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定遠侯,懷裡如同揣了一隻小貓般,抓心撓肺,萬般焦急。因為他從母親趙國夫人的口中,知道了此次佳麗們進宮的真實目的。他深感宮卿的氣質容貌才學無一不是出類拔萃,十有八九會被姨母看上,百分之百會被慕沉泓喜歡上,自己豈不是出身未捷身先死?
焦慮了幾天,他實在受不了了,便去母親跟前套話:「母親,傳言那宮尚書之女,美貌絕倫,姨母可曾有意選她做太子妃?」
趙國夫人瞥了兒子一眼:「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我,」獨孤鐸正欲說實話,但一想母親一心想要自己娶婉玉,自己若直說,只怕她反對。當即他腦子一轉,說:「我有個朋友對她有意,託我打聽。若是姨母有意讓她嫁給太子,我那朋友便死了這個心了。」
趙國夫人道:「那丫頭的確出挑,可惜阿九不喜歡她。」
獨孤鐸一聽大喜。太子的婚事由宣文帝和獨孤後做主。阿九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向來是要風得風也要雨得雨,她要是硬生生反對,帝后必定不會讓兒子娶個女兒討厭的女人來做她嫂子,日日相對。如此來說,自己的希望還是很大。
趙國夫人道:「你倒還有閒心操心別人,你自己的事情考慮的如何了?」
獨孤鐸正色道:「母親和安國公夫人親如姐妹,我和向婉玉便如兄妹一般。」
趙國夫人眼睛一瞪:「妹你個頭。」
「兒子有事先行一步。」
獨孤鐸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轉身出了府邸,直奔皇宮。
他先去椒房殿給獨孤後送了一副字畫,作為進宮的理由,然後出了椒房殿,便打發一位宮人去明華宮叫薛佳過來。
御花園裡,定遠侯站在一棵尚未發芽的合歡樹下,迎風玉立,自覺有檀郎之風。
薛佳遠遠看著自家二哥,心道,這臭美燒包的性子到了京城之後可一點沒變啊。
薛佳走上前,笑眯眯問:「二哥叫我來何事?」
獨孤鐸一臉諂笑:「我來給姨母送一副字畫,順便來看看妹妹。」
「是麼?」薛佳鬼靈精怪地偏頭一笑:「二哥既然已經看過我了,那就回去吧。」說完,扭身就走。
玉樹臨風的侯爺忙到:「哎哎,妹妹,好妹妹。」
薛佳停住步子,回身一笑:「二哥,還有什麼事?」
獨孤鐸搓了搓手,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二哥,你臉上寫著三個字呢。」
獨孤鐸摸了摸臉,問:「什麼字?」
薛佳伸手在他臉上比劃,口中念道:「相、思、病。」
獨孤鐸乾笑。
「二哥不必操心,你的婚事,姨母都替你操著心呢,那位小姐,看上去還算端莊,容貌也還秀麗,只是人有點木訥,不夠機敏有趣。」
獨孤鐸一聽,便知道她說的是向婉玉,當即便幽幽嘆了口氣「不是向婉玉。」
「不是她?那是誰?」
「是,宮錦瀾的女兒。」
「她!」薛佳瞪圓了眼睛,轉而又噗嗤笑了:「二哥好眼光,她可是這一群佳人中最最漂亮的一個。」
薛二遺憾的嘆氣:「可惜,姨母和母親都一心想要我娶那向婉玉。」
薛佳嫣然一笑:「二哥你既然承了定遠侯爵位,這未來侯府的女主人是誰,自然不能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就算那宮卿沒有嫁給表哥,你也過不了母親和姨母這一關。」
「妹妹可有什麼法子?」獨孤鐸一臉討好,自家這個小妹,自小就鬼靈精怪鬼點子多。
薛佳轉了轉眼珠,「有個辦法不知成不成。」
「妹妹快說。」
「你去求姨丈賜婚。」
薛二掂量了掂量這個辦法,姨丈雖是皇上,大事小事卻都要聽聽姨母的意見,特別是自己的婚事,他老人家是斷不敢自己就做主給定下,必定要去告訴姨母,姨母一旦知曉,恐怕就是一個結果:不行。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薛佳正色道:「還有一個,諒你也不敢。」
「妹妹說說看。」
薛佳櫻桃小口盈盈一笑,脆生生冒了一句:「生米煮成熟飯。」
獨孤鐸心裡砰地一聲狂跳。小姑奶奶,這主意你也敢想,這倒是個好主意,奈何侯爺我有賊心有賊膽也木有賊機啊。
薛佳見他呆住了,便噗嗤一笑:「二哥我逗你的,諒你也不敢。」
獨孤鐸被勾的心裡像是被小貓爪子撓著一般,這主意倒是直接,速成,可是一來難有機會下手,二來,他還想著能憑藉自己的本事俘獲佳人的芳心最好,這事關一個男人的尊嚴。
「好妹妹,我找你來,是想請你幫我約她出來。」獨孤鐸遞來一張紙,「看看我寫的詩如何?」
薛佳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四句:
綠蟻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
靜候御花園
能飲一杯無
薛佳噗的又是一笑:「我怎麼瞧著這像是白樂天的詩。」
「這中間一句明明是哥寫的。」
厚顏到這個份上,薛佳只好昧著良心捧場:「二哥真好文采。」
「那勞煩妹妹送個信去。」
薛佳將信放在袖中,爽快的答了聲好。
獨孤鐸道:「你說她會不會來?」
薛佳莞爾一笑:「這還用說麼……」
人家當然不會來。
走出御花園,她將手裡的紙揉成一團,隨手就扔到了太液池。
宮卿正在專心剪綵箋,薛佳走進來的時候,她恍然不覺,直到薛佳趴到她的案几上笑著喊了一聲:「宮姐姐。」
宮卿抬頭笑著:「薛妹妹來了。」
「向姐姐呢?」
「她剪的累了,在裡間歇息呢。」
「我也是,剪的手都酸了,姐姐陪我去御花園走一走吧。」
「我這彩箋還未剪完呢。」
「哎呀,花朝節還沒到呢,姐姐急什麼。」薛佳搶過她手中的剪刀,笑嘻嘻地就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這是皇后的外甥女,不能得罪,宮卿只好奉陪。一路上她心裡暗想,可千萬別碰見阿九兄妹才好。當真如她所願,御花園裡沒有碰見慕沉泓和阿九,可惜,卻還有一個她不想碰見的人在。
一看合歡樹下襬著玉樹臨風造型的薛二,宮卿暗叫不好,一不小心被這看上去單純可愛的薛佳給騙了。
定遠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所謂望穿秋水,度日如年,原來卻是這般滋味。見到她,如同隔了一世,又如同不過是回眸的一剎。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宮小姐,好久不見。」
宮卿上前福了一福:「侯爺兄妹敘話,妾先行一步。」
薛佳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不放,「姐姐莫急,我二哥有幾句話想要對姐姐講。我去邊上兒給姐姐放風。」說著,她笑嘻嘻地閃到一旁。
宮卿面露窘色,看了看獨孤鐸,「侯爺有何吩咐?」
獨孤鐸痴痴地看著她,「上元節猜燈謎的是宮小姐吧。」
宮卿見他識破,也不隱瞞,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在想著怎麼應對他接下來的表白。
「我對宮小姐的才學十分傾慕。」
「不過是燈謎,那裡算是才學。侯爺這樣說,可真是讓妾無地自容了,婉玉表姐琴棋書畫都比妾好得多呢。」
宮卿不動聲色地引出向婉玉,暗暗提醒獨孤鐸,那才是您母親給您選的妻子。
獨孤鐸知曉她的用意,徑直道:「聽說宮夫人打算給小姐擇婿,不知可曾考慮過定遠侯府。」時間寶貴,他決定厚顏無恥地自薦。
宮卿被他的直截了當弄得臉色緋紅,您能含蓄些麼?
「侯爺厚愛,妾不敢當。」
「為何?」
宮卿正色道:「妾身的母親沒有生育兒子,卻不準父親納妾。妾身自幼嬌慣,更是心胸狹隘,生性善妒,容不得他人,翌日也是絕不肯讓夫君納妾的,即便沒有子嗣。」
獨孤鐸一怔。
他薛鐸更名為獨孤鐸,就是為了繼承獨孤家的香火。萬一將來要是沒有兒子,她絕不准他納妾,這定遠侯的爵位豈不是又要斷了?
宮卿使出殺手鐧,簡直是一招致人死地,瞬間就將薛二的春心剁成了餃子餡。
宮卿很是抱歉地低頭福了一禮,轉身欲走,突聽薛佳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表哥。」
她心裡一沉,扭頭便看見,身後不遠處的松濤亭上,出現了一道俊逸的身影。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擦。
慕沉泓帶著李萬福從亭上走了下來。
宮卿只好停住步子,屈膝行禮。
被一刀擊中要害,正心如刀絞的侯爺也失魂落魄地施了一禮,「殿下。」
「免禮。」他眸中含笑看著兩人,「方才我聽見什麼善妒,誰啊?」
宮卿臉色一紅,低聲道:「是臣女。」
他沒聽清似的,又笑著問了一遍:「宮小姐當真善妒?」
宮卿紅著臉又應了一聲。心說殿下您這兒耳朵到底是好使還是不好使啊,隔老遠都聽到我說善妒,如今站我面前卻聽不清我說的話,還讓我再重複一次。
慕沉泓笑呵呵地拍了拍獨孤鐸的肩,調侃道:「哦,如此說來,侯爺當真是要三思啊。這獨孤家的香火還有靠著侯爺來努力呢。」
定遠侯神色越發悲慼。
慕沉泓接著又趕盡殺絕地繼續問:「若是宮小姐的夫君納妾了,宮小姐當如何?」
宮卿立刻裝出一副悍婦模樣,故意咬牙切齒地說道:「若是他敢納妾,臣女便將那小妾送人,他買一個,臣女便送一個,他買十個,臣女便送十個,他若不怕傾家蕩產,臣女便與他同歸於盡,反正誰也別想好過,要死一塊死,哼。」
定遠侯打了個寒戰。
「唉,宮小姐好狠的心吶。」慕沉泓笑眯眯地再次拍了拍獨孤鐸的肩,「侯爺三思啊。」說罷,施施然負手而去。
宮卿藉機離開,心裡對獨孤鐸很抱歉,但必須這麼做。他身為舅母給向婉玉選定的女婿,別說自己對他無感,就算有意,也不能橫刀奪愛,不然這兩女爭一男的事情傳出去,安國公府和尚書府將成為別人口中的笑話。
獨孤鐸幽怨地看著佳人的背影,心碎無言。
薛佳捏了他一把,「二哥你個沒出息的,你怎麼知道自己和她生不出兒子?」
「萬一要是生不出呢?」
薛佳不屑的嗤了一聲:「你站在樹下,萬一要是頭上掉一坨鳥屎呢?」
獨孤鐸連忙抬頭看了看。
薛佳無語地瞪了他一眼:「你這身板,不整出十個八個兒子,對得起外祖父和姨母麼,你個沒出息的貨。」
獨孤鐸吶吶道:「萬一,萬一……」
薛佳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的臉,「萬一你個頭啊,事事都有萬一,都像你這樣畏手畏腳,飯都不用吃了,萬一要是噎死了呢?」
獨孤鐸怔怔地看著自家妹子,心想,這剽悍的個性還真是和姨母母親同出一撤啊。
薛佳不屑地睨了他一眼,提起裙子便去追宮卿。
「宮姐姐,等等我。」
宮卿停住步子,只見小姑娘蝴蝶一般飛赴過來。
薛佳拉住宮卿的衣袖,嬌滴滴地笑:「姐姐生氣了?」
對著這花骨朵一般可愛討好的笑臉,還怎麼生氣,宮卿只好笑了笑:「沒有。」
回到明華宮,向婉玉正和幾人在廊下說笑,看見宮卿和薛佳一起回來,她心裡咯噔一下,問道:「你去哪兒了?」
宮卿尚未回答,薛佳脆生生笑道:「宮姐姐方才和我一起去御花園閒逛,正巧遇見了表哥,於是便耽誤了片刻。」
她表哥是誰,眾人皆知。
此話一齣,頓時向婉玉的臉色便變了,其他幾位姑娘也都瞬間石化了臉上的笑意。
向婉玉心裡極其不舒服,而其他女孩兒,心裡也都很不舒服。論品貌,宮卿是最出眾的,論家世,她也是頂拔尖的,就連這薛佳也極喜歡她,拉著她去見自己表哥,看來這太子妃之位十有八九非她莫屬。她們這些人揹負著家族重託進宮來,難道就是來打醬油的麼?
宮卿知道眾人必定會這樣想自己,可是沒辦法,躺著也中槍這種事實在是無奈的很。
薛佳恍然不覺氣氛的尷尬和微妙,依舊在活潑說笑,一副可愛的純真笑顏,明澈的眼眸晶亮無邪。
宮卿也不知道薛佳究竟是有意還是無心?總之,這仇恨是拉的極其圓滿。
尷尬之際,內侍通報安夫人駕臨。
宮卿這才從一缸酸醋中爬出來。
安夫人帶著四位宮女,送來許多彩箋。
花朝節,未出閣的女子都要剪五色彩箋,用紅繩系在花樹上,祈求花神降福,稱為賞紅。
安夫人在獨孤後未出閣時就服侍在側,後來又成為九公主的乳母,在宮裡地位極高,便是宣文帝也對她頗為客氣。因此,一見她,有心計的姑娘們便紛紛圍上去,奉承討好。
「我們可是頭一次來宮裡過節,請夫人多講講宮裡的規矩吧。」
「是啊,夫人見多識廣,我們孤陋寡聞。」
安夫人得意地手捧暖爐,將宮裡花朝節的規矩講了講,其實和民間差不多,只不過更加熱鬧,因為多了一個扮花神的節目。
薛佳一聽,立刻笑道:「哎呀,果然宮裡的花朝節更好玩,自然是宮姐姐扮演百花仙子,她長的最美。」
此話一齣,宮卿頓時覺得暴雨梨花針史無前例的密集,針尖也格外的尖銳,連安夫人都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她立刻笑說:「薛妹妹拿我說笑呢,百花仙子自然是非公主莫屬啊。」現在,她真是有點怕薛佳這張口無遮攔的小嘴兒了,動不動就往外扔炸彈啊。
安夫人道:「往年的確是公主扮花神,但今年因為姑娘們都進宮了,皇后娘娘想讓大家推選一位姑娘扮花神。」
宮卿猜想今年改了規矩,大約獨孤後是想看看這些姑娘誰最得人心,誰最會處理人際關係。翌日這後宮之主,必要有拉攏人心的本事,還有有容人的氣度,長袖善舞,左右逢源。
薛佳一聽立刻舉手:「我選宮姐姐。」
宮卿忙不迭地推脫。
薛佳卻親親熱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姐姐就別謙虛了,花神非你莫屬呢,誰讓你長的美如天仙。反正我就選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