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視死如歸的女聲:「梁寓!我——」
「滋——」一陣巨大的雜音傳出,成功掩蓋住了那令人心知肚明的幾個字。
話筒跌落,有人關了電源。鏗鏘有力的背景音戛然而止,錦上添花的加油詞也消失無蹤。
一時間整個操場安靜得不像話。
孫宏站起來大叫:「哇,刺激啊!」
背景音重新響起,有人裝模作樣地咳嗽:「不好意思,剛剛突發狀況,話筒被人搶了。」
「接下來是高二六班的加油詞:你奔跑在賽場上的身影……」
一個高潮般的插曲過後,大家的睡意被掐滅。
有人從三班的座位上貓著腰起身,趕回六班。
梁寓坐在六班的位置上,動也沒動一下,彷彿剛剛被告白的不是自己,鬧出的烏龍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他並不關心這個。
見唐淵貓著腰飛速地趕了回來,他拍拍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過來。
唐淵不住地喘著氣。
梁寓眼皮輕抬,這才算是有了些表情:「怎麼樣?」
「挺好的,」唐淵說,「吃完了,我全程看她吃完的。」
梁寓眸光一閃:「嗯?」
唐淵趕緊說:「不不不,不是我看著她吃完的,是我看她開始吃了,然後她吃完我看了一眼飯,已經吃的差不多了!」
梁寓聲色懶散,像裹著趕不走的睏意:「那就好。」
「寓哥。」唐淵叫了他一聲。
梁寓:「怎麼?」
唐淵:「吃完之後,他們發現是有人送的飯了,還推測出了送蘋果和暖寶寶那幾次,然後推測了一下你……」
梁寓來了興致,手指擱在腿上輕輕敲了敲,笑道:「推測我什麼?」
唐淵:「呃,大意是說你又矮又挫,很不自信。」
從小到大從未跟貶義詞扯上過半點關係,從來都是人群目光焦點的梁寓,嘴角笑容僵了一下。
三點半,運動會準時結束。
林盞算了一下,她和沈熄這一天加起來,一共一起坐了半個小時零五分鐘。
算了,也算是進步。
收拾東西的時候,林盞問沈熄:「口哨你不還我嗎?」
沈熄看著她。
沒話找話說的極致了,林盞心想,自己又把天聊死了。
現在沈熄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有什麼特殊癖好似的。
沈熄隨口道:「我到時候再買一個還給你。」
林盞反應得很快,立刻問:「親自到我班上來給我嗎?」
話都說到這裡了,沈熄只能點頭。
「好,」他說,「親自。」
反正是他借來的東西,還是自己去還比較禮貌。
林盞背起書包,心想,這一天也不算是一無所獲嘛。不過,自己確實更想要沈熄吹過的那個口哨。
林盞和鄭意眠先跟著三班的隊伍離開,沈熄也準備走,遇到有人來通知:「沈熄,他們要我通知你,說是下下週又有領導來檢查,還想讓你去美術館解說,要你準備一下。」
沈熄:「好,我知道了。」
於是後來,回家的路上,他和張澤就順道又去了趟美術館。
他本來是可以不去的,以前作業寫完了沒地方去,就會順便去美術館逛一圈。那個地方的作品他已經很熟悉,有的甚至都能背出來。
但是本地的報紙跟美術館一起舉行了一個徵稿活動,獲獎作品好像會在今天展出。那都是些新作品,為了防止意外發生,他還是準備去看一眼。順便也能看看,有沒有本校的學生得獎了。
美術館人少,空調開得足,很適合欣賞畫作。
上樓去看新展的時候,張澤想到什麼,問道:「聽說那個林盞畫畫挺好的,你見過沒有?」
沈熄:「沒。」
小時候見過,不過都記不清楚了。
張澤:「她的畫風似乎很特別,給學校拿了好多獎,有一回學校還張貼通報表揚了,你記不記得?」
沈熄沉吟:「有點印象。」
那回的通報貼了足足一個星期,就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估計崇高所有的學生都不會忘記。
張澤饒有興致道:「追她的也挺多的,不知道她怎麼就一門心思在你這兒撞死了。」
沈熄不露聲色地看他:「你怎麼就知道她會撞死?」
那麼精的人,只有他被撞死的可能。
張澤有點驚喜,問他:「不是吧,你們有戲?」
沈熄無奈,看著牆上的畫展道:「我們類比的不是一個話題。」
他對她,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只是因為年幼時有一面之緣,而且她人也還不錯,所以他能幫上的地方,就順便幫一下。
那時候說「喜歡她名字倒著寫」,只是因為張澤話太多,他想讓張澤閉嘴罷了。
旁邊的張澤還在說什麼,但他已經聽不進去了,面前的那幅畫,在第一時間就抓住了他的眼球。
這幅畫有很飽滿的構圖和顏色,第一眼就給人帶來巨大的衝擊。明暗對比,前後反差。畫面背景選用暗色,將畫面最主要的人物烘托出來。顏色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畫面效果。從頂部垂下來類似綢緞一樣的物體,虛虛下墜,落入人物右手心。人物的右手放在左腰側,抓住綢緞,緊閉雙眼,臉上的表情,像是欣慰,又似是落寞。
不,那好像不是綢緞,是自縊的白綾。但白綾中,似乎摻雜著一絲暖光,那點暖黃色包裹著白綾邊,質感清透。
整幅畫面有點頹廢,卻又因為那點光感,而煥發出生機。
畫面下面是一句話,是創作者對這幅畫的介紹——「賜我榮光,還賜我白綾萬丈」。
這幅畫的名字很簡單,就叫《賜》。
短短一句點睛之筆,將矛盾突出得更為猛烈,還帶著一點愴然和無奈。
沈熄站在那幅畫前,久久沒有動身。
他經常被美術館的畫震撼到,但此刻除了震撼,他又覺得胸腔中激盪著別的情愫。一種猛烈的糾纏和矛盾,創作者通過畫面,全數讓他感知了。
直到張澤喊他,他才驚覺自己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離開之前,他倉促看了一眼創作者的名字——阿棧。
阿棧,沈熄默唸一遍,記住。
回家洗過澡後,沈熄躺在床上。
葉茜給他切了盤水果,沈肅在外面看電視。
他拿出手機,登入微博,搜尋了「阿棧」兩個字。
他想看看這個人有沒有微博。
他本來不抱希望,按下搜尋,彈出一個使用者的瞬間,他還有些詫異,居然真的搜到了。
那個使用者的簡介是:畫畫的那個阿棧。
微博粉絲有6000多。但看得出微博不常打理,只有一些q版的圖片和一些人設之類的圖片,有時候也會放一些草圖在上面。
這好像是個經常看小說,順便畫畫人設的博主。和他在畫展看了畫之後,腦補出的人不是一個模樣。但是仔細看,能看出畫風是差不多的。
沈熄把她的微博從頭看到底,這才稍作休息。
畫得確實挺好的。
出於某種奇妙的心理,他點進她的資料卡,卻發現什麼也沒有。
不過,這個畫展主要是面對w市的繪畫者開放,就算這個阿棧什麼資料也沒填,沈熄大概也能猜出,她也身處w市。
這個感覺又有些微妙。
退出去之後,沈熄略思忖,又再度點入阿棧的主頁。手停了停,旋即,點選關注。彈出一個小方框,沈熄踟躕片刻,把阿棧的分類改成了「特別關注」。
林盞在傍晚時候到家。
客廳裡的燈開得很大,水晶吊墜垂下來,折射出無數光暈,讓人目眩。
蔣婉坐在飯桌前:「回來了?」
林盞點頭:「嗯。」聲音清淡,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林政平坐在沙發上,見她回來了,煩躁地拿起遙控器換了個節目:「先吃飯。」
「我吃過了,」林盞說,「先回房間了。」
林政平一句話把她釘在原地:「聽說畫展那個評比結果出來了,你的結果怎麼樣?」
林盞站在那裡,沒回頭,背對著林政平:「你不是知道了嗎?」
蔣婉:「別背對著你爸說話。」
林盞依舊沒動。
林政平:「我說什麼?我說你膨脹了吧?原來金繪你都可以拿一等……」
「我沒有,」林盞咬著牙說,「還要說幾次,不是我沒有發揮好,就是膨脹了。」
「還沒有,每次我的話你都不聽!我會害你嗎?」林政平站起來,「我見過那麼多學生,你們這個青春期的秉性我清楚得很!」
林盞不想跟他多說,說:「隨便你吧。」
「你怎麼總這麼叛逆,爸爸跟你說一點話都聽不進去?」林政平鄭重其事,「林盞,你不要以為自己有點天賦就萬能了,你這畫畫水平在整個w市也就排箇中等水平,這不行!」
「那還要我怎麼樣啊?」林盞回頭,問他,「我已經很努力了,你們總跟我說不夠不夠,我覺得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只能做到這裡了。」
林政平怒斥:「怎麼可能是極限,你只是不想努力而已!下個月也有畫畫比賽,含金量很高,我們學校也只拿到一個名額,我決定讓你去。」
林盞回頭看他:「我有不想努力嗎?畫畫這東西本來就要講靈感吧,上次金繪比完賽我病了一個星期,又感冒又發燒,你知不知道我壓力多大啊,比賽之前整晚整晚睡不好啊?你還要給我安排比賽,我不比,要比你自己去吧!」
林政平上來就要打她,被蔣婉攔住。
蔣婉:「林盞,快進去寫作業。」
林盞擰開房間的門,進去之後,把門鎖好。
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什麼時候開始,林政平對她的期望變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呢?
本來家庭還算和睦,一直沒有爭吵,她的性格也比較開朗。但從她上高中開始,林政平就開始發了瘋地要她一刻不停地往前衝,比賽要拿第一,畫畫要做最好,全部都要最好的,反正林政平眼裡做什麼都很容易,只要每天對她進行抨擊就好了。
這就是林政平的教育方式。
他覺得自己很正確,林盞不聽,就是她叛逆。
高中起,再沒有哪一次,林盞得獎之後能得到他的誇讚,這讓林盞更加惶恐,怕自己下一次做不到更好,林政平就會說「林盞,你太膨脹了」。
好在蔣婉對她一直比較溫柔,經常在他們吵完之後給林盞做思想工作,讓她理解林政平。
她不想把畫畫變成一件讓自己厭惡的事情,所以每天出了家門,就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無關的,重新迴歸那個輕鬆的自己。但每次回了家,又不得不面對這些棘手的問題。
不同於沈熄的一夜好眠,林盞這一晚只睡了兩個小時。想到林政平可能又要她去比賽,她就止不住地頭疼。
她心理素質一直不算好,加上壓力大,假如有什麼大的考試或比賽,她前一晚就會失眠。假如考試或比賽特別大,那她就會提前幾天開始失眠。
每次含金量很高的比賽,崇高都只有一個名額,林政平給了她,就代表很多人不能上。
那些學生和他們的老師都在緊緊盯著她。因為她能力出眾,暗地裡也會有很多雙眼睛。稍有差池,林盞就會淪為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天賦給了她莫大的便捷,讓她成為眾人眼裡天才一般的存在,卻也回贈給她等值的負擔。
給她榮光,也給她白綾。
這世上什麼都是公平的。
她突然很想問沈熄,那個一開始就是用自己的沉著吸引她的沈熄——到底怎麼樣才可以臨危不亂呢?
她好像很難做到。
林盞到了班上,鄭意眠看她魂不守舍的狀態,心疼地問她:「盞盞,你又失眠了嗎?」
她點了頭,算是回答。
鄭意眠:「你別總想太多,不然真的睡不好。上次我讓你買點助眠的,你買了嗎?」
林盞:「買了,沒用啊。」
早自習快開始的時候,有人在門口喊:「林盞,有人找啊!」
鄭意眠推推趴在桌上的林盞道:「盞盞,沈熄來了。」
林盞有氣無力道:「他來幹嗎?還口哨嗎?」
鄭意眠:「好像是。」
林盞實在沒力氣站起來,就連沈熄這劑興奮劑也沒能讓她挪動半步。
林盞蔫蔫地說:「那你去幫我拿一下吧,我實在不舒服。」
鄭意眠有點兒驚訝,但考慮到林盞的身體,還是拍拍她的背:「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幫你拿。」
沈熄看到鄭意眠站起身,下意識皺眉。
鄭意眠走到他面前,解釋道:「不好意思啊,盞盞太不舒服了,不能起來拿你的東西了,讓我幫著拿一下。」
話雖如此,沈熄卻沒有遞上口哨。
他問:「她怎麼了?肚子痛?」
「不是,」鄭意眠搖頭,「她昨晚失眠了,只要一沒睡好,她就很沒精神。」
沈熄一眼看去,林盞趴在桌上,只露出那顆圓圓的腦袋。
好像每次見她時,她都很活躍,還沒有這麼頹喪的時候,他一下竟有些失神。
她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
「那我下午再來給她。」留下這句話,沈熄匆匆走了。
聽到鄭意眠回來的聲音,林盞勉勉強強地伸出手:「哨子呢?」
說不定一摸沈熄給的哨子,她就滿血復活了。
雖然不大可能。
鄭意眠聳肩道:「他說,他下午再來給你。」
林盞腦子裡那根筋沒擰過來:「啥?」
鄭意眠:「也許他是想親自交給你呢。」
「不可能的,」林盞說,「他不是那麼熱情的人。」
「他是不是想當面嘲笑我的黑眼圈?」
鄭意眠:「他那麼閒的嗎?」
一上午,林盞強打精神聽課,一到下課就一頭栽倒在桌上補覺。但很難睡得安穩。
林盞迷迷糊糊間,聽到鄭意眠被張澤叫了出去,好像才閉了眼,鄭意眠就又回來了。
林盞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趴在桌上,眼睛緊閉著,卻毫無睏意。
「張澤這麼快放你回來了?」
「困就好好睡。」是沈熄的聲音。
林盞以為自己真的睡昏了,趕快睜開眼睛,揉揉。是沈熄那張臉,仰視的角度看也賞心悅目。
「你怎麼來了?」林盞想坐起來,卻被他重新按回去。
「黑眼圈這麼重,好好睡覺。」
看吧!果然是來笑她黑眼圈的!
林盞枕在手臂上,道:「我也想睡啊,很困,但是睡不著。」
沈熄也許是嫌這麼說話太累,於是坐在鄭意眠的位置上:「你別動不動睜眼,把眼睛閉上。」
林盞閉上眼,與此同時,內心有點小躁動:「閉眼了,你想幹什麼啊?」
沈熄:「……」
嘗試著睡了一會兒,林盞還是忍不住開口:「我眼睛真的睜不開,可就是睡不著。」
沈熄看她眼睛閉得好好的,像是跟她較勁兒:「怎麼可能睡不著。」
林盞撇嘴:「因為想得太多了啊。」
沈熄:「那不要想。」
林盞:「做不到,一閉眼就在腦子裡晃啊晃的。」
既然如此,他決定跟她探究到底。
他倒是要看看,她這麼會講,要怎麼把自己的失眠說出朵花來。
沈熄:「腦子裡怎麼會有那麼多東西?」
「就是要想啊,」林盞被他說得也有點委屈了,「我又不願意,可我有什麼辦法。」
看著她皺起的眉頭,沈熄放輕聲音,儘量柔和道:「為什麼會想?」
林盞:「壓力大啊。」
沈熄的聲音一輕起來,林盞就感覺好像有棉絮包圍住她,她整個人正在往裡塌陷。
「為什麼壓力大?」
林盞的聲音開始拖拉起來:「你是查戶口的呀……」
「嗯,」沈熄說,「你今年多大?」
「17歲。」
「學的什麼專業?」
「美術。」
「早上幾點到校?」
「七點。」
不行了,林盞感覺到有東西把自己往上拽,拽到雲層裡飄浮不定。
學校的景觀、嘈雜的人聲、每天枯燥的生活、畫室和教室……這些柔和的情緒取代了她的焦灼,也讓她成功睡著。
沈熄手上還拿著一本雜誌,是作文素材的文摘,本來想著如果她還是睡不著,他就給她念點故事。
但現在,不需要了。
她閉著眼,已經安穩地睡著,隨著呼吸,身體一起一伏。那顆淚痣也像進入睡眠,憩息在她的眼下。
他把雜誌放在林盞桌上,又看了她一眼。
林盞在放學的時候醒了。她是被下課鈴聲和大家的歡呼聲吵醒。
林盞茫然地直起身,問鄭意眠:「第一節課下了?」
鄭意眠:「第三節課下了,放學了。」
林盞:「……」
「我睡了一下午?」林盞驚歎,「沒人叫我啊?老師沒罵我嗎?」
鄭意眠:「看到了,可能是你平時上課挺認真的,老師看你身體不舒服,就沒叫。你怎麼睡著的啊?我一來就看你已經睡熟了。」
林盞:「跟沈熄說話,說著說著就困了。我就知道他是來笑我的黑眼圈的!」
鄭意眠:「我覺得……」
林盞一掃,看到一邊的作文素材。
林盞:「這誰放我這裡的?看起來好傻。」
鄭意眠看著她道:「沈熄放的。」
林盞低著頭,拿起雜誌的手本來都作勢要扔出去了,聽到鄭意眠的話後換了個方向,直接塞進了書包裡:「好久沒有讀過這麼有智慧的讀物了呢,我每天睡前都要看。」
鄭意眠:「……」
兩個人走出教室,林盞才想起重點:「可是口哨他還沒有還我吧?」
「嗯,」鄭意眠問她,「可是你要那個口哨也沒用啊,那麼糾結幹嗎?」
「你懂什麼,」林盞低聲道,「我是在找跟他接近的機會啊。」
走了兩步,鄭意眠這才問出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盞盞。」
「嗯?」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沈熄啊?真的是一見鍾情嗎?」
要說追林盞的,整個崇高能找出很多來,也有幾個長得不錯並在重點班的,還有一些是藝術班的,比普通男生更會打扮一些。
雖然沈熄的確長得很不錯,但鄭意眠認為,他還不至於只靠一張臉,就讓林盞這麼神魂顛倒的。
林盞想也沒想地答道:「的確是一見鍾情啊,但是不是看臉這麼膚淺。不過沈熄的臉真的很好看啊,就是我喜歡的那種,又冷又禁慾,而且特別耐看,就是每一個角度……」
鄭意眠打斷她:「說重點。」
林盞這才正經起來:「你不覺得沈熄身上有種和多數人都不一樣的氣質嗎?」
鄭意眠沉默了一會:「沒看出來。」
林盞細緻地跟她分析:「我覺得我會被他吸引,是因為他身上有我缺少的……」
話講到這裡,兩個人已經走出了學校,林盞察覺身後好像跟著個人,於是立刻就噤聲了。
她還沒遲鈍到要在喜歡的人面前講自己喜歡他的原因,那也太羞恥了。
她推推鄭意眠:「我明天再跟你說。」
剛剛的那些沈熄不會聽到了吧?聽到了多少?
以他的聰明程度,會不會也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說完,為了掩蓋自己疑似被抓包的慌張,她口不擇言,直接回頭對沈熄說道:「口哨你還沒有還給我吧?」
林盞感覺到自己的臉又有點燙了。
唉,這心理素質到底有多弱啊!
沈熄看她雖然臉色有點蒼白,但已經比之前好了很多,繃著的弦這才鬆下來。
他把手繞到後面去拿口哨。遞給林盞之後,發現她好像更雀躍了一點。
林盞:「看來今晚也許能睡個好覺了。」
沈熄追根溯源道:「昨晚為什麼失眠了?」
他看林盞明明很容易入睡。
林盞放慢腳步,跟他並肩,半開玩笑道:「因為你沒有加我qq啊!」
她開玩笑的時候,會下意識側側腦袋,把頭往上揚一揚,又盪出一個淺淺的笑來。
他莫名覺得,也許她還可以發自內心地更快樂一點兒。
孫宏正在球場打球,中場休息的時候,張澤想到沈熄的囑託,這才開口問道:「沈熄要我幫忙問問你,林盞最近壓力很大嗎?」
孫宏想了想,林盞對這件事大約不會介懷,便和盤托出:「對啊,林盞的壓力是一陣陣的,一般遇到大比賽就會很緊張。她爸好像又要送她去比賽了,她心理素質不是很好,賽前會不停地失眠。因為……怎麼說呢,一般大比賽全校就一個名額,大家都在爭,但是每次都是林盞去,你也知道,這樣的話大家的目光就都在她身上了,稍有差池她就會被說。」
張澤:「那也可以不去啊。」
孫宏笑了:「哪有那麼簡單,她爸一般不問她意見,直接給她報名的。拿到獎也不表揚,要她下次成績也一樣好;拿不到獎,她爸就覺得顏面掃地,會教育她很久。」
張澤頓了頓,才說:「教導主任的女兒不好當吧。」
孫宏搖頭:「其實這個情況挺複雜的。你知道我們學校美術班吧,鄭意眠那種也算拔尖的了,但是她這種畫風是很難拿獎的,只能應試。如果鄭意眠那種學生去考,頂多就拿個二三等獎,比較穩定。林盞雖然不穩定,但是隻要拿獎,她一定是一等獎。」
「我懂了,」張澤說,「所以也不是她爸濫用職權幫她,是學校想要更好的成績,就只能賭一把。賭贏了就賺了,賭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林盞壓力大,能理解了。」
孫宏繼續說:「她平時其實挺輕鬆的,恢復能力也比較強,但是,每個人都有低谷期的,她的沮喪來得快去得也快,你們應該能理解吧?」
「可以理解啊,」張澤說,「外向的人不一定時時刻刻都樂觀。」
孫宏:「能理解就好。」
很多人是不能理解的,有時候看到林盞情緒很差,會驚訝地問:「林盞怎麼也會這麼沮喪啊?」
其實很正常,每個人都是矛盾體,每個人都有痛苦到覺得不太想活的時候。
只是林盞會把痛苦輕描淡寫、開玩笑似的表達出來。
但好在,她也能自我恢復。
林盞到家時,林政平還沒回來。
她放鬆地長吁一口氣,吃過飯,回到房間畫畫。畫完三張速寫,拿起手機一看,已經到了晚上九點。
qq上有個新提示。
她粗略地掃了一眼,腎上腺素飆升,頭暈目眩,差點拿不穩手機。
為了防止自己老眼昏花,林盞握緊手機,認真地看了一遍訊息提醒。
一個新增好友申請,備註寫的是:沈熄
林盞揉揉太陽穴。怎麼這麼暈,是不是低血糖,還是得了高血壓?
此刻,這兩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比她看到的東西還要真實些。
林盞按下「同意」後把手機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床墊裡,翻來覆去地打滾。頭埋在枕頭裡,放聲尖叫——啊……
瘋了幾分鐘,林盞坐起來,捧著手機,就像捧著自己那套貴得離奇的畫筆一樣。
她點開對話方塊,上面顯示:我們已經是好友了,一起來聊天吧!
為什麼還不和她聊天呢??
算了,敵不動,我動。
林盞:麼麼噠。
沈熄:……
很快,他看到她光速地撤回了那條訊息。
林盞:你好,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林盞:剛剛不小心打錯了。
詭異的畫風。
沈熄沒有回答。
15分鐘後,林盞慌了,她去找鄭意眠求救。
鄭意眠:加上了的話,你沒有說些奇怪的話吧?
林盞:……
鄭意眠:怎麼?你說了啥?
林盞:麼麼噠。
鄭意眠:……??
林盞:但是我很快就撤回了,他應該沒看到。
鄭意眠:假如是鎖屏,手機上的預覽會有提示,撤回也沒用。
林盞:他一定誤會我是個奔放的女孩子了,我收拾一下,準備跳樓了。
鄭意眠:你不是嗎?
林盞:哦。
林盞正想回鄭意眠「我只有對他才這樣」,訊息剛打了一個字,顯示她收到一條新訊息。
她手忙腳亂地退出,深吸一口氣,看著手機螢幕。
資訊是沈熄發來的。
林盞還沒來得及驚喜,點開對話方塊,就被那邊官方的語氣驚到了。
怎麼這麼長?他發的是什麼?
沈熄:bbc睡眠十律:1.睡前洗個熱水澡,熱水澡可以幫助血液迴圈……
什麼玩意兒?
林盞帶著滿腦子問號,花了10分鐘讀完了他發來的「睡眠十律」,正想問「是學生會要做什麼調研嗎」的那刻,突然福至心靈地點開了百度,輸入「怎麼快速入睡」,底下彈出幾個搜尋分支……
林盞點開鄭意眠的對話方塊:我的媽!!沈熄剛剛沒回我是在幫我找資料!!他給我發的是如何快速入睡的小妙招!!我爆炸了!!
鄭意眠:冷靜。
林盞:沈熄暗戀我!!
鄭意眠:……
雖然跟鄭意眠這麼開玩笑,但林盞心裡很清楚,可能沈熄只是順手關愛同學,或者是為她剛剛的失言找個臺階下,又或者是為了還她借給他口哨的人情。
初中時,她的同桌暗戀一個男生,男生只是把她當朋友,跟她聊天、開玩笑、一起吃飯。女生卻錯誤地領會,到最後難以抽身。
林盞想,就把沈熄給她的這些當作朋友間的關愛吧,在不能夠確定對方心意前,她會盡量控制自己,也不會貪心地想要奢求更多。
貪心的話,最後什麼也不會得到。
林盞點開沈熄的對話方塊,恢復了開玩笑時亦真亦假的語氣:連這種東西都是複製的,不可以走心一點嗎?不過還是很謝謝啦,今晚一定做個好夢。
沈熄丟下手機,去浴室洗澡。
洗完之後,把手機上林林總總的搜尋頁面關掉,又顯示收到了一條新資訊。
沈熄都能猜到她發出這條訊息的表情了,一定是慘兮兮的,眉稍微抬高一些,像小孩在求一顆糖果,又像是做成一件事後,滿心期待獎賞和表揚。那樣試探的、迂迴的,又帶點兒可憐和希冀的眼神。
林盞:你不要和我說晚安嗎?
第二天,整個畫室的人都感覺到林盞的心情非常好。
早上畫色彩的時候,趁黃郴不在,孫宏端著調色盤走到她的位置上:「昨晚睡得挺好啊?」
林盞哼著歌點頭,洗筆,在盤子上找了塊空白的區域調蘋果的亮面。
林盞正準備挖一團白顏料,發現孫宏拿出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刮刀。
林盞問道:「意欲何為?」
「哇,都會說文言文了,真厲害,」孫宏拍著馬屁,舉起空掉的果凍顏料盒子,「我白色用完了,來找你借一點。」
所有人都深諳畫室的規矩:借出去的顏料潑出去的水,是還不回來的,尤其是白色。
白色是畫色彩要用到的最基礎的顏色,大家一般都是買一大盒屯著。
不是美術生,是不會懂得被人挖走一大團白顏料時內心的痛苦的。
這種感覺就好比是,你新買了一個漂亮的本子,轉眼就被人撕走了一半。
齊力傑在一邊笑罵:「孫宏,你也太黑心了,借一點就算了,你還直接拿空的盒子去挖!」
「盞姐不會介意的,」孫宏對她的稱呼隨著環境變化而改變,此刻有求於人,他轉頭跟林盞打商量,「是吧?」
林盞不置可否,只是跟他說:「孫宏,你有沒有聽過一句名人名言?」
孫宏洗耳恭聽:「啊?什麼?」
林盞哂笑:「挖我白顏料者,雖遠必誅。」
孫宏身子一抖,動作卻特別敏捷,他伸手就挖了林盞盒子裡的一大勺白色。
「這是哪位名人說的,我咋沒聽過?」
林盞微笑,緩聲道:「富蘭克林·盞。」
看孫宏沒說話,她問:「怎麼,不服?」
孫宏點頭哈腰:「服服服,五百個大寫的服。」
下課的時候,孫宏來找林盞聊天:「馬上‘十一’小長假,你想出去寫生不?」
「跟學校還是自己去?」林盞問,「全班嗎?」
孫宏:「不啊,就我們幾個。」
林盞:「寫生有什麼意……」
孫宏繼續說道:「齊力傑可能會叫上張澤,然後張澤可以帶上沈熄。」
林盞立刻改口:「那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晚上回家的時候,林盞還是不大放得下心來。
她攛掇齊力傑:「你到時候回去幫我問問張澤,沈熄到底能不能來啊?我總覺得他不願意參加這種集體活動。」
齊力傑:「好,我到時候問問。」
張澤雖然沒有收到齊力傑的囑託,但他已經盡力地去勸說沈熄了。
譬如此刻。
吃飯的時候,張澤跟葉茜打著商量:「阿姨,我們‘十一’小長假想出去玩,您同意沈熄去嗎?」
沈熄:「我不想去。」
葉茜一聽,卻是連連點頭:「可以啊,熄熄一貫不喜歡出去玩,天天待在家裡,我都怕他發黴了。放假正好,你們帶他出去散散心,注意安全就行。」
沈熄無語地說道:「媽,我真的不想去。」
「去吧,」沈肅說,「你現在才高二,還不忙,等到你高三,想去也沒時間去了。而且這種機會少,跟著朋友去交流一下感情,也鍛鍊一下自立能力。免得每天在家,你媽什麼都給你準備好了。」
沈肅一貫不愛說話,一說話就是毋庸置疑的語氣,而且每句話都有道理。
沈熄不作聲,心裡想的卻是,下次即使張澤求他,也不讓他來家裡吃飯了。
張澤說不動他,居然去說服葉茜和沈肅。假如不去,那個假期兩人絕對會喋喋不休,這麼一想,還是隻能去了。
吃完飯,送張澤回家時,張澤笑著安慰沈熄:「你就當是陪我啊,到時候我也沒幾個熟人,多孤單。」
沈熄不想理他:「沒熟人你還去?」
張澤蹭蹭鼻子:「跟同學們聯絡感情啊,還能出去玩,多好。」
沈熄:「……」
張澤:「再說了,你那麼喜歡看畫展,到時候三班那幾個高材生要在那裡寫生,豈不是可以大飽眼福?」
說到這裡,沈熄的表情才稍微柔和一點。
張澤趁熱打鐵:「聽說林盞畫得真的特別好,我覺得一定是你的菜。去吧,肯定挺好玩的。」
得不到準確訊息,林盞只能親自上陣。
自從加了好友之後,她就開始充分發揮女生細緻的一面,給沈熄發第二天的天氣預報,提醒他帶傘加衣服。有時候也會和他分享周圍開了什麼新店鋪,人少又好吃。
給自己打足了氣後,她給沈熄發訊息:聽說你‘十一’要去露營?
沈熄很快看到她的訊息,「不想去」三個字在對話方塊裡反反覆覆地磨,寫了又刪,半天,留下了最後一個字——去。
林盞:真好,聽說那邊到了晚上,星空特別美。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看啊。
她心裡想的是,沒機會創造機會也要和你一起看。
一起看?
沈熄無動於衷,只覺得到那時候她的話大約也還是很多,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況且,他對星空這種東西,不太感興趣。
帶著大家的期盼,隨著告家長書的發放,「十一」小長假來臨。
要出發的前一晚,沈熄拿出手機,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手不受控制地在搜尋欄上敲下一行字,找到了那個地方看星空的攻略。
他想,他今晚大概是太無聊了。
他確實不怎麼愛看星空,還是和林盞一起。
葉茜幫他一起整理行李,把那個專用的望遠鏡裝到背包中,最後確定一次:「就這些了吧?」
拉鏈拉上,沈熄突然出聲制止:「等一下。」
葉茜問道:「怎麼,還差什麼?」
背包只剩下一個小口,即將合攏。
沈熄把東西塞了進去:「還有這個,一套的。」
他的背包裡,兩副望遠鏡,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