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司馬光加強了音調,";我們最好還要祈禱上天,這兩年不要再鬧出什麼大災大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汴京每歲要從東南六路運米六百萬石,而陝西還需要數(九月論壇)百萬石,每歲汴河能真正能運輸的時間只有那幾個月,汴河上的船隻有限,運量亦受限制,能否同時保證陝西的軍糧供應與汴京的糧食供應,這是極大的難題。而如何平抑淮浙一帶的米價,更是大難題……臣愚鈍,實不知伐夏之事,所得何足以償所失?若將這一千萬貫的軍費,用於國內之建設,用之於學校,則可使上百萬之孩童讀書識字;用之於湖廣開發,則朝廷不出數年,又得一大糧倉;用之於減稅,則天下鹹受此利!臣請陛下三思之。";司馬光可謂言辭懇切。從為天下理財的角度來看,身為戶部尚書的司馬光,對與西夏的戰爭始終無法表示支援。在他與以他為代表的相當一部分士大夫看來,這種戰爭不僅沒有意義,而且不能給人民與社稷帶來任何好處,是典型的忘本逐末的做法。相反,對於薛奕統率的海船水軍在海外的擴張,司馬光等許多大臣的態度卻有了微妙的變化,相比大宋朝要向西部與北部擴張所要遇到的阻力與付出代價而言,此時宋朝海船水軍在凌牙門以東的海域,輕輕鬆鬆就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且,更重要的是,謀求這種優勢不僅不擾民,還能帶來巨大的利益。海外貿易的稅收已經超過全國總稅收的百分之十,便是最有說服力的說辭。
司馬光已經隱約意識到,與其向西,向北,還不如向南,向南。
大宋在西夏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人民就必須忍受物價飛漲的痛苦。一個如宋朝這樣的文明國家,與其它國家打傳統的大陸戰爭,至少在短期內,是絕不可能贏利的。打仗就是以財富換安全。但是宋朝的海船水軍若要在凌牙門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滅國之戰,莫說汴京,但是兩浙、廣州的糧價,都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輸了動搖不了國家的根本,贏了國家就能享受利益,或者這樣的戰爭,更適合大宋。
但是,標榜為漢、唐的繼承者,代表著華夏的正朔,大宋的君臣們,絕大多數都不可能將自己的目光從西夏與遼國身上移開。更何況,這兩個國家的存在,還代表著邊境的威脅與不安全。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太祖皇帝的名言,大宋幾乎是家喻戶曉。忍氣吞聲這麼久,好不容易有一個徹底扭轉乾坤,一洗恥辱的時候,豈能輕易放棄?!
趙頊是為什麼要變法圖強?!
在皇帝趙頊的心中,還有更深的隱痛——這個傷疤儘管整個大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也從來沒有人敢提起,但直到雪恥的那一天,它永遠是宋朝任何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君主最耿耿於懷的恥辱。
大宋的太宗皇帝,是在與遼軍的戰鬥中受傷,疽發崩駕的!
欲圖契丹,當先滅西夏。
趙頊的決心不可動搖。祖宗的恥辱,必須用勝利來洗雪。
";卿不必多言。便是砸鍋賣鐵,朕亦要打贏這一仗!";皇帝如此向他最重要的臣子們如此宣佈著,";漢唐故土,絕不能久染羶腥!";";陛下英明!";崇政殿中,所有的臣子都拜了下去,高聲附和著皇帝的豪情壯志。只有司馬光屹然不動,目光平靜從容地望著皇帝。
趙頊亦不以為意。他早已習慣他這些臣子的脾氣。平心而論,趙頊稱得上是史上少有的能優容大臣的君主。他將目光轉向他的樞密使與樞密副使們。
文彥博微微躬了下身子,沉聲道:";陛下,樞密會議商議的結果,臣等已具表上呈。";";朕已讀過。";趙頊點點頭,由年高德勳的軍中宿將、元老們組成的樞密會議,是一個沒有決定權的參謀機構,專門就軍事方面的問題討論,提出建議供皇帝參考決策。樞密會議對於伐夏有種種意見,但有一點卻是統一的: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但是身為樞密使的文彥博,在伐夏的問題上,內心卻有點矛盾。他非常懂軍事,但卻並不是一個武人,而是一個名臣。所以,一方面,他有著與司馬光同樣的擔憂,擔心無法速戰速決,久拖不下,使國家陷入泥潭;另一方面,曾經久歷西事的文彥博,與樞密會議的那些元老宿將們一樣,亦無法放棄這樣的天賜良機。
這樣的機會,一百年間也只會有這麼一次。
況且,文彥博也明白,宋軍是有很大可能打贏這一仗的。宋朝為了這場戰爭,準備了許久了。熙寧十一年以來,陝西路通過種種手段陸續儲存了四百多萬石糧食,導致司馬光所說的熙寧十二年兩浙、湖廣米價居高不下的原因,這亦是其中之一。這四百多石軍糧,可供十餘萬軍隊,數十萬丁夫半年至十個月之用(當年石越在趙頊面前,還是說了外行話,他大大低估了運輸的耗費;而司馬光亦低估了這個數字)。只要前期軍糧有充足的保證,以宋軍現在的戰鬥力,再加上其他方面的種種準備,戰爭就大有希望。
彷彿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心,文彥博繼續說道:";陛下已決心一戰,抵定西北。臣等不敢不切實言之。以軍費而論,臣以為一千萬貫的開銷是決然不夠的。雖然大軍在外,利在速戰,但若期以一年必勝,只怕不切實際。臣以為,朝廷至少需要有打上兩年的準備。除與西夏外,對契丹亦不可不防,開封黃河以北地區的堡寨,不能停工,與遼國接壤地區,尚須繼續修葺城池,保持警戒,以防有不測之變。禁軍之未整編部隊,亦當加速整編——在西夏作戰的軍隊,未必不需要援軍。此外,每次勝利之後的犒賞費用,亦不能省。朝廷不能奢望著前線的將士們節省著打仗。";無論如何,文彥博都必須先將困難指出來,做鴕鳥是打不贏戰爭。
";此外,至熙寧十二年為止,朝廷在延綏行營有步軍四萬二千、馬軍一萬八百;環慶行營步軍一萬五千、馬軍九千;秦鳳行營步軍三萬九千、馬軍一萬二千六百;熙河行營步軍一萬二千、馬軍一千八百;長安以陝西內地駐軍步軍二萬四千、馬軍三千六百。全部禁軍合計步軍十三萬二千、馬軍三萬七千八百。這還沒有計算陝西路的廂軍、蕃兵、沿邊弓箭手的數量。西夏雖經屢敗,兼之內亂,但控弦之士,附翼於梁氏者,亦不下二十萬,其餘各種勢力,更不可不防。朝廷欲期以必勝,不能僅以西軍之眾伐滅人國。樞密院以為,河東路之飛武軍第三軍、飛騎軍亦當參預伐夏之役。而自殿前司諸軍中,當調遣拱聖軍、驍騎軍、宣武第一軍、第二軍、鐵林軍為助。再遣使招董氈助戰,如此,方能保持對西夏之絕對優勢。故此,在計算軍費的時候,臣以為寧可高估一點。";文彥博將兵力配置向眾人一交底,司馬光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一千萬貫!他實在是遠遠低估了這個數字。這樣規模的戰爭,一千萬貫能支援一年之用,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但是若能平定西夏,這筆開銷是值得的。";呂惠卿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插道:";朝廷養兵之費,每歲至少在五千萬貫,多則六千萬貫。其中大半耗費在陝西。若能平定西夏,則朝廷無復西顧之憂,大力裁兵,歸兵為農,單一歲所節省之軍費,便不止一兩千萬貫。此乃萬世之功業。臣以為為大臣者,當目及長遠,不可錙銖必較。";";呂相公說得輕易。";司馬光讀出了呂惠卿話中的諷刺,立即反唇相譏,";休說戰無必勝之事。便有必勝,治理西夏的開支,又豈能少了?無大軍威懾,只怕軍隊前腳方走,立時便有變亂。在西夏駐軍,轉運之費,未必下於戰爭之費。要使群羌心服,談何容易?只恐我大宋更無裁軍之日。";他又轉向皇帝,亢聲說道:";陛下,臣不敏,亦知聖主當修德以徠遠人。設使大宋政治清明、百姓富足、國強兵練,夏國與契丹又何敢犯境?縱有擾邊,我擊破不難。何必如此耗費根本,大興兵戈,使天下之民,未見其利,先受其害?為子孫除害,立萬世之功,此漢武之託辭,前漢衰敗之由也。臣不才,待罪侍奉三朝,不敢不冒死直諫:真正的聖主,不是那些開疆拓土、耀武揚威之主,而是能讓天下百姓豐衣足食,使外敵不敢冒犯之主。願陛下三思之。";身為戶部尚書,皇帝與整個朝廷暗中對於伐夏的決心與所做的準備,司馬光是非常清楚的。雖然明知道無法阻止整件事情的發生,但是他始終認為自己已當盡到自己的責任。為這個龐大的國家管理了幾年的財政之後,司馬光對自己的一些觀念更加堅持,而另一些觀念,卻也同時發生也不易覺察的改變。他更加堅信,靈武、燕雲,不應當成為宋朝的歷史包袱,漢唐有漢唐的特徵,但是大宋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他全力支援軍隊的改革,一隻更有戰鬥力的軍隊,可以保障大宋的安全。但是,若有希望謀求與西夏、契丹的和平相處,便沒有必要選擇戰爭——畢竟,現在宋朝對西夏與契丹,都不必支付那恥辱性的";歲賜";了。他致力追求的大宋,是一個政府能力行節儉,人民能豐衣足食、享受教化的國家。這樣的國家,才是司馬光理想中,不遜於三代之治的社會;這樣的國家,只會讓遠方的蠻夷們羨慕嚮往,而絕不敢輕易侵犯,縱然受到侵犯,大宋也有能力給予有力的回擊。冒著財政破產的危險,打一場必要性也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的戰爭,身為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歷史學家之一,司馬光更相信朝廷是被歷史矇住了雙眼。
司馬光也並不是一個完全迴避的戰爭的書呆子。他的觀念也在微妙的發生著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轉變。他其實並不是迴避戰爭,而是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接受了這樣一種觀念:戰爭必須划算,主動發動的戰爭,它的風險要儘可能的可以控制。對於向南方、向海洋的擴張,司馬光由最開始的疑慮,已經漸漸轉變成默默地支援。身為戶部尚書,他比旁人更敏銳地覺察到了海洋戰爭與大陸戰爭的區別。
但在這一點上,以整個大宋而論,司馬光是孤獨的。
皇帝的臉色變得陰霾起來。
呂惠卿有幾分不屑地瞄了司馬光一眼,";迂腐!";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然後朗聲說道:";戰爭之勝負,陛下可問諸文樞使與吳兵部;微臣所敢保證者,是朝廷定可以籌集軍費,以供前線之需。";";卿有何良策?";趙頊喜動顏色。眾人盡皆側目。只有司馬光微微哼了一聲。
";朝廷今日之積蓄,足以支半年至一年之用。以今歲、明歲之歲入結餘,再適當增發交鈔,民不用加賦,而軍費自足。";呂惠卿自信的說道。
";再增發交鈔?!";馮京幾乎被唬了一跳,";陛下,交鈔無本,不得印發!否則後患無窮。";";百姓焉知有本無本?";呂惠卿反問道,";只要朝廷繼續允許以交鈔交稅,交鈔與銅錢何異?戰勝之後,以一年節省之軍費,足以補上。";馮京頓時無辭以對。
司馬光心裡明明知呂惠卿說的是歪理,但是亦苦於無辭反駁。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不要自取其辱。雖然知道濫發交鈔的禍害——這是有過一些先例的,但是司馬光亦意識不到這樣做究竟會有多嚴重的後果。
文彥博只是怔了一下,與吳充對視了一眼。他們二人都絕非不懂民生財政的武人,亦知道增發交鈔,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這至少要好過";因糧於敵";的誇誇其談。大不了,廢掉交鈔便是,這樣的先例亦並非沒有。雖然不是善政,但亦算是一時權宜之計。如呂惠卿所言,若能隱瞞過去,亦未必不可能呢。
趙頊亦讚道:";只要處分得當,亦是奇謀。";";陛下,故臣以為,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如何用兵,以何人為帥?";呂惠卿順著皇帝的話說道,";只要能打贏,這些代價值得付出,困難亦可克服。但若不能稱心如意,後果不堪設想。選將用兵,實是至關重要。";呂惠卿丟擲這個議題,所有人頓時都怔住了。計算軍費開支,需要調撥之軍隊與役夫若干,如何用兵,何人負責糧草,何人負責轉運,如何應對遼國……這等等事宜,的確是大家預料當中都要討論的問題。
但是,";選帥";,卻絕非是預定議題的內容之一。
雖然呂惠卿將選帥用兵綁在一起丟擲來,但是在場之人,誰聽不懂背後的含義?汴京流傳的流言,立時浮上所有人的腦海——聽說有不少大臣上疏,反對石越擔任伐夏的主帥,卻全都被皇帝壓了下來。
崇政殿中沉默得有點尷尬。
這種事情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皇帝的意志,呂惠卿一向慣於揣摸上意,他說出這番話來,有多大程度上是出於皇帝的授意?但若是皇帝的意思。為什麼傳說中那些奏疏皇帝要將它們壓下來?亦或者,這個流言的本身,便是一種小手段?
沒有理清楚頭緒之前,是不會有人輕率表態的。
不止一個人眼熱伐夏軍統帥的位置,但是,誰能比石越更有競爭力?
";伐夏之役,調動大軍近二十萬。其實不乏軍中宿將、幾朝勳臣。臣為國計,以為以石越為帥,未必能節制得了這些人。尤其是殿前司諸軍,其統軍之將,幾乎個個都歷事三朝,戰功卓著,只恐內心不服。將帥不和,素是兵家大忌。故臣以為,朝廷當另遣元老重臣坐鎮節制,以石越在陝西度支糧草便可。石越此人,臣素所深知,其為人謙退,有君子之風,亦不須憂其爭功貪名,有二重臣和衷共濟,何事不成?!";呂惠卿侃侃而論,他說的,絕不是什麼好的理由,但卻是十佳的藉口。
";呂相公何不直說,以何人為帥更佳?";司馬光語帶譏諷地說道。朝中有名望的重臣,文彥博身為樞使,王韶臥病在床,眼見壽年便到,要找個有足夠份量的人去與石越";和衷共濟";,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注一:薛奕在小說中,本字";子華";,這是阿越一直查不到他的字,而自己合他名之意取的。但今次無意中在薛奕故里莆田的網站中,查到他字";世顯";.雖不知原始史料出自何處,姑從之。
注二:計算宋人口糧,一般以日食二升為準。阿越按,漢代丁男兵士日升六升至八升,東晉前期兵食七升,漢代一升為二百克,東晉一升為二百六十四克,則一般丁男兵士每日之口糧,當合約一千六百克左右為宜。宋代一升為七百五十九點六克,則正好約合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