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哪裡?」
「死了。」
傅蘭君再回到中國,已經是民國1929年的春天。
比起她離開時的1913年,十六年過去了,故國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卻又似乎大變了模樣。
山河依舊是那樣壯麗而古舊,然而政局已經大大不同。
傅蘭君知道,早在1924年,末代皇帝一家就被趕出了紫禁城,現在蝸居在天津,中國是徹底沒有皇帝了。
她也知道,中國出現了一個新的政黨,叫作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曾經和執政的國民黨合作過,並且一起北伐各路軍閥,但是現在合作已經破裂了,兩年前的「四·一五」事件震驚寰宇,黛西還跟她談起過這件事,說到在這次事件中枉死的工人和共產黨員們,黛西很是氣憤,她不能認同這種面臨外患卻大搞黨爭的事情。
這小英夷談起政治來總是一腔熱情,傅蘭君輕輕笑。
哦不,不能說她是小英夷啦,那麼多年過去了……距離齋普爾那一年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年,她們都老了。不知道顧靈毓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的鬢髮灰白了沒有?
身形佝僂了沒有?身材發福了沒有?他們兩個再相見,會不會是,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傅蘭君回到寧安。
寧安還是老模樣,女校還在,鼎記也還在。傅蘭君在鼎記吃了一塊糕點,吃完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她鼓起所有的勇氣向顧家的方向走去。
古老的顧家大宅在夕陽中兀自華麗而威嚴,傅蘭君整一整鬢髮走到門前叩響朱門。
來開門的卻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他警惕地看著傅蘭君:「你是誰?」
傅蘭君有些錯愕,原來的門房呢?
已經不是這家的主人,傅蘭君壓下質疑,禮貌地說:「我來找這家的主人顧靈毓,勞煩您通傳下。」
門房卻是一臉的不耐煩:「什麼顧靈毓啊,咱們這兒就沒這一號人,您抬頭往上瞧,這家姓程。」
傅蘭君像是被悶頭打了一棍,她後退兩步仰頭看,門匾上寫的可不就是程府?
她撲上去抓住要關門的門房:「你是不是搞錯了,這家明明是姓顧的呀,寧安顧家,本城望族,當家少爺顧靈毓是軍官……」
門房不耐煩地推開她:「哪兒來的神經病。」
傅蘭君失魂落魄地用手指摳著大門,一聲不吭地任憑門房推搡也不肯撒開手,突然門裡傳來聲音:「老周,讓她進來,她是我的朋友。」
傅蘭君循聲望去,一個消瘦的中年女人站在院子中央靜靜地望著她。
是程璧君,是她。
桌上茶水嫋嫋冒著熱氣,隔著熱氣看程璧君,她老了,上次相見時還是活潑俏麗的少女,如今卻鬢已星星。她比傅蘭君更見老,連背都微微有些佝僂,一雙曾經熠熠生輝的眼睛如今變得愁苦而木然。
她不提顧靈毓,開口便問:「孩子還好嗎?」
傅蘭君回答她:「挺好,今年剛滿十八歲,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書,書讀得很好,朋友也很多,身體很健康,年初還帶回來一個金髮碧眼的女朋友。」
提起兒子,傅蘭君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微笑,程璧君冷冷一笑:「我就知道孩子跟你在一起。他還騙我,說孩子丟了,可能被人販子拐了。」
傅蘭君有些尷尬,程璧君轉動眼珠子看她:「雪兒他,有沒有問起過我?」
傅蘭君沉思了片刻,最終如實回答:「最開始那幾年老是鬧著要找你,後來……」
程璧君自嘲地一笑:「後來就把我忘了,是吧?我就知道會這樣,他們父子兩個都是一樣的,無論我如何付出,他們都不是我的,因為我不是他們愛的人,所以我的付出不值錢,活該被人踩在腳下糟踐。」
她站起身來,自言自語:「我為顧靈毓認妓女做乾孃,為維護他和自己的哥哥決裂,為他的前程和官太太們強顏歡笑,可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麼……」
她側頭看向傅蘭君:「傅小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一直稱呼傅蘭君「傅小姐」,即使當傅蘭君還是顧夫人的時候。
傅蘭君在心中隱隱替她悲傷,她仿若沒有察覺地講下去:「有一個女孩子,她在十四歲那年遇到了她喜歡的人,是在保定,對方是個軍校生,她哥哥的同學,對方那年十八歲。多俊美的男孩子呀,高高瘦瘦,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澗秋水。一群軍校生裡,數他看上去最清秀斯文,像個書生,可是誰都不及他功夫高成績好。女孩子一眼就喜歡上了他,心裡想:我這輩子,非他不可了。
「女孩子向男孩子示愛,她為自己想了好壞兩種結局:興許他也喜歡她,就這樣接受了她;興許他不喜歡她,委婉地拒絕她,同她說,她年紀還小。
「但是男孩子竟然很乾脆利落地對她說了‘抱歉’。
「這聲抱歉未能澆熄女孩子心中愛的火苗,從十四歲到十七歲,她對他死纏爛打竭盡全力追求。直到十七歲那年,她被父親送去日本讀書。始料未及的是,就在她在日本的這段時間裡,他成親了,對方是家鄉知府的千金。
「知道木已成舟,她在異國他鄉大哭了一場,此後兩年,她一直耽擱在日本,她想過放棄他,從此不再回國,但心中愛火愈燒愈烈,她自己也不能將它熄滅,於是她還是回了國。
「回國後,她看到他和妻子恩愛甚篤,於失落和無望中,她再次回到日本。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聽說他出事了,他的妻子離開了他。
「她火速回國,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她打聽到這段日子所發生的事情,知道了原來他和他的妻子並不像她之前所看到的那樣幸福,她在心裡發誓,要從那個不惜福的女人手裡把他奪過來。
「她是受過教育的新女性,不只懂得風花雪月,對於政治也自有見解,那段日子以來他的遭遇讓她看出了癥結所在。為了他,她去給巡撫大人八大胡同出身的夫人做了家庭教師和秘書,她從小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那花魁夫人很快被她的甜言蜜語和乖巧所俘獲,認她做了乾女兒。
「就這樣,她一邊賣乖裝巧地當著‘乾女兒’,在花魁夫人的耳邊吹風說著他的好話,一邊隔三岔五地去找他,寬慰因為失去愛人、朋友而日益沉默寡言的他。
「他心如磐石,她不是不著急的。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1909年。1909年,他的岳父因為謀反罪被送進了大牢。
「聰慧的她察覺到,這件事情同自己的哥哥脫不了關係。有一天,她哥哥行跡鬼祟地出了家門,她尾隨上去,看到她哥哥和一個獄卒碰面,從他們的交談裡,她知道了她哥哥此行的目的是要讓獄卒做證,揭露一場陳年舊案裡她的心上人和其岳父一起殺人滅口的事情。
「她方寸大亂,但仍舊努力按捺下恐懼,思索對策,在她哥哥和獄卒分手後,她尾隨獄卒,威逼利誘他暫時緘口,然後她去找了她哥哥,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他的全部計劃。她告訴他,自己已經和心上人私訂終身,如果她哥哥要害他就是毀了自己,她一定會盡全力捍衛他,她告訴她哥哥,她會努力幫哥哥拉攏他,又拿出自己巡撫夫人乾女兒的身份威脅他……最終她哥哥迫於無奈答應了她。
「於是最終在獄卒的口供裡只供出了他的岳父,他的岳父被判秋後處斬,病發死在了牢裡。
「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他對已經成為孤女的妻子更加憐愛,甚至把她又接回了家中。
「於是她哥哥給她出了個主意,他們找到了他岳父過去的管家,讓管家去找他的妻子,說一些汙衊詆譭他的話,他愚蠢的妻子果然相信了,甚至下毒毒殺他。
「他於是對外宣稱妻子已瘋,把妻子關到了山上。
「她覺得,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她找到了受痛苦煎熬著的他,請他喝酒,這當然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圈套,她知道,他是個負責任的人。
「於是她終於如願嫁給了他,用卑鄙的手段獲得了半個妻子的名分,她很知足,在他面前,她所有新女性的自尊都灰飛煙滅,甚至連他和別人的孩子她都視如己出,那是半個他呀。
「她願意頂著半個妻子的名分,撫養著半個他,和另有所愛的他一起白頭偕老。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願,沒過幾年,突然有一天,孩子不見了。他告訴她,或許孩子被人販子拐賣了。她的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過了沒多久,他告訴她,他已經變賣了所有家產,打算送她和母親、二嬸出國去,而他自己,將留在國內,投身於革命洪流中。
「她回答他的話,就像當年他第一次拒絕她時那樣乾脆。她不走,不管刀山火海,她只想跟在他身邊。
「他無奈,只得對她說抱歉。十多年前他對她說過抱歉,那時是拒絕,這時是妥協,人最終都要妥協的不是嗎?
「她又在他身邊跟了十幾年,直到再也無法跟著他……」
傅蘭君一驚,站起身來高聲問她:「他去了哪裡?」
程璧君眼神縹緲:「死了。」
傅蘭君腦袋「嗡」的一聲,膝蓋發軟就快要倒下,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不可能,他怎麼會死……」
程璧君帶著刻毒的神經質的微笑看著她:「怎麼不可能?兵荒馬亂的年月,他乾的又是領兵打仗的事,每一天牛頭馬面都要找他十幾次。」
她看著傅蘭君,眼神里有痛苦和滿足交織:「謝謝你回來,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話,痛苦的不只我一個人,真好。」
她站起身來慢慢走出去:「我很怨恨,但我不後悔。」
走到門邊,她回過頭來望著傅蘭君:「我努力去爭取了,我給出了我所有的愛。天命不在我,但我已盡人事。我不像你們,該後悔的,是你們。」
傅蘭君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程家的。
她行屍走肉一般地走在街上,背後似乎有人在喚她,她卻停不下腳步,她像是魘住了,魘在自己的夢境裡,直到那人追上來在她肩膀上猛地一拍。
傅蘭君回過頭,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喜悅而憂慮地看著她,她眼前一亮,抓住救星一般緊緊抓住那人的肩膀:「楊先生!顧靈毓在哪裡?他沒死是不是?」
是楊書生,是顧靈毓救過的那個楊書生,他還在,那顧靈毓就一定沒有死,程璧君肯定是騙她的!
楊書生的神情變了變,他垂下頭:「是,他沒有死。」
楊書生帶她去見了一個人。
記憶裡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院落,這是顧靈毓的老師佟士洪的家。她來過兩次,一次是和顧靈毓一起為佟士洪祝壽,一次是受佟士洪的邀請來為佟士洪送行……
梨花樹下,一個人背對著門正在獨自下棋,楊書生敬了個軍禮:「佟老,您看誰來了?」
佟士洪回過頭來,他老了,他是同治七年生人,如今已是花甲之年,英雄殘年。他鬢髮半白滿臉皺紋,眼睛也花了,戴著一副老花鏡眯著眼睛看傅蘭君,半晌,他終於認出了她。
「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相見。」他唏噓不已。
傅蘭君單刀直入:「佟老師,顧靈毓呢?程璧君告訴我他死了,他肯定沒有死是不是?」
佟士洪摘下眼鏡放在石桌上,擦了擦眼睛:「你不要激動,慢慢聽我講,阿秀他是沒有死,但是他現在去了哪裡,我並不知道。」
暮色緩緩落下,佟士洪將這十幾年的事娓娓道來。
傅蘭君或許不知道,塞在她行李裡那張滙豐銀行的存摺,裡面的錢,是顧靈毓變賣了顧家祖產所得的收入裡的一部分。
民國二年五月,袁世凱在總統府秘密召開會議為發動內戰做準備和部署,得知訊息的顧靈毓嗅到了浩劫將至的味道,他對中國的未來感到悲觀,覺得這會是一場綿延多年的大動亂。於是他變賣了祖產,將到手的錢部分換成金子這種硬通貨,還有部分摺合成英鎊、美元存入各國外銀行。一部分錢留在自己手中作革命用,一部分錢悄悄塞進傅蘭君的行李,一部分錢用來安置母親、二嬸和程璧君,要把她們送到美國去。程璧君拒絕了,她堅持要留下來陪在顧靈毓身邊。
後來,天下果然又亂了。
民國二年七月,二次革命爆發,各地討袁軍紛起,顧靈毓也成了討袁軍中的一份子。後來,革命失敗,顧靈毓成為袁政府的通緝犯,在佟士洪的幫助下,他逃亡日本,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進修,伺機再回國革命。
民國四年十二月,因為袁世凱執意恢復帝制毀壞共和而引發的護國運動爆發,顧靈毓與同志們回到國內,加入了武裝倒袁的洪流。而那時,佟士洪也已對袁世凱的逆潮流而行感到失望,與蔡鍔、唐繼堯等人一起倒袁,他們師生二人在雲南重逢,從四川打到湘西再支援滇桂。
「真是兩腋生風的一年啊,我們師生兩個,學了一輩子打仗,終於能一起痛痛快快地打一場仗。那是我見過阿秀除了和你在一起外最開心的時候,有一次他跟我說:‘老師,真痛快啊,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唯一對的,這種感覺真痛快。’」
他接著說:「那時候我心裡就有點隱隱的擔憂,後來證明,這些擔憂果真是對的。」
護國運動最終以護國軍的勝利而告終,民國四年三月,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全國各地相繼宣告獨立,六月,袁世凱病死。
但最終的勝利遠沒有那麼簡單,護國運動是勝利了,袁世凱是死了,但中國就此落到了袁世凱的徒子徒孫們手裡,各地軍閥割據,拒絕恢復《臨時約法》,革命任重道遠。
府院之爭、張勳復辟……中國又是一場接一場的亂,孫中山再次組織革命軍討伐北洋政府,佟士洪與顧靈毓緊隨其後,這場戰爭反反覆覆,歷經內亂和叛變,直到年底,奉系軍閥張學良宣佈東北易幟,才終於落下帷幕。
在這場橫跨十年的戰爭裡,無數人死了,彪炳青史如孫中山、黃興、蔡鍔,籍籍無名如萬千士兵,也有無數人失蹤了,譬如……顧靈毓。
顧靈毓失蹤於民國十六年。
失蹤前,他在黃埔軍校做教官。
民國十三年,孫先生與中國共產黨展開合作,在中共和蘇俄的幫助下建立了黃埔軍校,那年顧靈毓也已近不惑之年,對於軍校的成立他非常開心。
「他跟我說,他很高興。軍事乃革命之本,革命若無自己培養的武裝斷難成功,他說護法運動遲遲未能取得勝利,不得不歸咎於缺乏自己的武裝,軍閥怎麼能相信怎麼能依靠?為了各自利益翻臉如翻書,有幾個有國家民族的大局意識?國家需要的是有現代國家意識的職業軍人,他很高興地接受了黃埔軍校的聘書,想要大幹一場,為國家多多培養優秀軍人出來。」
因為是與共產黨合作創立的軍校,學校不乏共產黨黨員,兩黨蜜裡調油的時候,甚至允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同時擁有兩個黨籍。那時兩黨黨員之間的交往是非常密切的,孫先生接受「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建議,共產黨的立黨思想也在各教職學生的社團間傳播。佟士洪想,大約顧靈毓就是在那個時候接受了中共的思想,心中的天平傾向了中共,並且最終秘密加入了中共黨組織。
如果事情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但可嘆的是,並非如此。
民國十四年,孫中山革命未竟身先死,國民黨中早有對中共不滿之人,在孫先生死後發難。西山會議、中山艦事件,國共關係日趨嚴峻,最終在民國十六年爆發了「四·一二」政變,在蔣介石「寧肯錯殺千人不可放過一個」的口號下,無數中共革命黨人被清算,而顧靈毓正在其中,他的中共黨員身份是被叛徒出賣供出的。
因為顧靈毓系黃埔教官出身,又在護國、護法運動中有過突出表現,逮捕他的人只是將他暫時看押並向上級報告申請處理辦法。
「我偷偷放了他。」提起那驚心動魄的往事,佟士洪輕描淡寫地說,「我無法看著他死,他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學生。而且,他長得和一個人太像了,我無法看著這張臉在我面前死第二次。所以我拼著一切放了他,讓他跑。
「他給我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就走了。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訊息。或許他去了中共那邊,換了名字,誰知道呢?
「放走他後,我就去自首了,我已經老啦,活夠啦,隨他們怎麼處置我吧。最終他們也沒有處置我,只是讓我解甲歸田,嘿,我巴不得。打了十幾年仗,好不容易有了點海晏河清的苗頭,結果突然自己人打自己人,什麼鬼道理?我老啦,不想再多想了,我只想就這樣自己跟自己下著棋,聽著無線電裡的戲,慢慢地變老,靜靜地等死。」
他站起身來,轉身走進屋子裡,過了半天,他拿著一本東西走了出來,遞給傅蘭君:「這是他的日記,當年逮捕他的人從他的住處搜到的,我拿走了,一直保留到現在,想來想去,還是交給你最為妥善。你看看吧,看看他的心,他的一顆心全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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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你也已經睡著,我獨自一人在書房裡寫下這篇日記。
白天裡焦姣來找我們告別,說要進京為雲山大哥申冤,她斥責我無情無義,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我能怎樣反駁呢,焦姣痴戀雲山大哥從未得到回應卻甘願為他赴湯蹈火。而我呢,雲山大哥於我如父如兄,陪我度過了人生中最孤寂的歲月。當他身處險境時,我卻不能伸出援手,這不是無情又是什麼?
報仇一事,雲山大哥走之前同我說過,我曾求他忘記舊怨,但終究不能。你說的沒有錯,他先是齊雲山,再是我的雲山大哥,我不能為著自己的所謂圓滿而強迫他含恨一輩子。讓他去復仇,無論成敗,總算了卻一生心願。雲山大哥,他是寧肯站著死,也不願跪著生的。
走之前,他對我說:「阿秀,我知道你心中有大道,今日我踏出這道門,你我兄弟情斷,主僕義盡,若我出事,你不必管我,要保重自己。」
我答應了他,並且履行了與他的約定。
可是蘭君,我在內心裡厭棄自己,這些天我總是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小時候在山上別院裡雲山大哥教我功夫的場景。
我為心中大道而放棄兄弟,但是,若是這大道連最親近的人都救不得,它還能救誰?它真的可以懸壺濟世麼?誰能告訴我?
顧靈毓 戊申年正月廿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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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從牢裡看望嘉木回來,悄悄去看了你一眼,你的房裡還亮著燈,想必你也難以入睡吧。
白天裡你用自殺脅迫我去見你,只為求我救南嘉木一命。
你那句「雲山大哥已經救不得,難道你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南嘉木去死嗎」就像一把刀子插進我的心臟,直到現在這句話還回蕩在我耳邊。你到底是覺得我在雲山大哥的事情上是有錯的,無論之前你表現得多麼體諒我,都不過是在做戲,實際上你和焦姣一樣,認為我無情無義,冷心冷血。
那枚你用來劃破手腕的金玫瑰胸針現在就在我手邊,針上的血已經幹掉,卻依舊觸目驚心。如果我沒記錯,這是那年南嘉木送給你我的成親賀禮。
這讓我忍不住胡思亂想,這些日子以來,漫天都是流言。他們說,顧靈毓去抓亂黨結果捉了自己老婆的奸;他們說,顧靈毓頭頂好鮮亮的一頂綠帽子,他老婆從來不愛他;他們說,南嘉木其實不是亂黨,都是因為顧靈毓嫉恨他和自己老婆青梅竹馬的一片深情。
你愛過我嗎,蘭君?
你還愛著南嘉木嗎?
為什麼他一齣事,你就急成這副樣子?
這兩年的恩愛,賭書潑茶,畫眉簪花,難道都不過是你無可奈何的屈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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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的傷口似乎又崩裂了,這支筆像有千斤重,讓我提不起。
咱們的孩子沒有了,而我,在他沒有了十天後才知道這個訊息。
曾經,在牢裡,嘉木安慰我,說「如今你和她已經有了骨血,有什麼比這更親暱?無論她現在如何怨你,等到孩子出生後,都會好的」。
那時我是真的天真地相信,孩子出生後,你和我之間的嫌隙都能得到彌補的。
可是這個孩子沒有了,就在南嘉木行刑的那天,我的孩子也跟著死了。
南嘉木行刑那天,我從刑場回到軍營,受到了革命黨人的伏擊,被槍打中,身上中了好幾枚槍子,有一顆險些打中心臟,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你和孩子。我想,如果我死了你們怎麼辦?我抓著來抬我的人的袖子,使出全身的力氣跟他說:我老婆,我還沒出生的孩子……
我在醫院裡躺了十天,燒得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好幾次,我閉上眼睛看到牛頭馬面拿著鐐銬來銬我,我和他們打,我往回跑,我拼了命地想活,為了你,為了孩子。
我終於活了下來,從醫院拼命跑回家想見你和孩子,卻只從娘那裡得到訊息:我的孩子沒有了,在端午那天和南嘉木一起死了。
你卻跟我說,你已經替我還清了所有孽債,你要和我和離。
拼了命地為你和孩子活下來,卻只得到這個結局。
你憑什麼用我的孩子幫我還所謂孽債?傅蘭君,今天我好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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