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沉泓停住了步子。
宮卿低頭一看,差點沒昏過去。
裙子從皺褶處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內裡的中褲都看得清清楚楚。
罪魁禍首是慕沉泓的白玉扳指,上面用細金絲纏了一個如意紋做點綴,偏巧那裙褶裡薄如蟬翼的綠紗就給掛在了扳指的金絲上。
慕沉泓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不笑倒好,這一笑讓宮卿又羞又窘,於是便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含嗔帶羞卻又敢怒不敢言的凝睇讓他笑容一頓,沒想到一個人的眼神可以如此靈動明媚,蘊含萬千風韻,讓人錯不開眼。
宮卿見他直直看著自己,眸光就像是這月下的湖水,看似清凌凌的卻深不可測。她心裡越發緊張,一急之下,用力將那縷掛住扳指的綠紗,拽了出來,這麼一來,綠紗便徹底的爛了。
慕沉泓又是一聲低笑,回頭對身後的李萬福道:「去找一乘肩輿,讓宮小姐先回去,派幾個宿衛跟著。」
說罷,他又對著宮卿吟吟一笑:「裙子回頭我賠你。」
然後,就這麼走了。
九公主早瞧見了宮卿的狼狽,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身,難得見到京城第一美人出糗,還真是爽快。
宮卿捂住破裙子氣得暗自吐血,擦,這兄妹倆都是什麼人吶。一個扯破了人家裙子還笑得這麼開心,另一個幸災樂禍看熱鬧,笑得更開心!
宮卿深深覺得,人生就是一場修煉。對慕沉泓兄妹這種惹不起躲不起的生物,務必要儘快地修煉到忍氣吞聲的頂級境界才能全身而退。
於是,她壓著心裡的氣惱,極有涵養地低聲吩咐雲葉,「你去告訴夫人,說我身體不適,要先回府。」
宮夫人聽了雲葉的稟告,立刻向皇后請辭,帶著雲卉雲葉一起到了橋上。她就知道,一和九公主在一塊就沒好事,偏偏九公主的召喚,你還不得不隨叫隨到。
九公主扔下一串幸災樂禍的笑聲轉身離去。
李萬福動作迅速,手下的內侍不一會兒便安排好了肩輿。
宮卿側身將破了的裙子擋著,昏暗之中,宮夫人並不瞭解情況,見到女兒安然無恙,心裡大鬆了口氣。
宮卿和母親到了苑外,等上了馬車,她這才將方才的一幕說了。自然,有個細節她省去了。
但宮夫人心細如髮,聽完之後,便疑問:「他的手怎麼會碰到你的裙子?」
宮卿:「……」
作為一名已婚婦女,宮夫人非常敏感地猜到了一種可能。
「他摸你?」
宮卿扶額,嗯,說是「摸」,太過分了,應是「觸碰」比較貼切。
宮夫人見她不答,頓時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當真摸了?」
宮卿趕緊道:「母親稍安勿躁,是觸碰、觸碰。」
她將觸碰兩個字咬的格外重,還著重重複了一次,但這也擋不住宮夫人瞬間就飆高的音,「那還不就是摸!」
宮卿默默扶額,咬文嚼字真的很重要啊。
宮夫人氣道:「登徒子。」
「也許是無意,不小心。」
宮夫人惡狠狠哼了一聲:「鬼才信。」
萬萬沒想到一向不喜女色素有清名的東宮太子,居然會調戲女子,而且還是自己的女兒。回到尚書府,宮夫人氣得在屋子裡轉圈。
宮卿寬慰她,「母親,此事沒你想的那麼嚴重,橋上的事只有九公主看到。宮女自然不敢亂說,九公主麼,事關太子聲譽,她想必也不會說出去的。」
宮夫人氣哼哼道:「他必定是故意的,仗著自己是太子,就算調戲你,諒你也不敢對他如何。」
「母親,不是摸,是觸碰,一觸即離……嚴格來說,算不上調戲和非禮。」
宮卿解釋的自己都窘了,其實她心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事情總是要往好的想,不然這日子還怎麼過?
宮夫人做不到女兒這般淡定豁達,繼續在屋子裡亂晃。
管家已經備她被派去接宮大人回來,這會兒真是度日如年。
宮卿被她晃得眼暈,先回了閨房睡覺,留下宮夫人一個人在屋子裡抓心撓肺地等著宮錦瀾回家拿主意。
而此刻,宮大人正和獨孤鐸一起言笑晏晏地走出惠和苑。
獨孤鐸一心想取得未來丈人的好感,在宮大人面前做謙遜可愛狀,賠笑了一個晚上。等到宮宴結束,他寸步不離地跟著宮錦瀾一起出苑,心裡暗喜一會兒就可以趁機見到宮小姐說上幾句話,最好是能蹭人家的馬車回家。
可惜走到苑外,宮府的管家宮福貴告知宮錦瀾,小姐身體不適,已經和夫人先回府了。宮錦瀾一聽就急了,趕緊上了馬車回府。
獨孤鐸一顆期盼了整晚的心,頓時啪嘰一聲掉到了地上。不僅是沒有見到宮小姐,最最關鍵的是,他靜候了多日,終於等來這一個絕妙的時機,等會兒,他要演一齣英雄救美的戲。
可是,美人不在,還救個毛線啊?春心白白澎湃了一個晚上……
他連忙吩咐手下人告知平安橋下等候宮家馬車的一幫小無賴,今晚的碰瓷訛人計劃取消。
宮大人回到房中,趕緊問夫人:「卿兒呢?」
「大事不好了。」
宮錦瀾一聽腿都軟了,「快說,卿兒到底怎麼了?」
宮夫人立刻將事情告知夫君,誰知宮錦瀾聽罷長舒一口氣,「還當是多大事呢,這有什麼。」
宮夫人被夫君的淡定弄得一頭霧水。
「此事夫人多慮了。橋面狹窄,擦身而過時不留心掛住了裙子而已。這事不會傳出去的,誰人敢論太子是非?」說罷,宮錦瀾打了個呵欠,準備去睡覺。
宮夫人氣得杏眼直翻,都火燒眉毛了,這爺倆還如此淡定,一個兩個都去睡了,真不愧是親爺倆。
慕沉泓到底是無心還是有意地摸了女兒的大腿,這個問題足足困擾了宮夫人一夜。
而宮卿,也被同樣的問題困擾了半宿,最終決定,將其視為無心之舉。
第二天,更大的困擾來了。
東宮大總管李萬福一大早登門,給尚書府送來了一箱杭綢蘇繡的貢品,說是太子爺賠給宮小姐的。
那一箱子貢品擺在眼前,就好似昨夜的情景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宮卿窘迫之餘,心裡還有幾絲不安。堂堂尚書府還缺綾羅綢緞麼?他何必大張旗鼓地讓人送來,弄得人盡皆知。
宮夫人自然也想到了這些,心裡很是不悅,但又不敢拒絕賞賜,還得陪著笑臉連聲道謝,再塞上銀子將李總管畢恭畢敬送走。
從這件事上宮夫人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一等宮錦瀾下朝回來,立刻吩咐他去請沈狀元過府吃飯。
她決定以最快的速度將此事定下來,以免夜長夢多,昨夜女兒被摸了大腿,可真真是個不好的兆頭。
宮錦瀾雖然私心裡更盼望著女兒能嫁給太子,但此事需等到明年,而且沒有十成的把握,眼前的沈醉石才華出眾,又深得聖上歡心,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於是他也就順從了夫人的旨意,翌日便將沈醉石請到了府上。
說實話,能這麼順利地請到狀元郎,還真是出乎宮錦瀾夫婦的意料。年輕未婚又才貌雙全的狀元郎,不說百年難遇,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行情不知道有多緊俏,據說這幾日,沈家的門檻都快要擠破了。
宮夫人喜滋滋地準備了一桌極其豐盛的酒宴。通常情況下,女眷不見外客,但宮夫人覺得競爭這麼激烈的情況下,還是讓女兒出來讓狀元郎驚豔一下比較好。宮夫人自信自己女兒只要一露面,可是比什麼都更有說服力和吸引力。
於是,一向不見外客的宮卿也被叫到了前廳。
宮卿自然知道母親的用意,踏進門檻的那一刻,真是有點讓人相看的尷尬。但是她也知道,這會兒不是忸怩作態的時候,慕沉泓的那一個動作,讓她也有了危機感,迫切地想要將親事定下來。
沈醉石起身和宮卿見禮,近看之下,更是俊美儒雅,風姿翩翩。宮卿抬起頭來對他淺淺一笑,沈醉石怔了怔,轉而又去看宮夫人,仔細端詳了兩眼,他便拱手問道:「夫人六年前,可去過洛縣?」
「洛縣,六年前?」宮夫人愣了一下。
宮錦瀾笑道:「夫人這記性,那年河南饑荒,夫人隨著我去賑災。」
沈醉石當即對著宮夫人長鞠一禮:「夫人還記得我麼?」
宮夫人徹底愣了:「沈狀元這麼俊美,我要是見過,定會過目不忘的。」
宮卿忍俊不住笑了。
宮錦瀾一頭黑線,夫人你能含蓄些麼?
沈狀元又對著宮卿彎腰長鞠一躬:「多謝小姐當年的救命之恩。」
宮卿也愣了。
沈醉石切切地望著她:「小姐可曾記得洛縣的驛站嗎?那裡有個集市。」
宮卿這才恍然。
原來是他。
不光女大十八變,男大也有十八變。
六年前那個破衣爛衫的男孩兒,居然出落得這麼英挺秀美。
那年河南災荒,宮大人身為欽差大臣,前去賑災。宮夫人帶著女兒一同前往。到了洛縣歇腳的時候,宮卿在驛站外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街邊,頭上插著幾根草。
宮卿好奇,「娘,他頭上插草做什麼?」
她錦衣玉食,養在深閨,那裡知曉人間疾苦,長到十歲只在瓊林宴上見過簪花的男人,插草的卻是頭一回見。
宮夫人道:「自賣自身。」
宮卿第一次聽見這個詞,看著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想到兩人天壤之別的際遇,小小的心裡,盛滿了同情。
少年雖衣衫襤褸,面呈菜色,卻看上去斯文清秀,身旁還有一個破竹筐,裡面放著幾本舊書。
「這書是你的嗎?」
男孩抬起頭,清亮的眼中滿是驚詫。
他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姑娘。
她蹲在籮筐前,一雙手乖乖地放在膝頭,白得幾乎透明,小小的指甲粉如櫻花。
他忘了說話,放在籮筐上的手悄悄地掐了一下掌心,並非夢。
「母親,我想買下這些書。」
「這些破書買來作甚,你爹的書多得是。」
「這些都是孤本,爹看了必定喜歡。」
少年目光閃動,有話想說,宮卿對他擠了擠眼睛,俏皮的笑笑。
少年猶豫了一下,訕訕低頭,嚥下了唇邊的話。
宮夫人最喜歡討夫君喜歡,於是慷慨地留下二十兩銀子買下這些破書。
憶起往事,宮卿嫣然一笑:「沈公子是來要回那些孤本的麼?」
一語玩笑話,讓沈醉石彷彿又看見了當年那個頑皮可愛的小姑娘。只是她比當年更讓人驚豔,一顰一笑無不讓人……砰然心跳。
沈醉石面色微紅,「多謝小姐當年仗義相助,那些書並非孤本,當年欺騙了夫人,在下心裡愧疚難當,這些年來在下一直有個心願,便是尋到夫人小姐,歸還銀兩。」
宮夫人笑了:「沈狀元太較真了,那點銀子算什麼。」說實話,花錢如流水的她,已然記不得當年到底花了幾個銀子,只隱約記得有這麼回事。因為她拿出那些書獻寶給丈夫的時候,才知上當受騙,印象格外深刻。不然時隔多年,她早就將此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沈醉石又長鞠一躬:「當年的二十兩銀子,救了我全家。這份恩情,在下沒齒難忘,有生之年,必定結草銜環,以報恩人。」
宮錦瀾心裡十分高興,萬沒想到,當年女兒的一個善舉,今日換來了一個炙手可熱的官場新貴。
宮夫人心裡更是歡喜不已。這位才貌雙全的狀元郎本就是自己想要選為女婿的人,而且還有當年的救命之恩在,他對女兒必定會一輩子好。
「沈狀元請坐,就當是自家人好了,不必客氣,也別拘束。」
一聽自家人三個人,宮卿趕緊暗暗在桌子下捏了一把宮夫人的手背,母親大人,您好歹含蓄些。
宮夫人理都不理,轉而抬腳去踢宮錦瀾的小腿,意思是讓他趕緊開口切入正題。
可是在官場浸淫多年的宮錦瀾素來沒有直入主題的習慣,給沈醉石倒了一杯酒,先閒聊了幾句天氣,又聊了幾句京中風情,最後,這才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問道:「沈狀元一表人才,高中狀元之後,想必上門提親的人都要踏破門檻了吧?」
沈醉石臉色一紅:「尚書取笑了。」
「沈狀元若是對那家閨秀有意,老夫願意做媒。以沈狀元這般品貌才學,沒有不成的。」
宮錦瀾實在拉不下臉來直說,他想以沈醉石的聰明,一定能聽出他話裡的意思。
「多謝尚書大人。」沈醉石莫名地臉紅了一下。
宮夫人以女人的第六直覺,深感這樁婚事,已經是十拿九穩。這真是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沒想到女兒的婚事,竟然在六年前就埋下了伏筆,如今水到渠成,上天將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婿送到了家門口,果然是好人有好報。
送走沈醉石,宮夫人嬌嗔地埋怨丈夫,應該直接提出婚事,不該那麼委婉。
宮錦瀾道:「做事要留有餘地,若是直說,萬一他拒絕,傳出去豈不是被人笑話?就算他答應,我們主動提親,倒好似我們上趕著倒貼一般,將來卿兒嫁過去,可能會被沈家看輕。親事總要男方來求,才顯得女方金貴。我方才已經暗示過了,他那麼聰明的人,怎能聽不出我話裡的意思,他若有意,必定會回去請媒人上門。他若無意,我們也不會丟了面子。」
宮夫人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便笑著道:「他一準願意,沒看他方才看著卿兒,臉都紅了。我家女兒,便是女人看著也會愛的,何況是男人。夫君你就等著吧,這兩日他一準兒請人來提親。」
然後,她又湊到宮卿耳邊,笑道:「他不是說要結草銜環報答你麼,那就讓他以身相報。」說著,意味深長地一笑,你懂的……
宮卿捂住紅透的臉頰,母親您能含蓄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