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含笑笑說,「真的沒有事情。」
她接著跟潘麗麗通電話。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語氣無比平靜。她跟潘麗麗交待接下來三天的工作安排。她會錯過週一的週會,週二與週三的三個飯局需要潘麗麗代為參加,因為這三天她要請假。她沒有說明原因,但一切都那麼輕描淡寫,好像她只是感冒。
第二天方含笑不顧周更新的反對,獨自登上飛往舊金山的飛機。抵達時是下午一點。出機場沒有停頓,她租車到聖昆汀州立監獄。
門衛把她擋在門外,「不,不行,女士。探視時間是週四、週六、週日。你必須在網上提前預約……」
「我來探視一個死人。」方含笑說。
監獄裡死人是很常見的事。對於家屬蒐集屍體,監獄似乎沒有預約要求。
門衛放行。方含笑通過接待中心找到檔案室,請求調出阿歷山大·張的卷宗。
「抱歉。沒有搜尋結果。」工作人員從電腦上抬起頭來看她,「您說的犯人是什麼時候入獄?」
「十三年前。判刑十三年。他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是出獄的時候。」
「沒有搜尋結果。他不在我們監獄,女士。」檔案室的人解釋。
「他一定是在這兒。年長的看守員一定知道他。他在當時非常的有名,引起了新聞報道。他是伯克利學生——雖然被開除了——他是一個程式天才。他非常的獨特,見過他的人不可能忘記他……」
「真的很抱歉。我們系統只有最近七年在押犯人的資料。你說的這個人,要不然就是轉移了,要不然就是死了……」
方含笑跟檔案室的人僵持許久。在她即將失望離開的時候,有一個古怪的駝背老獄卒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他的眼睛在雪白的劉海後面瞪大,表情像精神病患,「是的!他是一個天才!我們時代的天才!……來!跟我來!」
方含笑跟在老獄卒的身後。他領她進入西區,穿過不見天日的重犯監獄走廊,穿過層層安保鐵網隔絕的死刑犯走廊,爬下一個旋轉樓梯,接著走過長長的,滿是鐵門的,迴響著無數咒罵、呻吟、乞求、叫喊的通道,停在盡頭一扇鐵門之前。
「上帝。這是絕對的優美。絕對的優美!」他一面拿鑰匙開門,回頭跟她驚歎,眼睛瞪大到恐怖。
方含笑走進門。眼睛逐漸適應昏暗的光線。沒有窗,齊人高的四面牆,密密麻麻布滿符碼,字串,函式,方程,矩陣,圖形。它們有的是不同材質在牆上留下的刻痕,有的是粉筆或石膏寫下的字跡,還有黑色的、發黴的血寫的字。
然後她看到,在寂靜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央,坐著一個孤獨的華裔小孩。
他坐了一會兒,從褲袋裡掏出一截粉筆——那是他從普法教育課上偷來的粉筆。他臉上掛了彩,胳膊有點不聽使喚。但是沒有關係。程式碼能幫他做到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以為。他趴在牆上寫程式碼。他需要點亮燈光。他需要找到出口。他需要自由。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寫。她認出來那是python。他設定好變數,給每一個變數賦值。他精心設計架構。沒有tkinter模組他只好自己搭建。他在牆上忙活半天,直到粉筆全部用完。可是他找不到回車鍵。
不,不行。python不行。他從褲袋裡掏出石膏。他爬到另一面牆上。這一次是c語言。他替左值設定記憶體地址,他用結構體組合不同的變數型別,他用指標對記憶體進行低階控制。光,光,光和自由。可是這是一面堵死的牆,他要如何執行。
他把他會的所有語言都試了一遍。他嘗試了basic,c,java,php,javascript,c++,python,shell,ruby。沒有用,都沒有用。
他決定嘗試設計自己的語言。他很早就有這樣的想法。他設想中的三進位制語言。零,一,在零與一之間。開,合,在開與合之間。光明,黑暗,在光明與黑暗之間。自由,禁錮,在自由與禁錮之間。
但是他很快用光了他能找來的石膏和粉筆。他接著用石子在磚牆上刻劃。需要用力地刻劃。他的手筆幾乎脫力。他一次一次實驗。他一次次借用其他語言的語法,一次次覺得不滿意又重頭開始。他餓得頭昏眼花。可是還是沒有進展。他憤怒地辱罵,撕扯自己的頭髮,在房間中游走,用頭撞牆。但他是囚徒。他看不見光,也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光。他想要自由。
想要做自己熱愛的事情。
想要去一個地方。
想要見一個人。
他的石子已經磨鈍。可是他的程式還是沒有完成。他必須完成這個程式。他最後的程式。他必須繼續寫程式碼。
他找來他的牙刷,在牆面上慢慢磨尖。花了一點時間。但是沒有關係。
他坐房間中央,抬起頭來。他看著她,舔了舔乾枯發裂的嘴唇。他拿起牙刷柄。另一隻手繫著蘿蔔髮圈。他將磨尖的那一端,沿著髮圈,切進自己的手腕。深深地,深深地切進去。血從他的手腕裡流出來。在黑暗裡蜿蜒成河流。
他用手指觸碰那河流。他接著趴在地上寫字。一遍一遍寫。無數程式碼疊加在一起。她好奇那是什麼語言。也許是他新創制的三進位制語言。於是走近去看。
然後她看清了。是漢字。
方含笑。方含笑。方含笑方含笑方含笑。無數個方含笑不斷疊加,變異,對映,組合。
他的恨他的痛。他的光他的夢。推他下地獄的罪魁和他求生的唯一齣口。他要的自由。
他在等那個程式執行。可是它停在那裡。
「松鼠松鼠,你要離開我了嗎?」
熊問它。那是挽留。
他已經試了。所有語言試了。所有架構都試了。所有路徑都試了。
可是它還是要走。
「我以後……我以後不會在你身邊了。」它說。
她用手指捂住眼睛。
熊咕噥了一聲。
再見,松鼠。
他說。慢慢地躺倒在地。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