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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東風未肯入東門(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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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是石越並沒有預料到的挫折,他將目光投向潘照臨,發現他也在苦笑,顯然是早已知道了此事。

「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司馬夢求道,「智緣大師說,王介甫沒有退還使者的詔書,但也沒有答應復出,證明他還在猶豫。此外,據智緣說,王介甫就交鈔的事,給呂吉甫出了不少主意。師生之間至今都有書信往來,可見王介甫並非是不關心世務,而是對呂吉甫心有不忍……」

「智緣都遊說不動,還能有何良策?」石越頹然道,這一天之內,他也是受了太多的挫折,「難道呂吉甫真的命不該絕?」

「事到如今,只有找桑夫人了。」潘照臨並沒有這麼快放棄。

「沒用的。」石越搖了搖頭,「王介甫並非兒女子所能動者。若我親至金陵,還有五成把握能說動他,但是我怎麼樣也不能離京……」

「還是我走一趟罷。」

「不行,如今京師瞬息萬變,潘先生不能輕易離開學士身邊。」司馬夢求立時否決了潘照臨的建議,「連子柔也要召回來。」

「我接到的上一封信,是說子柔到了凌牙門。他要我把信寄到杭州某處……要多久才能回京,只有天曉得。」潘照臨道。

石越嘆了口氣,「不用著急。呂吉甫既然穩住了陣腳,事情也未必會如我們想象了。不過潛光兄此時的確不宜離京。福建子不是好相與,我料他馬上就會反擊。只是不知道是先朝文彥博還是先朝司馬光下手罷了。要扳倒他,只好指望蔡元長的了。」

「蔡京信不過。」潘照臨冷冷地說道。

「我知道他信不過。」石越淡淡道,「所以,若無十成的把握扳倒呂吉甫,蔡京便有什麼把柄,也不會露出來——他怕傷及自身。但尋常的東西,我也用不著,我要的便是能一擊致命的把柄。太府寺卿已經換了薛向,我不信抓不到福建子的把柄。太府寺這麼油水十足的衙門,哪有貓兒不偷腥的?!」

「學生擔心的卻是益州的局勢……」司馬夢求沉聲道,「若王介甫不肯復出,益州要如何收拾?還有蕭佑丹這次南下,只怕也不安好心。」

石越聽他說到蕭佑丹,不由問道:「純父偵知到什麼了麼?」

「河北房實是酒囊飯袋。」司馬夢求一提起此事,便一肚子的氣,「我現在都不知道河北房裡面誰是通事局的奸細——幾個潛伏在契丹的要緊人物,死的死,變節的變節,損失慘重。真正獨掌一面的人材,委實難得——櫟陽縣君可惜是個女子,若是男子,實是無雙國士——不過是受人一言之託,她到現在還照顧著李清的孤兒寡母。且學生看她不願意離開陝西,亦不好強求。而今真能與通事局周旋的,館內真是屈指可數。學生只得權且求智緣大師暫管一陣,然後設法調文煥過來。」

石越與潘照臨聽他這麼一說,便已經知道職方館對蕭佑丹的目的實是一無所知。石越在心裡嘆了口氣,溫聲道:「純父不要急,勝敗乃兵家常事。」

司馬夢求臉一紅,忙道:「是。」他也發覺自己有點心浮氣躁,在遼國之時,他最忌憚的便是蕭佑丹。這時碰到了老對手,雖然他在暗蕭佑丹在明,卻還是吃了這大虧,難免有些沉不住氣。

「收買多少官員,安插多少細作,這些都是小事。職方館第一緊的大事,是要弄清楚遼國各地的物價、稅賦,百姓有無怨言,官員的背景、操守,朝中的派系鬥爭,還有駐軍的人數,將領的喜惡,險要關隘的地圖。這些都能做好,便足夠了。一時間的爭鬥輸贏,左右不了大局,不必過於介意。」

「是。」

石越提醒司馬夢求後,便不再多說,轉過話題,道:「益州局勢,如今我也已無能為力。只要王厚、慕容謙儘快赴任,也許有轉機也說不定。」

潘照臨默默搖了搖頭,但是卻也沒有反駁。他從石越的眼神,便知道連石越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話。益州路?潘照臨隱藏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只要益州路的局勢無法穩定下來,呂惠卿的相位便不能真正的安穩,這才是福建子的致命傷。石越未必不明白這一點——否則他為何毫不遲疑的反對著自己離開京師,但他卻在下意識地逃避,以求良心的安穩。然而潘照臨卻是沒有這種顧慮的,一將功成萬古骨,要扳倒呂惠卿,越過司馬光,重新回到政治核心,掌握權柄,腳底下怎麼可能沒有踏腳石?從某種意義來說,不管石越自己心裡怎樣想,大宋朝的危機,就是他的機遇。

這是冷酷無情的事實。

但潘照臨沒有必要將這一切說出來。

便在這時,只見一個家丁急急忙忙向著書房走來,到了門口,朝石越行了一禮,稟道:「宮裡李都知派人來傳話,說是有急事。」

石越連忙起身,道:「快,帶路。」他聽這口氣,便知道不是傳旨,而李向安悄悄著人捎話,更不敢耽誤。

那家人又朝潘照臨與司馬夢求一揖,領著石越往客廳走去。到了客廳,卻見一個小黃門抱著雙手,在那裡踱來踱去,神情惶急,見著石越出來,老遠便叫道:「學士,出大事了!」

石越心裡一驚,便聽那小黃門連珠價地說來,直聽得他臉色發黃,愣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

潘樓街某處。

石蕤牽著淑壽的小手,指點著店子裡琳琅滿目的商品,口中不住價地介紹著,「這便是上回我說的七夕的小土偶,阿旺幾天前買過一個給我……」隨著她的介紹,四雙又是驚奇又是羨慕又是興奮的目光,齊齊地望著一對小人偶——那一男一女兩個小人,放在雕木彩裝欄座中,用金銀珠寶裝飾著,對於這群孩子來說,實在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快把它給我!」淑壽身後的趙傭指著那對小人,用命令的語氣大聲喊道。卻被淑壽一掌狠狠地打到他手上,「你沒聽露露說麼,在外面買東西是要錢的。」

趙傭冷不丁被姐姐打了一下,一臉委屈地望著淑壽。

「帶你出來就不要搗亂,說好都聽露露的。」淑壽充滿威嚴地道,「要不下次就不帶你出來了。」

「六哥,下次我帶一對給你。」石蕤安慰地說。

「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

她話音剛落,剛剛帶無比威嚴地淑壽,與趙俟、狄環一起爭先恐後地叫了起來。石蕤略顯為難地望了三人一眼——需知這男女小人偶是宋人七夕流行的物什,象眼前這種玩偶,要數貫緡線一對,淑壽與趙傭、趙俟對金錢沒什麼概念,自是不知這是一筆多大的「鉅款」,石蕤雖然不過六七歲,卻是自小被石越教育著,頗有些金錢觀念的,自是知道這一對人偶,就要花掉阿旺一個月的月份錢。她是頗有點擔心買不起——但這遲疑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立時便想到,大不了找外翁外婆要便是了。她父母管教甚嚴,但是桑家二老,對於這個外孫女,卻是疼愛得似心肝寶貝似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有價也會給她摘下來,何況區區幾個玩偶。

「好,那便一人一對。」石蕤慷慨地應諾道。

四人大喜過望。石蕤又指著一個用黃臘雕成的小烏龜,得意地介紹道:「這個叫水上浮,放到水上,象船一樣,不沉的。」她說完看了一眼趙傭,見他嘴唇微動,連忙又補充道:「上次阿旺帶我來,想買給我,但是我媽不讓。」

但趙傭卻絲毫沒理會她話裡的暗示,又喊道:「我也要一個。」

立刻所有孩子便又跟著接道:「我也要!」

「好吧。」石蕤有些勉強地應道,心裡卻已經在嘀咕起來——這麼多錢就這麼白白花掉了,外翁外婆雖然會給,但是被父母知道,卻未免要挨訓。她本來還想帶他們看看「果實將軍」、「種生」、「花瓜」等新奇物什,這時候眼見著太子殿下見一樣要一樣,心裡不由打起退堂鼓,再也不肯多說了。

她念頭一轉,問狄環道:「環哥兒你帶了多少錢?」

狄環從腰邊取出荷包來,翻開來數了數,幾個孩子圍著數了半天,統共不過五十文多一點。石蕤不由大起鄙夷之心,道:「環哥兒,你的月份便只這些麼?」言語中竟是大有憐憫之意。

狄環也是甚少花錢的勳貴子弟,兼之清河管教甚嚴,亦極少出門,也沒什麼金錢觀念。便這幾十文錢,都已經是好不容易攢下來的,準備用來偷偷叫伴當給他買零食的——雖然此時這幾個小孩身上,也就他一個人還有點銅錢,但是聽到石蕤剛剛慷慨地許諾下這麼多東西,這時候又被她嘲笑,想起剛才還炫耀自己有「很多錢」,頓覺臉紅。低聲道:「我的錢都是管家管著。」

趙傭卻鄙夷地說道:「君子不言利,錢這種東西,帶在身上做什麼?」

石蕤橫了他一眼,道:「那等下我們坐馬車你走路,我們吃肉餅你看著。」

趙傭頓時語塞,便聽趙俟問道:「露露,我們要坐馬車麼?」

「當然坐。」石蕤儼然便是眾人的導遊,道:「曹婆婆肉餅在朱雀門那邊,我們走不了那麼遠的。不過,環哥兒的錢太少,租不起馬車,只好坐驛車,四文錢一個人,走到前面的街口便有車站。」她說的驛車,便是汴京時興的公交系統,一個比尋常馬車更長更寬的馬車。淑壽幾人都是聞名已久,但是卻從來沒有機會坐過,這時不由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

「露露,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狄環幾乎是崇敬地問道。

「我外家在這裡啊,阿旺和侍劍都帶我坐過驛車的。」石蕤得意地回答道。

眾人羨慕地「啊」了一聲。卻見淑壽轉過臉,對趙傭道:「你要坐車還是走路?」

趙傭遲疑了一會,畢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低聲道:「坐車。」

便見五個小孩歡天喜地地出門而去,店裡的夥計目送著他們離開店中,不由低聲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孩?那個小女孩看起來怎麼這麼象石學士府的大姐?」他再也不敢想,剛剛來到店中的,居然有一個儲君、一個國公、一個公主、一個騎都尉、一個大學士千金!

正當石蕤領著一干金枝玉葉去坐驛車準備吃曹婆婆肉餅的時候,柔嘉卻已經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整個人幾乎都處在了崩潰的邊緣。她這時候才知道什麼叫「小巫見大巫」,至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當年她的父母是如何為自己擔心的。

再也沒有想到,淑壽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朝中一干命婦入禁中拜壽,因太后特旨想見見石蕤,梓兒便將女兒也帶了進宮。然後,太后留下高麗王妃敘話,梓兒便被清河請到靜淵莊去小敘,向皇后因朱妃、王妃都特意懇請,便讓柔嘉領著太子與信國公、淑壽公主一道去靜淵莊玩耍——這兩位皇子,因與狄環年紀相仿,自小便是玩伴,這原也是尋常不過的事。而淑壽自見過柔嘉這位姑姑後,便親暱得幾乎成為了柔嘉的跟屁蟲,靜淵莊更是常來常往的。到了靜淵莊後,清河便讓五個孩子一起在園中玩耍,只叫了幾個同年的小黃門跟隨陪伴,拉了柔嘉過來一道下石子棋。

沒想到,便這麼一小會的功夫,竟出了大事。

淑壽設計誘騙幾個小黃門在園中捉迷藏,領著四個七八歲的孩子,從靜淵莊後院的一個狗洞鑽了出去——也虧得淑壽竟然能把靜淵莊摸得如此清楚。那一塊的花園,原本是有幾個宦者看管的,但因為靜淵莊的下人,原本多數是皇太后特意調拔過來的內侍,這天趕上皇太后生辰,內侍省、入內省都人手吃緊,這些人又被調了回去幫忙,於是偌大一個靜淵莊,許多的地方都沒有人看管,竟教淑壽他們跑了出去——當然,再也沒有人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待到她們發現之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靜淵莊中亂成一團,所有的人瘋了似地在莊中翻找,幾個小黃門立時都被關了起來,嚴加審問——梓兒與清河,都是這麼一根獨苗,孩子突然失蹤,做母親的已是很難保持冷靜,更何況還帶上三個天潢貴胄,尤其是,還有一個儲君在內!

果真有甚意外,石、狄兩家,還有活路麼?

責任永遠都不可能是皇子與公主的。這一點,無論是梓兒與清河,心裡都清清楚楚。而清河尤其要擔一份責任——他們是在靜淵莊失蹤的。

不過,這其實也無關緊要,對於梓兒與清河來說,如果自己的女兒和兒子真有什麼意外,便已經是等於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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