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沈醉石一時語塞,這事不是我想怎麼報答,就能怎麼報答的問題。
阿九見他沉默,頓時更加氣惱,這分明是一種有意以身相報的態度啊。
「沈大人乃國之棟樑,我身為公主,當為沈大人分憂,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來替沈大人報答好了。」阿九裙裾一擺,拂袖而去。
沈醉石一怔,隱隱生出一絲不妙的感覺,這明明是他個人的私事,阿九為何要插手?
聯想起宮錦瀾突然對他態度的改變,還有蔣同貞委婉的一些提示,他頓時明白過來。煦暖的春光下,他突然如同墜入了一個冰窖之中。原來如此。
阿九怒氣衝衝地回到擷芳閣,安夫人正好佈置完花朝節的事宜,諸位佳麗正要散去。
阿九疾步踏進閣中,迎頭攔住宮卿,冷冷道:「我有話問你。」
安夫人不明就裡,一看九公主氣勢洶洶的模樣,忙將手下的宮女屏退。
諸位佳麗也都識趣地告退離去。
宮卿對阿九的尋仇挑釁毫不意外,恭敬地施禮:「公主請講。」
「你怎麼救的沈醉石?」
宮卿便將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及到最後,又加了一句:「沈狀元若是不提,我早已忘了此事。」表示自那之後,兩人從未見過面。
安夫人這才明白過來九公主的怒氣從何而來,她湊到阿九耳邊:「那時她十歲,沈狀元十三。」
九公主聽了這句,心裡稍稍好過些。因為依照兩人當年的年紀,實在生不出什麼枝蔓來。
「那一日他去你府中所為何事?」
「是去感謝我母親的恩情,想要歸還那二十兩銀子。」宮卿在言談之中刻意忽略自己。
「你要了麼?」
「沒有。」
阿九柳眉一挑:「你為何不要?」不要銀子就有藕斷絲連的嫌疑。要了才是錢貨兩訖,再不相干。
宮卿立刻說:「那臣女回頭便去要。」
阿九眼睛一瞪:「你想找個藉口見他?」
「那臣女讓下人去要。」
「你是不是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
宮卿:「……沒有。」
阿九哼了一聲:「諒你也不敢。」
宮卿:「……」
「你日後不許再和他見面。」面對情敵,阿九完全拋下了公主的外衣,化身為一個潑辣不講理的蠻橫少女,心眼窄的像是針尖。
「是。」
「去寫封信,讓安夫人交給他,言明以後不再見面。」
宮卿:「……」
阿九從案子上扯過一張薛濤箋,啪的一聲拍在宮卿面前的條案上,「寫!」
吃起醋來還真是雷厲風行啊,心裡苦笑的宮卿只好低頭提筆,寫了幾行字,折成信箋,交給安夫人。
「安夫人,派人去庫裡提二十兩銀子給她。」
阿九手起刀落,快刀斬亂麻解決了潛在的情敵,深感自己很有王霸之氣。她仰著尖俏的下巴,傲然道:「從此之後,你與沈醉石再無半點瓜葛。」說罷,拂袖而去。
宮卿:「……」
慕沉泓回到東宮,繼續和沈醉石下棋。
這是宣文帝暗中吩咐給兒子的一項秘密考察任務,讓慕沉泓多和他接觸,增強了解,看此人是否堪當大任,是否合適作為阿九的駙馬。
兩人方才尚未下完一盤棋,便被請去投票選花神,此刻回來,便繼續決出勝負。
沈醉石將將落下一枚棋子,李萬福進來稟報:「殿下,安夫人求見。」
慕沉泓手中捻著一顆棋子,點了點頭。
安夫人手中拿著一張紙箋,對慕沉泓行了一禮,將信呈給沈醉石,笑道:「沈大人,方才公主已經賞賜了宮小姐二十兩銀子,以還大人當日所欠的銀兩。這裡宮小姐有封信,讓老身轉交沈大人。」
「多謝夫人。」沈醉石起身接過信,徐徐展開,心裡砰砰直跳。
慕沉泓斜掃了一眼,只見那淡粉色的薛濤箋上只寫了一句話:「春眠不覺曉」。
怪的是,「覺」字只寫了上面,下面卻空著。
還真是個心思靈巧的丫頭,字也寫的漂亮,清奇灑脫,靈氣逼人。慕沉泓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
沈醉石臉上已經悄然變色。
安夫人又道:「公主還說,已經替沈大人將那二十兩銀子還了,當年的事請沈大人忘了,從此不必放在心上了。」
沈醉石俊美的臉上,陰霾漸起。他折了手中的薛濤箋,淡淡說了一聲:「多謝公主費心。這二十兩銀子,微臣即刻便送到宮裡來,還給公主。」
安夫人笑道:「公主替你還了,沈大人不必見外,公主那裡會要沈大人的銀子。」
沈醉石面色嚴肅,拱手施了一禮:「這是微臣的私事,這筆銀子,微臣一定要償還公主,以免落人閒話。」
安夫人不由怔了一下,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為人正直不貪便宜,還是,和公主撇清關係?安夫人一路思忖,見到九公主,將方才的情況如實彙報。
阿九擰起了眉頭,心裡十分不悅,自己這般示好,他難道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居然還要還錢,一副急於撇清的態度。
「那宮卿的信,你看了麼?都寫了什麼?」
「就寫了一句詩,春眠不覺曉。」安夫人立刻回答,因為路上她就偷偷看了。「但是那個覺字,只寫了上頭一半,不知什麼意思?她是不是想和沈大人暗通款曲?」
「覺字只寫了上頭?」九公主用手指在桌子上畫了畫,明白過來。原來是「不見」的意思。
當即她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最討厭這種賣弄才學的女人了,不見就不見,繞什麼彎。」
安夫人哦了一聲,附和道:「最討厭這種玩弄心眼的女人了,長著一張清純無害的臉,就喜歡勾引男人。」
「對,一看就是個狐狸精。」
兩人一唱一和把宮卿貶的一文不值。
其實宮卿根本不是賣弄才學更不是裝文藝,實在是覺得沈醉石和自己清清白白,自己貿然地給人家下個通牒說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真的是很尷尬,很無厘頭。她只想把這個意思表達的委婉些。
阿九發洩了一頓,心裡這才好過許多,但這絕不算完。她冷笑一聲,對安夫人道:「叫她到冰窖給我拿些冰山雪水來。」
「公主的意思是?」
阿九冷冷一笑:「讓她清醒清醒,冷靜冷靜。」
安夫人笑了:「的確是,居然打主意都打到公主的人頭上了,實在是討打。」
身為她的乳母,安夫人從她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便在她身邊侍候,基本上和阿九心有靈犀,對她的意思立刻就心領神會。
宮卿回到明華宮,向婉玉正趴在桌子痛哭。
方才被阿九揭穿自己選自己為花神之事,讓她羞愧的無地自容,只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這裡,從此再也不踏進這皇宮半步。
宮卿上前撫了撫她的肩頭,柔聲道:「姐姐別哭腫了眼睛,一會兒讓她們看見笑話。」
向婉玉一聽,便仰起頭,惡狠狠道:「我此生此世若是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宮卿苦笑:「我們只當是她是小孩兒不懂事,何必與她一般見識。日後我們躲著就是了。」
向婉玉抹了眼淚,嘆道:「我才知道,這皇宮並非以前想象的那麼好,有阿九這樣的小姑,我寧願嫁給獨孤鐸。」
宮卿見她終於想明白,很替她高興。「姐姐說的極是,嫁給定遠侯,這一生衣食無憂,地位尊崇,又不必擔心這宮闈之中的傾軋爭鬥,再好不過。」
向婉玉這會兒才真正體會出了母親的苦心。以前她只想著嫁給慕沉泓,那怕不是太子妃,就是良娣孺人也無妨,他日慕沉泓登基為帝,她自然也就升為皇后或是貴妃。而今日阿九毫不留情地一記重擊,不僅讓她顏面無存,還了解了後宮之中,並非自己想的那麼美好,有阿九這樣的小姑,有獨孤後那樣的婆母,自己將來就是做了皇后,日子也不會好過。
宮卿正欲寬慰她幾句,只聽見外面宮女來報:「安夫人來了,請姑娘出來迎接。」
宮卿揉了揉眉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果然不是九公主的風格啊,來的真快。
安夫人傲然地俯視著她,「公主讓姑娘去冰窟裡取些雪山之水煮茶。」
宮卿怔了一下,俯身道:「請問夫人,冰窖怎麼去?」
「我領姑娘去吧。」說著,安夫人攏著手,先行一步。
向婉玉直覺安夫人來者不善,擔憂地看了一眼宮卿。
宮卿對她笑笑,跟著安夫人去了。
安夫人一路在先,帶著兩位宮女,徑直朝著御花園走去。
宮卿跟著她的身後,心裡在想,這取水煮茶的活計自有無數的宮人可做,為何單單指明讓自己去取?看來阿九是存了整治自己的心了。
安夫人走到了園子北側的一處假山群中,春寒料峭,這裡的草木尚未復甦,瘦石嶙峋,格外有種崢嶸的感覺。
進了假山內裡,有一道階梯。安夫人拾級而下。
原來這座假山的下面就是皇宮的冰窖。
冰窖門口坐了兩位守職太監,一見阿九公主的乳母安夫人親臨,立刻畢恭畢敬地起身,開了冰窖的大門。
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安夫人抱臂站在門口,對宮卿道:「我年紀大了怕冷。姑娘進去裡頭,挑幾塊冰山雪水拿上來就好。」
宮卿提著裙裾進了冰窖。裡面寒氣逼人,數十級的階梯走下去,只見一個方方正正的屋子,四周靠牆碼著齊齊整整的冰磚,再矮一些的是大小不同的冰塊,還有長短不一粗細不同的冰條,這些都是皇宮冬季備好用來夏季消暑的東西。除此之外,還存有一些南華山頂的冰山雪水,用來煮茶。
不過進來片刻,宮卿冷得直打寒戰。她找了半天,才尋到盛放冰山雪水的筐子,挑了幾塊冰,轉身回去。誰知上了臺階,卻發現冰窖的大門關的嚴嚴實實。
她使勁拉了幾把,門紋絲不動。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女人一吃起醋來,可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顯然,九公主的報復就是要讓她在冰窖裡凍一凍方解心頭之恨。
宮卿因為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設,此刻被關在冰窖之中,倒沒有驚慌失措的感覺,反而舒了口氣,還好,這種報復,她還可以承受的住。
冰窖裡放著幾枚夜明珠,不是很黑,但冷得徹骨。她抱著身體蹲在地上,過了一會兒,鼻子便不透氣了。她又趕緊站起來活動身體,即便如此,還是冷得直哆嗦。
苦熬了一會兒,大門吧嗒一聲,終於開了。
宮卿立刻停了動作,悄無聲息地坐在門後的階上。
「宮小姐,宮小姐好了麼?」
是安夫人的聲音,宮卿不答,抱著膝蓋靠著牆。
「怎麼沒動靜?是不是凍昏過去了?」是一個太監的聲音。
「是嗎,這沒多大工夫啊?」
「她一個小姑娘,難保身體柔弱。」是另一個太監的聲音。
「快,快下去看看。」
安夫人的聲音有些慌了。
「可別出了人命吧。」
宮卿閉上眼睛,就聽見人到了自己跟前,一根手指顫巍巍地伸到了自己鼻端下。
她刻意屏住了呼吸。
「好像沒,沒氣。快,快抱出去。」安夫人真的慌了,聲音發抖。
兩個太監忙攙起宮卿,出了冰窖。
安夫人手忙腳亂地說道:「快,先扶她靠在這兒,去拿披風來,棉被也行。」
兩個守職太監急吼吼地去找東西,兩個宮女也被打發去尋手爐熱水,只剩下安夫人在宮卿面前急得轉圈。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可別出了人命……」
平素為虎作倀,這會兒也知道怕麼?宮卿又好氣又好笑,打算再嚇唬她一會兒,突然頭頂上響起一聲清朗的男音。
「這是怎麼了?」
宮卿心頭一跳,他怎麼來了?
「回殿下,公主讓宮小姐來取幾塊冰煮茶,誰知宮小姐下了冰窖就昏了。」安夫人不敢說實話。
「哦,是嗎。」
腳步聲到了眼前,宮卿有些緊張,但此刻立即睜開眼睛甦醒,恐怕顯得太假。猶豫間,忽然兩根溫熱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頜。
「我給她渡幾口氣就好了。」
近在耳畔的一句話,溫柔繾綣,卻如同一個炸雷。宮卿做夢都想不到慕沉泓居然要來這一招,忙不迭地睜眼,已經遲了……唇上一熱,被他親了個正著。
她腦子轟的一聲,情急之下忙睜開眼,把頭扭向一邊,這才堪堪避開了他的舌尖。
「宮小姐醒了。」蹲在她面前的他,笑得十分促狹,微翹的唇角離她的臉頰不過數寸之遙。
她又羞又惱,真想把這人的笑臉,揉成一個皺巴巴的麵糰。
安夫人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宮小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宮卿「虛弱」地扶著假山站起來,面紅耳赤,心裡跳如脫兔。他真是可惡至極,居然做出這樣的事來。若說上一次摸大腿是無心,這一次親她,鐵定是故意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安夫人暗暗後怕,剛才阿九一個暗示,她就順著阿九的心意來整治宮卿,但沒想到,宮卿身子這麼弱,這萬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如何擔當的起。一想到那個後果,安夫人的腿都有些軟了。
宮卿故意道:「還沒給九公主拿冰呢。」
安夫人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宮小姐趕緊回去歇著吧。殿下,奴婢先告退。」
說著,她轉身就溜之大吉。反正宮卿這會兒是好好的,有太子殿下作證,若是接下來她身體有什麼問題,可與她無關。
宮卿扶著假山站起來,慕沉泓笑吟吟地伸出手,「我來扶著宮小姐吧。」
「不必了,多謝殿下。」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她一緊張,連著打了四五個噴嚏。且,悉數都噴在他的手上。
她窘極了,卻又忍不住暗自偷笑,有一種吐他口水的報復性快|感,誰讓他剛才佔她便宜。
他也不氣,反而體貼地說道:「宮小姐這是著涼了。」說著,扶住了她的胳臂,笑吟吟道:「這裡離東宮最近,且去暖閣裡暖一暖身子,再喝一碗薑湯驅寒。」
「不必了,多謝殿下,臣女告退。」宮卿忙不迭的想要閃人,他卻牢牢握住了她的胳臂,面上笑意不減,「方才是阿九胡鬧,孤身為她的兄長,怎能不聞不問?宮小姐若是不肯去,便是不肯原諒阿九了。」
「臣女不敢,只是不便去東宮打擾殿下,臣女回明華宮便是。」
「宮小姐連我的面子也駁麼?」
宮卿只好擠出一絲笑靨,「臣女不敢,只是怕打擾殿下。」
他笑了:「怎麼會呢,我最喜歡被宮小姐打擾。」
赤。裸裸的調戲又開始了麼?宮卿只覺得血一下子就衝到了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