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媽一點不後悔。」他說。
不過死刑是要排隊的。因為死刑需要很多審批程式。1978年以來,加州只處死了十三個犯人。六百多個死刑犯還在排隊。「我準備好走了。」他說。但是審批檔案還沒下來。
對於在聖昆汀呆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囚犯,監獄生活似乎並不枯燥。聖昆汀有健身房,雖然陰暗老舊;有獄友樂隊,雖然用著漏音的吉他;有一支小型的橄欖球隊,成員全部是黑人;逢年過節有獄友派對,生日有生日派對,結婚時也有酒宴。偶爾有人從海里捉來一隻小海獅,大家挨個過去合影。牧師、外科醫生、心理醫生、記者、懲治局官員,還有各種社群服務人氏,會輪流來看望他們。
有出獄的人在yelp上給了聖昆汀五星好評,並且留評說:「我呆過最棒的監獄!西區是個災難,但是北區是個不錯的社群。不管有誰死去,我們都會送去祝福。我最美好的回憶?啊,應該是澡房裡有個年輕的男孩掉了一塊肥皂……」
如果不是西區放風操場剛剛有人被小刀捅死,以及躺在醫院的某個犯人剛剛自殺,還有西區食堂有兩個幫派火併導致多人重傷,大概會叫人誤以為,這其實是一所貧窮的加州公立大學。
能夠享受各種娛樂活動的,是老囚犯們。新囚犯——「菜鳥」——是沒有那麼舒服的。
就好像剛入兄弟會的新成員,他們得接受種種「整人儀式」。挺過去才能成為集體的一分子。挺不過去,他們瘋掉或者自殺。
相對於伯克利一水的白人兄弟會,這裡的兄弟會,大多是黑人幫會。
也有白人幫會。需要捅個人才能加入。
沒有華人幫會。因為壓根就沒有華人。
沒有幫派歸屬的過得戰戰兢兢。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誰想整你。
監獄的生活有點像中國的高中。六點半,起床,晨練。七點十五,早餐。八點,點名。八點半,勞動。十二點半,午餐。下午一點半,勞動。六點,晚餐。八點半,點名,就寢。
小惡魔被分配到一項十分無趣的勞動。為附近醫院、學校、感化院,包括聖昆汀在內的各種公立機構,清洗床單等亞麻織品。用於清洗的機器老舊,有好多部件停止運轉。犯人們被強迫用手清洗床單。他們的手泡在混有洗滌劑的冷水裡,很快被泡爛。
「這太愚蠢了!」小惡魔想,「這他媽難道不該是方含笑乾的活嗎!」
於是他跑去找監工。監工是一個蹲了十年監獄的黑人獄友。小惡魔用他能拿出的,最禮貌的語氣,用跟一個智障講話的耐心,向他解釋,只要他能說服管理人員,從亞馬遜上訂購幾樣簡單的零部件與工具,再給他一臺最破舊的電腦,他就可以修好這個機器,並且讓它自動清洗每個月大約一百五十萬磅的亞麻織品。
監工表示他會報告。
下午五點五十,他結束工作。比其他人稍晚了一點。因為監工認為他沒把某一段亞麻布清洗乾淨,他不得不留下來。他幹完活,監工終於放行。他離開洗滌車間,進了旁邊骯髒的廁所。廁所往裡是淋浴間,有幾個淋浴噴頭,權充公共浴室。他洗完澡出來,用一個胡蘿蔔髮圈扎住頭髮。他有四個月沒理髮。
這時他看到一個熟人。
啊不,很多個熟人。
託尼·巴尼。還有跟他一起進監獄的小夥伴們。
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向他。有人停在他面前,有人停在他身邊,有人繞到他後面。浴室裡的不多的人紛紛逃離。
「哈囉。」託尼巴尼說,「我聽說有個人會電腦程式。是你?」
小惡魔站在那裡。他目光游移向託尼巴尼與他的同伴之間的空隙,尋思著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但是他還沒想好,後腦勺已經捱了一記。有人用機器上擰下來的長柄把手給了他一下。他咚的一聲倒在地上。世界一下翻轉。
「我們真需要有人弄電腦程式呢。」託尼巴尼慢慢踱過來,皮鞋停留在他眼前。後面有人用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被打暈乎的腦袋拎了起來,拎在託尼巴尼眼前。
小惡魔冷漠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他感到有溫熱的東西沿著他的脖頸往下流淌。
託尼巴尼的臉湊近。那眼睛裡噴射著怒火,「你他媽真有本事。你拿一臺電腦,就可以無所不能,是不是?真遺憾小朋友,電子裝置在監獄可是被嚴禁的呢。所以怎麼辦呢?沒人來救你啦!哦不不不!哦媽咪不!——吃你的屎吧!」
他意識到自己絕對優勢的地位,繼而笑起來,「我的室友剛剛送去外面的醫院。」他愉快地說,「你有興趣做我的室友嗎?這可是非常好的機會。我可以保護你,寶貝。你知道,這是監獄,可不是學校。這裡有很多危險!有大灰狼!」他把手擺在嘴邊,嗷嗷嗷叫起來,「好恐怖!哇哇哇!讓我保護你吧!」
他們把他按跪在託尼巴尼跟前。託尼巴尼開始解他的皮帶。「保護是有代價的。」他耐心地跟他解釋,「這是規矩,如果你想當我的人。」
他把他的鳥往他嘴唇上按去。
他將他的牙齒咬了上去。
託尼巴尼發出一聲恐怖的慘叫。他們費了一些力氣才把他從他的鳥上弄了下來,接著對他一陣拳打腳踢。他抱住自己,蜷成一團。赤裸的身上很快滿是烏青。
「乾死他!」託尼巴尼下命令。
他們把他半提起來。託尼巴尼朝他肚子踢了一腳,把他踢飛了出去。他摔在牆邊一個骯髒的小便器下面。他費勁地用一隻胳膊,把自己支撐起來,抬起頭,用另一隻手撫摸後腦勺。
那裡除了他亂蓬蓬的頭髮和鮮血,什麼都沒有。
他大驚失色。
他迷惘地抬起頭。夜幕降臨。廁所裡光線昏暗。他已經看不清了。
在哪裡?它在哪裡?
……她說,我,我在這裡。
他伸出雙手,在地板上摸索起來。
……她說,我為什麼會認識你?
一個黑影逼近。他在地板上的手,被一隻黑色皮鞋踩住。
……她說,是我擋著你的路,還是你在擋我的路?
他拿他的頭顱,衝那條腿不要命地一撞。
……她說,松鼠。我的名字叫松鼠。
那人痛叫一聲。另一腳猛然朝他的腦袋踢了過去。
……她說,我……我……我喜歡你。
他又一次被踢翻。摔在一個骯髒的馬桶旁邊。
……她說,阿歷,創業……創業!改變世界!
他的額頭和後腦勺被巨痛覆蓋。血沿著額頭流到側臉,從後腦流到脖頸。在哪裡呢?它在哪裡呢?
……她說,回北京!!去北京創業!!——把華人工程師的名字,寫進世界人工智慧的歷史!
他伸出手,雙手在地面上瘋狂地摸索。他得找到它。他們已經把他的一切都奪走了。機器人,無人車,公司股份。貝殼海的紅磚房。還有電腦。沒有電腦,他就是個廢物。
……她說,你——敢——碰我!!
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只剩下它了。託尼巴尼朝他走了過來。
……她說,我謝謝你做過的事情。可是我……我不需要你了。
最後的一點點念想。他不可以連它都失去。託尼巴尼把他的腦袋拎起來。可是它在哪裡呢?
……她說,中國一點也不遠!中國就在——就在海的那邊!
託尼巴尼把他的頭按進馬桶裡,按了沖水的開關。他的頭顱在渾濁的水裡撲騰。他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說,你會想有一個家嗎?我會想。我想跟一個人,住在一個滿是鮮花的,滿是日光的房子裡。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說,然後我們有兩個小孩,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然後我會給他們做飯——像我媽媽一樣。他們吃飯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看他們吃。然後肯定有個小孩肯定不聽話啦,跑出去玩啦——我妹妹就是這麼貪玩——我就假裝生氣,把他從花叢旁邊的沙堆裡揪出來,叫他洗手,把他拎回飯桌上。要是他不乖,我就嚇唬說,‘以後吃飯只可以吃洋蔥!’……哈哈哈!
他的頭顱浸在馬桶裡,血水匯進眼淚裡。一半的他想抓住她,問她為什麼這樣對他。另一半他只想上她。
……她說,我所有接近他的行為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報復。
他無聲地咆哮起來。他的靈魂將要撕裂。他恨她。他恨她!操她!操死她!
……她說,我恨透了他!!我要他下地獄!!
他要扯下她的頭髮,撕開她的皮膚——
……她說,法官先生,你看,我沒有愛過他。從來,從來沒有愛過他。
他要焚燒她的脂肪,踩碎她的骨頭——
……她說,你,你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他要把心臟從她的胸膛裡挖出來,用牙齒把它撕爛——
……她說,你能……你能為我簽字嗎?
他要吞下她的靈魂,把她一起拽下地獄,一起承受他在承受的痛——
……她說,好。我滾。
折磨她直到她的眼眶流盡最後一滴眼淚。
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再無知覺。
……她說,寶貝,我們回家。
他的頭終於被人從馬桶裡撈了出來。馬桶裡殷紅一片。他氣息奄奄地趴在馬桶上。紅色的水滴沿著他的頭髮往下淌。他迷迷糊糊地想,在哪裡呢。掉在哪裡了呢。
有人把他的頭拎起來。託尼·巴尼掏出紙巾,替他擦去滿臉的血水。接著俯身附在他耳邊,低聲開口。
「歡迎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