕學。
於幸家莊前,收取藍念敏母子老少四人漫天暗器,所施展的就是「玄戈神功」,而這兩樣上古絕學,在他以為,已達得心應手,爐火純青之境,萬料不到於此荒山之中,竟出現了這麼個隱身人,功力竟然已達化境,比他還要高一籌!
尤其,松針於「曲陽指」彈射下,能恰到好處,擊落螞蟻而不死,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薛仇驚駭萬分之餘,自信望塵莫及。
此刻,松針已然停了,薛仇忙朝著百年古松肅之行禮道:「銅堡薛仇,誤入荒山寶地,不知前輩隱修於此,多有驚擾,能否允許拜見,領受教益?」
語畢,薛仇凝神靜候,久久不見迴音,義道:「薛某既無緣拜見前輩尊顏,能否賜下前輩尊號,以銘心腑!」
薛仇自信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謙恭有禮,自離長白以來,他還沒這樣向人低過頭說話!
哪知,候了一陣,仍無迴音,薛仇心中大不以為意,他想:「縱然您藝業齊頭,我又何至於一定巴結你?」
隨即一想:「不!我薛仇又何至於如此無用,低聲下氣你不理我,以為我怕定了你嗎?在我面的顯示能為,我倒偏要惹你,縱然‘玄戈神功’與‘曲陽指’不及你功參化境,可是你也不定能接待下我‘金蓮十八閃’和我練達七成的‘摧枯拉朽掌’。」
如此一想,薛仇個山豪氣頓發,猛一提氣,氣貫全身,足尖轉點,已如流星般,飛落百年古松後!
然而,當他及地看時,松後哪裡有人,竟連鬼影也沒有看見,心中一凜之下,探首四下一陣察看。
忽見一條白影,出現在對面山腰上,凝目一看,赫然又是晨間那位光頭閃亮的和尚,心中大驚,暗忖道:「這和尚究竟是人是鬼?……」
「薛兄,看點什麼?」
薛仇聞聲回首,古錚不知何時已站在丈外身後,心中驚震之下,耳目居然失靈聰,古錚何時上來,亦未發覺。
古錚滌洗過後,又換了一襲長衫,與薛仇顏色相仿,只是,古錚較文弱纖瘦,看起來也較薛仇瀟灑脫俗。
薛仇苦笑道:「我看到一位和尚……」
古錚輕聲一笑道:「這種禿驢,遍地皆是,有甚好看的?」
薛仇搖了搖頭,道:「不然,此僧神出鬼沒,功高絕世,薛某自信藝業非凡,要說與他相比,又差了這麼一截,一日之間,竟被其連續戲弄兩次……」
古錚於薛仇報出名姓後,毫無驚恐之色,可是一聽說有位老僧,武功居然高過薛仇,卻不禁大驚失色!
不過,也就這麼一剎那,驚容倏斂,又恢復了原有的態度,薛仇沒注意,也就沒瞧出其中的蹊蹺。
卻聽古錚輕聲一笑,道:「薛兄,我們可是初會,別為這禿驢,掃了我倆雅興,來……」
說到來字,古錚拉著薛仇就走,所走的正與那和尚反方向而去。
下得峰後,已是未時正,古錚與薛仇,同時獵了些山間小動物,雙雙起火,燒烤來吃。
這其間,二人天南地北的談了起來,古錚每說,必滔滔不絕,說得有聲有色,十分動聽!
且不時手舞足蹈,顯見其內心的歡愉!
言談中,薛仇發覺古錚所學甚雜,所懂更多,胸中宛如包羅永珍,文才方面,尤為驚人。
薛仇不山大起欽羨之心!沒半日辰光,已深深被其吸引住,他想:「若能有古錚這樣一位朋友同行,途中定能減去許多寂寞!」
遂問道:「古兄,欲往何去?」
古錚道:「我這去洛陽訪友,你呢?」
薛仇一聽,大喜道:「我去嵩山,正好同行!」
古錚也十分興奮道:「這真太巧了!」
說完二人立即上路!途中古錚嘰嘰咕咕,就是說個不停,與他那一身纖弱書生打扮簡直不相稱配!
薛仇一笑道:「你呀!就跟我一位小妹妹一樣。」
薛仇眸子微睜,側道問道:「誰?」
一想到尚小云,薛仇心中就不由一陣慘痛,臉上歡笑倏失,想道:「如若古錚換上尚小云,該有多好?……」
「是誰呀?不能告訴我嗎?」
薛仇微一嘆息,道:「他是我一位恩公的女兒,姓尚名小云……」
古錚「哦」了一聲,這一聲「哦」代表驚呀與神奇,更彷彿是說:「哦,原來是她!」
薛仇一愕道:「你認識她?」
古錚詭異的一笑道:「我若認識她,一定從你手上搶過來,娶她為妻!」
薛仇哈哈一聲大笑道:「她若能做你妻,該是她的一生幸福,我預先為你們祝福!」
古錚微怔道:「怎麼?你不吃醋,你不喜歡她?」
薛仇錯愕不已道:「誰說我不喜歡她?我們親如兄妹!」
「那為什麼你不會吃醋,不想娶她為妻?」
「這?……事情很難說,因為我們一別五年,以往有的,只是兄妹之愛,手足之情,全然不涉遐思,她的人如今在哪裡,尚還不知!」
「如若再度相逢!」
「那也要看她,因為我對她負疚猶深,不敢作非份想,甚至我怕她會將我殺了,為了我,使她一家流離失所,父母慘遭殺害!」
薛仇說至此,又不禁悲從中來!
時已入夜,二人正行至一荒山古剎之前,寺中蛛網塵封,似已久無煙火,二人遂進入古剎,清掃一角,盤坐以度一宿。
坐定後,古錚又復開言道:「薛兄,你那雲妹,她醜嗎?笨嗎?」
「聰明伶俐,美若天仙!」
「五年不見,你怎敢如此斷言?」
「在我心中水遠如是!」
古錚一笑道:「再相逢時,她若不喜歡你呢?」
「我也將使她成為天下第一貫夫人!」
古錚一驚道:「你是不是說夢話?」
薛仇大笑道:「讓你見識見識,想必你也沒見過!」
隨著話聲,眼前倏的一亮,薛仇手中已持著那「闢毒寶項」,毫芒四射,光華奪目,照得二人發眉皆現!
古錚一聲驚道:「呵!‘闢毒寶項’!」
薛仇本以為古錚定然不識,哪知他一見就脫口叫出,怎不使他大吃一驚,怔怔的一時啞口無言!
古錚一笑道:「怎麼捨不得給我看?」
薛化尷尬地一笑道:「哪裡,哪裡!可惜此物為女子所用,若不然……」
古錚一撇嘴,道:「薛兄怎知我非女子!」
此語可說大膽之極,薛仇聞之,不免大吃一驚,他江湖閱歷甚淺,從不知有女扮男裝之事!
此刻聞之,借寶項毫光,定睛朝古鏡打量!
薛仇一直未曾仔細的打量過古錚的容貌,這一刻只見,眉兒似輕描繪,粗寬適中,卻已失秀眉風度!可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卻又難掩一個少女的風韻,不大不小的鼻子,雖有誘人之處,那厚薄適中的嘴唇,一笑兩個淺淺的酒渦,若再經打扮,可稱得上是個美女!
忽見古錚,一扯文生巾,秀髮一縷,披肩而下,果真是個絕色女子,薛仇越看越覺其美,一霎時,竟看得呆了!
古錚粉臉一紅,驀地一聳鼻子,撤嬌似地道:「怎麼?忽然不認識我了!」
薛仇一愣醒來,羞怯地道:「古兄……呵,古姑娘你真美,比我一生所見過的女子全都美。」
古錚一聽,有如掉進了糖缸裡,渾身都甜,真甜到心裡,但她卻有意一撇小嘴,道:「薛兄,那這」闢毒寶項「就送我吧!我立即回覆女裝!」
薛仇萬料不到古錚這等厲害,詞鋒尖銳刺人,心知適才大意失言,俊臉一紅,靦靦的道:「古姑娘,請原諒小弟的苦衷,此物我發誓要送我的雲妹,不能轉送給你,恨只恨當日匆匆離開天池,沒多帶兩件寶物,待我恩仇兩了之時,我一定攜你上天池,進入‘環珠洞’,任你挑選千件百件均可,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忽聽古錚格格嬌笑,道:「看你急成這個樣子!滿頭大汗,怪可憐的,收起來吧!我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貪心丫頭,我家裡的寶物也不少,名震寰宇的一長三短四凶劍,我家裡也有……」
古錚說至此,突然花容失色,敢情她信口開河,居然說漏了嘴,總算她夠機警,及時煞住,沒將話說全。
只見她,修地嫣然一笑,道:「不說了,該歇息了!」
薛仇一聽說到一長三短四凶劍,精神不由一陣緊張,沒想古錚話至中意,戛然煞住,當真不痛不癢!
薛仇想追問兩句,又見古姑娘已經半轉身子雙眼合起,斂氣凝坐,輕喚兩聲,古錚如若聾了般動也不動!
好容易發現一絲頭緒,豈肯輕易放過,薛仇用手輕輕一扳對方肩頭,意欲將她身子拍轉過來,好說話!
那知,薛刀輕輕一扳之下,古錚姑娘就像麵粉做的,腰兒如腰般一轉,順著他的手臂,倒向他的懷裡!
但聽她有氣無力的,伏在他的懷中道:「仇哥,因遇驚險,我一身骨骼,痠痛不堪,早已困累如死,你就饒了我吧!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俗語有說:「女想男,隔層板,男想女,隔重山」。現今社會,仍然如是,何況千數百年的古時!
薛仇本是一心想追問到底,古錚姑娘這一伏,渾身立如觸電般,一剎時遍達任何一條神經。
一日來薛仇對古錚姑娘,早已欽羨萬分,適才,又再度驚見她的美,薛仇一顆情苗,不禁深深地種下了!
他!年方一十七歲,正當少年,英氣勃勃,熱情奔放,一發而不可收拾之際,一旦遇此情形,心中雖也驚恐,但卻忍不住心猿意馬,神魂顛倒!
再看她,粉臉飛霞,星眸半睜,櫻唇微啟,吐氣如蘭,薛仇縱然是柳下惠重生,他也忍耐不住……
心神一蕩之下,雙臂微收,古錚姑娘玲瓏嬌軀,立如軟蛇般,緊貼在薛仇的胸口,薛仇只需將頭微低,四唇立可相接。
正在這個當兒,忽覺古錚姑娘通體一顫,微微一掙,薛仇雖是神魂顛倒,理智已失,但他稟賦特佳,敏感力仍然極強。
古錚微掙之下,薛仇已然鬆手!卻見她,自撩左袖,露出雪也似的玉腕,玉腕上現出一粒姆指大的硃砂紅痣。
薛仇不解其意,正自錯愕。
卻見古錚姑娘淚眼迷濛,悽切地道:「我非淫娃蕩婦,自制‘守宮砂’,以表自身清白,望你惜我……憐我……」一語未畢,古錚姑娘猛投入懷,抱住薛仇脖頸……
薛仇還沒弄懂其意,已覺一雙火熱的櫻唇,印上了自己的雙唇,是如此的熱,有力……
一觸之下,薛仇方如恍然大悟,她是表明她自己並非隨隨便便之人也,不覺深為感動,雙臂一緊,熱情奔放,雙唇中丁香款送……
四片櫻唇,越含越密,兩個人的胴體,也越抱越牢,越貼越緊,就彷彿欲溶為一體般……
一剎時,慾火焚燒了二人的心房,血脈賁張,理智全滅,薛仇的雙掌,更從身後移到了前胸……
驀地,一絲絲破風之聲,疾穿而入,此刻,縱然長劍擺在頭邊,他倆也不會發覺。
倏然間,古錚姑娘一陣寒顫,驚醒過來,臉上立即變為死灰,顫聲道:「仇哥哥!你……你給我瞧瞧!」
說著,轉過身來!
薛仇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古錚姑娘背上,竟中了一枚毒蒺藜,傷處正往外淌著黑水,顯見毒性至烈。
薛仇吃驚並非毒蒺藜之毒,而是情愛之迷人,竟使一個人耳目失聰,高達如許程度,如若斯時有人暗中加害自己,死後還不知怎麼死的,不禁大大的起了警惕之心,忙從懷中掏出「闢毒寶項」道:「本姑娘,你用此寶項一觸傷處,天下任何劇毒,也必為這吸光,瞬息可愈,我往外瞧瞧,什麼人有此狗膽,做這無恥勾當,暗中傷人?……」
一話未畢,古剎外飄入一聲朗笑,道:「銅城薛家遺孽,還不出來受死?」
薛仇一聽大怒,臉上金光暴閃,足尖點處,已如一縷輕煙,飛出古剎,淡月下,樹影婆裟,卻沒見人影!
忽見樹梢頭,人影晃動,薛仇猛一長身,飛縱而上,心想我要讓你逃出手去,我天池「五年苦練,也算白廢了!」
哪知待他追上樹梢,人影已飄出數十餘丈,輕功之俊,實非等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