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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寧安府 1912,民國元年,壬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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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下來時,船終於靠岸。

顧靈毓跳上甲板,伸手攙著傅蘭君上岸,舉目望去,世界一片漆黑,只有模模糊糊的輪廓,顯示著這一個人煙不怎麼密集的山間村落。

只有不遠處有一點微弱的燈火,鄉間路難走,顧靈毓和傅蘭君互相攙扶著朝那點燈火走過去,那燈火看著很近,走起來卻總是到不了,傅蘭君忍不住抱怨,顧靈毓回答她:「山間路就是這樣的,當年我跟你說真相,你還說我不解風情專會掃興。」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拳擊在心口上,傅蘭君心神一振。

原來如此,原來他還記得那年她在別院小鏡宮裡說的話,所以才特意找了這樣一個地方,來圓當年的痴夢,最後的痴夢。

終於到了燈火前,那是一間鄉下小茅屋,門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一對老夫妻坐在門前的條凳上等他們,等得太久了,那妻子有些犯困,丈夫伸出一隻手臂小心翼翼地護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接住她搖搖晃晃的身體。

看到顧靈毓來,那丈夫輕輕推一把妻子:「顧少爺來啦,快醒醒。」

傅蘭君看著他們,心裡不由得生出點淡淡的嫉妒。

他們兩個引顧靈毓傅蘭君進屋,男人搓著手不停地表達抱歉:「鄉下地方,又小又髒又亂,比不得城裡高大寬敞應有盡有,委屈少爺少奶奶了。」

他把屋子裡的東西一一指給顧靈毓傅蘭君看:「這是灶臺,燒飯用的,柴火堆了隔壁半個屋子,你們儘管用。灶臺上罐子裡有米有面,上次趕集剛打好的滿罐兒的菜籽油和鹽,樑上掛著臘肉。咱們鄉下十天半月才一個集,買的菜存不住,我們夫妻倆在屋後開了塊菜地,種的有絲瓜茄子青菜,您兩位嚐個新鮮。我和婆娘就借住在村西頭丈人家,您要是有什麼事就去那兒找我。」

交代完一切,男人和他老婆走了,屋子裡只剩下了顧靈毓和傅蘭君兩個。

鄉下地方肯定是沒有電燈的,只能靠那一盞煤油燈照明,顧靈毓把燈掛在床頭,傅蘭君垂頭坐在土炕上,昏黃的燈光給這屋子裡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層油畫般的色彩,似乎還聞得到松節油的香。顧靈毓在她身邊坐下來,聲音溫柔:「坐了那麼久船你也累了,睡吧。」

傅蘭君和顧靈毓背靠背躺在這土炕上,黑暗裡傅蘭君睜著眼睛,鄉村的深夜除了蟲鳴沒有任何聲音。顧靈毓睡著了嗎?他應該和自己一樣,也在發呆吧。

就像多年前在鳳鳴山上那一夜。

「吱吱」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寂靜,傅蘭君感受到一隻毛茸茸的東西爬過自己的腳面,她尖叫一聲跳起來:「有老鼠!」

顧靈毓翻身起來把傅蘭君拉在懷裡,傅蘭君簌簌發抖:「老鼠!剛剛還從我腳上爬過去了!」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和老鼠有這樣親密的接觸,整個人嚇得語無倫次,摟著顧靈毓的脖子不肯撒手,顧靈毓探身拿過床頭的煤油燈,用火柴重新點亮。微弱的光裡,床下一隻大老鼠正在和他們眼對眼地幹瞪著,這老鼠竟不怕人!

傅蘭君結結巴巴地指揮顧靈毓:「打它……打死它!」

然而顧靈毓要下床去打老鼠她又不肯了:「萬一它爬到床上來怎麼辦?」

顧靈毓哭笑不得:「要不然你先出去,等我打死老鼠再進來?」

傅蘭君又氣又害怕,眼淚都要迸出來了:「萬一外面有更多老鼠怎麼辦?萬一外面還有比老鼠更嚇人的東西怎麼辦?」

顧靈毓無奈又無辜地和她大眼瞪小眼:「那你說怎麼辦?」

最後的解決方法,是顧靈毓揹著傅蘭君打老鼠,傅蘭君緊緊趴在顧靈毓背上,指揮他:「那裡,跑到那裡去了!」

顧靈毓揹著傅蘭君滿屋子亂竄,老鼠的「吱吱」叫聲和傅蘭君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真是個熱鬧的夜,追著追著老鼠,顧靈毓突然「撲哧」笑了:「咱們這樣,我想起個成語,叫狼狽為奸。」

傅蘭君勒緊了他的脖子,顧靈毓忙討饒:「我錯了,夫人饒命哪。」

傅蘭君趾高氣揚地扯著他的頭髮:「你想起來個成語,我也想起來個故事。」

她清清嗓子開始講她的故事:「從前,有一個老龍王想要招女婿,他的要求很奇怪,不要良田千頃也不要家財萬貫,只要這個女婿體重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斤。

有一個大王八覺得自己正好一百斤就去揭榜,結果一稱只有九十九斤。王八垂頭喪氣地往回走,路上遇到一條蛇,那條蛇問王八,你怎麼了,怎麼垂頭喪氣的?王八把招女婿的事情講給蛇聽,蛇說,這還不容易,我正好有一斤重,等我鑽進你的王八殼裡你再去稱不就正好一百斤了?王八聽了很高興,讓蛇鑽進它的殼裡又去了海里,一稱正好一百斤,王八很高興,可是老龍王覺得這個王八看著怎麼那麼眼熟,剛才還是九十九斤呢,怎麼轉眼就一百斤了?他猛地一拍王八的殼子,‘刺溜’一聲鑽出條小蛇來,老龍王生氣地問,你在它的殼裡幹什麼?小蛇說……」

她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間天翻地覆,她整個人被摜到床上,顧靈毓身體靈活地一扭,兩隻手臂摟住她的脖子,整個人緊緊貼在她的背後,他的氣息吐在她的耳根上,癢癢的,他壓低了聲音,沙沙地笑著說:「小蛇說,我在給王八講故事呢。」

第二天,天邊晨光初露傅蘭君就醒了,她坐在床上抱膝望著窗外,晨曦遍灑青青遠山,清晨中的鄉村竟如此美麗。

她轉頭去看顧靈毓,他還在睡,入鬢的長眉和高挺的鼻樑,晨光中的他比這鄉村景色更好看。

顧靈毓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到傅蘭君,露出一個舒暢的微笑:「早啊,顧夫人。」

現在的他們是一對平凡夫妻,沒有丫鬟僕人,鄉下也沒有點心鋪子,早飯只好自己做。

昨天那男人走之前說了,隔壁屋半個屋子的柴火隨他們用,看來要吃這一頓早飯可不容易,要去抱柴火、生火、煮飯……傅蘭君擰著眉頭滿臉愁苦,這些活兒她可從沒做過,她這輩子做過的少數幾頓飯就是顧靈毓的壽麵,可那是怎麼個做法?

顧家廚房裡的灶火整天不熄的,面也是桃枝幫忙和好的,她只需要把和好的麵糰揉一揉切成條兒再下鍋,做一碗麵後面費著好幾個人的人工。

對那柴房她也有點怵,誰知道那柴房裡有沒有老鼠窩啊,想起昨天的大老鼠她就渾身不寒而慄。

顧靈毓不說餓,她也不說,兩個人就這樣扛著,直到傅蘭君的肚子發出「咕嚕」響聲,顧靈毓「撲哧」一笑,推推她:「我也餓了,做飯去吧。」

傅蘭君滿心不樂意:「為什麼不是你做?」

顧靈毓一臉驚訝:「君子遠庖廚,男主外女主內,哪有男人下廚的?」

傅蘭君別過頭去:「你這是耍賴,在這個地方有什麼好主外的?」

沒想到顧靈毓自有應對,他跳下床,拿起放在灶頭的扁擔:「好吧,那就我挑水來你煮飯,我去挑水了。」

傅蘭君氣得乾瞪眼,顧靈毓揚揚得意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今年去年前年,加起來你欠我三碗壽麵,今天中午我要吃麵。」

傅蘭君脫口而出:「你就不怕我再下毒?」

顧靈毓的肩膀僵了一僵,他沒有再說話,擔起兩隻水桶走了。

從窗戶里望著顧靈毓的背影,傅蘭君有些後悔,為什麼一定要說那句傷人的話呢,就算心裡還有恨有怨,既然答應了他放下怨恨做這三天的平凡夫妻,她就應該信守承諾。

她套上鞋子,走到隔壁屋去抱柴火,她膽戰心驚的,幸虧白天老鼠不活動,她抱起一堆柴火飛快地跑了出來。

生火是門學問,在用掉了半盒火柴還沒把火生起來後,傅蘭君抹一把額頭,滿心的沮喪。

「你這樣不行的,只用火柴是點不燃柴火的。」身後傳來顧靈毓的聲音,傅蘭君驚訝地回頭:「你怎麼那麼快?」

顧靈毓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火柴盒,輕描淡寫地說:「選房子的時候特地選了離村裡水井最近的。」

這刁鑽狡詐的小丘八!

顧靈毓讓她閃開到一邊,他看了看灶膛,把柴火一根根塞進去撥向頂上兩邊,在中間留出個孔洞,又把沿路撿的小樹枝子和枯葉稻草填進孔洞裡,然後劃一根火柴扔進去,一開始有黑煙冒出來,漸漸地黑煙越來越少,灶膛裡的火也漸漸旺了起來。

推開門和窗,黑煙散去,傅蘭君有些驚訝:「沒想到你還懂這些。」

顧靈毓抹一把臉,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十分滑稽:「能不懂嗎,特地學過。」

傅蘭君隨口問:「前幾天剛學的?」

顧靈毓輕輕回答:「丙午年學的。」

傅蘭君抬頭看他,他也正靜靜地望著她。

傅蘭君轉過頭去,如鯁在喉。丙午年……那年他為她建小鏡宮,萬千星輝碰撞裡,她曾對他說過,要去鄉下住一處臨水別苑,他回答她要為他抱茅草修屋頂,陪她床頭聽雨聲。

顧靈毓走出去把打來的水倒進水缸裡,傅蘭君從罐子裡舀出一瓢麵粉來開始和麵,和完面擀麵,顧靈毓說她欠他三碗麵,她就真的給他做了三碗壽麵,每一碗裡都漂著蔥花臥著蛋,就像第一年她做給他的壽麵。

顧靈毓安靜地吃完了這三碗麵,傅蘭君看著他吃,一動不動的。

吃到第三碗,顧靈毓突然抬起眼睛衝著傅蘭君笑了一笑,他輕輕說:「這就是下半生哪。」

吃完飯,顧靈毓去洗碗,黃昏時候他們去照看了一下屋後的菜園,絲瓜茄子都長勢喜人,傅蘭君拔了兩棵青菜留著做晚飯用。

這茅草屋的屋前有水塘,塘前有一棵杏花樹,可惜的是花期已過,杏子也還未成熟。

來早有花,來遲有果,偏偏這是個尷尬的季節。

站在樹下,傅蘭君有些傷感。

顧靈毓坐在水塘前突然吹響了那支曲子。

一曲吹罷,顧靈毓突然開口,他像是自言自語:「你說,明天會不會下雨?」

第二天白天沒有下雨。

第三天也沒有。

黃昏時分,天邊突然聚起了烏雲,清爽的風在村落的低空盤旋,傅蘭君張開雙臂抱了滿懷的風,這風令人愜意。

杏樹枝頭綠葉顫動,顧靈毓握著竹簫站在杏樹下,他像是在等什麼東西,等得太久,等到痴了。

天快黑的時候,烏雲漸漸散去,天空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顧靈毓靜靜站在樹下,沒有說話。

半夜傅蘭君醒來,看到他坐在床頭,痴望著窗外,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月光照在床上籠住顧靈毓,窗欞子的影子也投射在他身上,他像是被這月光囚禁住了。

傅蘭君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們就要回寧安了。

1913年,離開這村子的那一天,天上沒有下雨,晴空萬里。

他們和屋主人那對夫妻道了別,踏上來時的船,一路上都沒有任何話說,這一天風向利於回程,他們從村子裡回到寧安,比來的時候少用了好些時間。

船到寧安碼頭,顧靈毓跳下船伸手攙傅蘭君下船,他對她說,三天後,等她離開寧安的時候,他會把孩子帶給她。

1913年6月3號,傅蘭君最後一次見到顧靈毓。

這一天她扶靈離開寧安回老家,爹和姨娘的靈柩已經抬上船,行李也都收拾好了放在船上,桃枝在船上等她,遵照之前和顧靈毓的約定,傅蘭君在阿蓓家等顧靈毓帶孩子來。

她等到天黑,顧靈毓終於來了。

傅蘭君倚在門口等他,暮色裡,一個高高的身影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漸漸近了,傅蘭君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想迎上去,腳上卻像墜了千斤重。那一大一小終於走到眼前。顧靈毓抱起孩子,傅蘭君痴迷地看著雪兒的臉,距離上次見他才過去半個多月,但是他彷彿又長大了很多。顧靈毓低聲說:「走吧。」

他們坐黃包車去碼頭,小小一輛黃包車坐著兩大一小,有些擠,兩個人只好肩膀挨肩膀地靠在一起,孩子已經睡著了,傅蘭君把孩子抱在懷裡,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顧靈毓一邊撫摸著孩子一邊囑咐傅蘭君:「雪兒喝不得牛奶,喝了會吐,還會長風疹,千萬不要讓他喝牛奶。他容易餓,一天要吃四頓飯,千萬別餓著他……」

對於這孩子的一切他都細緻入微地知曉著,他一定愛極了這個孩子吧,又想起那一年他跪在佛前為孩子祈禱的背影,傅蘭君有些替他心酸。

一路上跌跌蕩蕩搖搖晃晃,最終還是到了碼頭。

顧靈毓把孩子抱下來,又把傅蘭君扶下來。

傅蘭君抱起孩子,剛想要轉身走,顧靈毓突然叫住了她,她回過頭,顧靈毓舒展開手心,一枚金玫瑰胸針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上,他拿起胸針,傾身別在傅蘭君的衣襟上:「對不起,我不能還你一個他,只能把這個還給你了。」

他的呼吸打在傅蘭君的喉間,暖暖的,讓傅蘭君如鯁在喉。

傅蘭君抱起孩子,顧靈毓揮揮手:「走吧。」

走到船邊,傅蘭君回頭望,顧靈毓已經坐上了黃包車,只看得見他半個身子,看不到他的臉和神情。

傅蘭君踏上了船。

船沿江而下,船上生活難免枯燥,大人尚且承受不住,何況小孩子,雪兒整日哭鬧,哭喊著要爹和娘,傅蘭君突然就想到了程璧君。

顧靈毓會怎麼對程璧君說?養了兩年,程璧君對雪兒總歸是有感情的吧,突然之間把雪兒從她身邊奪走,她會傷心會怨恨嗎?

桃枝開解她:「您就是聖母心腸,孩子本來就是您生的,他們從您這兒搶走的,您把孩子要回來怎麼能算是奪呢?再說了,她對孩子好,八成也是為了討好姑爺,現在孩子沒了她指不定心裡多高興呢,一年半載後生個自己的孩子,哪還記得有小少爺?」

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傅蘭君稍稍放寬了心。

行了半個月終於回到「故鄉」,下了船,傅蘭君有些茫然。

這裡雖說是她的故鄉,但她實際很少踏足,她從小跟在傅榮身邊天南海北地跑,唯獨故鄉,只在給爺爺遷墳和偶爾兩次度假的時候來過,對這裡的一切她都不熟悉,包括風土人情……

聽說她回來,族裡便不斷有人來看她,聯絡親情的有,打秋風的也有……過了不到半個月時間,已經支出了不少冤枉錢,桃枝滿臉的不高興:「小姐,這樣下去可不行,這些親戚咱們都算不過來是哪門子的,都來上門討錢,老爺留下的那點家底可經不住這樣糟蹋。」

傅蘭君也覺得頭痛。

更頭痛的事情還在後面,一天早晨,桃枝帶來了訊息,湖北又爆發了革命,被黎元洪給鎮壓了。

辛亥年才過去不到幾年,怎麼又亂了起來?

傅蘭君的心裡有些亂,湖北向來是革命風暴的中心,他們孤兒寡母的,萬一出點事情怎麼辦?合族裡都是伸手要錢的,一旦出了事,並沒有什麼人可以幫襯他們。

見她心裡煩亂,桃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傅蘭君問:「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說?」

桃枝把揹著的手伸出來:「其實,前段時間整理從寧安帶來的東西時,我發現了這個。」

是一個大信封,傅蘭君狐疑地接過來,倒出裡面的東西。

她愣住了。

有三本英國護照:她的,桃枝的,孩子的。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簡短的一行字:國內多事,風雲變幻,為保雪兒,出國避難。

這是誰放進他們行李的,顯而易見。

傅蘭君攥著信封捂在心口,她的心臟一陣陣地抽疼,她半天沒有說話。

1913年的秋天,傅蘭君帶著桃枝和孩子來到英國。

來之前她聯絡了史密斯夫婦和黛西,顧靈毓想得周到,知道她在英國有舊友才選了英國。

傅蘭君在史密斯家暫住了一個月,後來她買了一棟房子,搬出了史密斯家。

到英國後她才知道,原來顧靈毓偷偷藏在她行李裡的不只是三本護照那麼簡單,還有一張儲蓄數額令人咋舌的滙豐銀行存摺。那存摺裡同樣夾著一張字條,簡短地寫道:為雪兒成長學習用。

傅蘭君沒有打聽顧靈毓的訊息。

她記得顧靈毓的話,從此後,我們再無任何瓜葛。

事實上她沒有刻意打聽任何人的訊息,她對故國所有的瞭解都來自於報紙。從報紙上她知道了國內正在發生的事情:袁世凱倒行逆施,國內各地組成討袁軍發起二次革命,二次革命最終被袁世凱武裝鎮壓,孫文、黃興都逃亡到了日本,袁世凱成了中華民國的正式大總統……

真的如顧靈毓所說那樣,多事之秋風雲再起,不只是中國,是整個世界。

1914年,來到英國的第二年,7月,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12月,國內袁世凱登基稱帝……

無論世界怎樣動盪,住在倫敦富人區的傅蘭君和孩子都是安全的。

有時她在窗邊一坐就是一天,神思飄飛地想到國內。顧靈毓在哪裡?他在做什麼?國內局勢這樣動盪,他選擇了站在誰那一邊?

她開了一間學校,接收窮苦的華裔孩子,教他們讀書。

再一次遇到管家錢叔的兒子小錢就是在這個學校裡。

那是1923年的秋天,一天,一個衣著寒磣樸素的中年男人領著一個小孩子來學校,求校長傅蘭君給一個讀書的機會。傅蘭君一眼就認出了他:「小錢!」

那中年男人被她這麼一叫,認真看了一下她的臉,看清楚後他神色大變,牽著孩子轉身就跑。

傅蘭君攔住他:「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傅蘭君啊。錢叔呢,你怎麼也來了英國?」

小錢訕笑著:「是大小姐啊。沒想到大家嘴裡說的那個好心的中國太太就是您……我真沒臉見您,混成這個樣子,唉。」

傅蘭君請他們吃飯,從談話裡知道了他是1910年來的英國,在國內他是個濫賭鬼,沒什麼本事,偷渡來英國後只能賣苦力,辛苦混到現在,雖說有妻有子,但也不過是一家人在爛泥塘裡打滾,他想著孩子不能重蹈他的覆轍,於是送孩子來讀書。

傅蘭君問他為什麼來英國,還有錢叔去哪兒了,他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只說他來英國前他爹就死了,問他怎麼死的也不肯說,傅蘭君心想,多半是因為病。

她最後一次見錢叔時,錢叔告訴了她,她父親被栽贓的真相,那時他身體還健壯得很,誰想到竟然沒過多久就死了?只得嘆一句,天命難測。

傅蘭君收下了小錢的兒子錢小善,故人之子,她格外用心,錢小善人本就聰明,在她的教導下,功課學得很快很好。

傅蘭君還讓小錢做了學校的校工,雖然工資不高,但總比他在外面賣苦力要好,他們一家住在學校的校工宿舍裡,也比住在四處漏雨的貧民窟要好得多。

小錢很感恩,幹起活兒來比誰都賣力,但他好像總是對傅蘭君心有畏懼似的,老是躲著她,傅蘭君覺得很困惑,但也沒有多問什麼。

直到1928年,傅蘭君才終於明白為什麼。

1928年,學校校舍重修,小錢從房頂上摔了下來,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有些不行了。

小錢的妻子跪在床前握住丈夫的手哭,傅蘭君牽著錢小善的手站在病房裡,小錢躺在床上,歪著頭努力瞪大眼睛看著傅蘭君,傅蘭君牽著錢小善走過來,彎下腰對他說:「你放心,我會幫你照顧嫂子和小善的。」

小錢努力牽動起肌肉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然後他的視線投向自己的妻子,喉嚨裡咕嚕作響,妻子垂著淚握著他的手:「我都懂。」

小錢滿意地笑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辦完小錢的葬禮,小錢的妻子突然來找傅蘭君。

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一個,感謝您教導我們小善;一個,感謝您收留我們全家;一個,感謝您為我丈夫操辦葬禮;最後一個,我代我丈夫和公公向您賠罪。」

傅蘭君愣住了,賠罪?賠什麼罪?

小錢的妻子眼睛裡早蓄了一汪淚:「小錢他走之前要我告訴您真相,他說,要是不說出來,他在陰司地府都不得安生。」

她緩緩地把真相道出,聽完這真相,傅蘭君渾身冷得發抖,她僵硬得像死屍一般地在屋子裡呆坐了很久,最後忍不住號啕大哭。

顧靈毓是冤枉的。

他沒有害死傅榮,他沒有參與過誣陷傅榮案。錢叔說的那些話都是在栽贓陷害他,而她,竟然對這些謊話全盤相信了,並且,為了利用他的愛進行所謂的「報復」,也為了保護這個她當作親人一般的錢叔。從這個家裡有她錢叔就在了,她把他當自己的家人,卻沒有想到,他會為了自己真正的家人而出賣她的父親!

小錢一向是個濫賭鬼,葉際洲來到寧安後很快就掌握了這個把柄,1909年,他設圈套套住了小錢,要錢叔幫他對付傅榮,否則就殺了小錢。錢叔只有這一個兒子,為了兒子他放棄了一切仁義道德,他很快和盤托出了齊雲山死亡的真相,給葉際洲遞了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他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沒想到整死了傅榮後葉際洲還是不肯放人,有一天,葉際洲身邊一個新軍軍官找到了他,跟他說,要他去告訴傅蘭君,傅榮的入獄和顧靈毓脫不開干係,否則,還是會殺了他的兒子。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自己已經做了下地獄的事,那不妨做到底,好歹給自己的兒子開出一條生路。

在他按照別人的吩咐做完了一切喪心病狂要下地獄的勾當後,小錢終於被放了出來。錢叔早就聯絡好了蛇頭,小錢一出來就被塞上了偷渡去英國的船,小錢走的當夜,老錢就自殺了,他自知罪孽深重無法苟活下去,於是自殺謝罪。小錢在自己的行李裡發現了老錢的遺書,遺書裡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經過。末尾,老錢告誡他,我為你喪盡天良,今自殺謝主,盼望你看在我這條命的份兒上,若能僥倖苟活,從此後就好好做人吧。

那去找錢叔誣陷顧靈毓的新軍軍官姓程,叫程東漸。

傅蘭君想起了那一年自己給顧靈毓煮的那碗壽麵,她對顧靈毓說,裡面是有毒的。

實際並沒有,但她不是沒有想過,她是真的想過毒死他以告慰父親亡魂的。

這大約就是程東漸讓錢叔誣陷顧靈毓的目的吧!倘若知道了自己父親的死另有內情,哪個女兒不會為父報仇呢?可是她偏偏沒有,因為她不孝,而她之所以不孝,是因為她愛他。

她愛他……可是他不知道,他以為她愛的是另一個人。

她要回國去,去告訴他,她愛的是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愛的就是他了,倚窗吹簫的他,賭書潑茶的他……

她的魂裡夢裡,一顰一笑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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