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幫人在孫宏和齊力傑的安排下,一起去了山上,這座山在w市享譽已久,儼然成了w市的一個活招牌。
因為沒有預料到路上堵車堵得厲害,導致他們到目的地時,已經是晚上了。
孫宏和齊力傑有經驗,他們經常出來玩,這座山也來過許多次了。
大家決定先睡一晚上,等第二天再正式開始寫生和遊玩。
男生們和林盞一起搭好帳篷,分好之後,大家就各自先住進去了。
林盞跟鄭意眠一個帳篷。
山裡頭確實很安靜,安靜得蟲鳴鳥叫都聽得一清二楚。
鄭意眠累了,率先躺在一邊睡著了,林盞枕著手臂,閉眼聽著外面的聲音。那是種極度安寧與和諧的聲音,一閉上眼,她就想到凡·高的《星空》。
她突然想到自己那幅沒有完成的畫。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創作出一幅代表作。但當務之急,是要先應對好林政平安排的每一次比賽吧?
一想到比賽,林盞就心煩意亂,原本醞釀好的一點瞌睡也無影無蹤了。
她平躺著睜開眼,近乎放棄地盯著帳篷頂,大概又要失眠了。
掙扎了半個多小時,林盞決定出去透透氣,起碼還有夜空可以看。
一拉開帳篷,迎接她的並不是預料中的黑暗,而是一團跳躍的火光。
那種心煩意亂,像浮萍一樣紛雜的心緒,在看到火光旁的人之後,全部消失了。
沈熄坐在火堆旁邊,橘黃色的光把他的臉映照清晰,五官就像刻出來的一樣立體,他低垂著頭,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也許是顏色使然,又或者是這個人就有種讓她心安的能力,林盞心一暖,居然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太多次一個人面對那種洶湧的情緒了,從來沒有哪一次失眠,她能夠在睜眼後,找到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
她走過去,問沈熄:「你怎麼還不睡?」
「車上睡過了,」沈熄說,「不困。」
「聽說像我們這種覺比較少的人都比較聰明。」她不動聲色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沈熄低著頭擺弄火星。
林盞在他旁邊屈膝坐下,問道:「你怎麼突然生火啊?不怕把這裡燒了嗎?」
沈熄:「無聊,剛好發現了一點原料,就試著生了。火不大,不會有安全問題。」
林盞笑著把頭擱在膝蓋上:「試著生什麼?」
沈熄:「……」
這問的是什麼問題?林盞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半晌,她鼓起勇氣問:「生氣了嗎?」
沈熄:「沒。」
他已經習慣了。
林盞繼續問道:「那你怎麼證明你沒生氣啊?」
也許是漫漫長夜,總要找點東西打發時間,沈熄難得地想跟她聊兩句:「你想我怎麼證明?」
林盞舔舔唇,又眨眨眼:「那,你叫聲小甜甜來聽聽?」
沈熄:「……」
對於林盞這個叫小甜甜的無理要求,沈熄自然是沒理的。
失眠使林盞臉皮變厚,她催了一下:「你說說看嘛,想聽。」
沈熄:「不。」
林盞:「你不說的話,我今晚可能都睡不著了。」
沈熄:「我說了你就更睡不著了。」
林盞收起那副調笑的神色,正色道:「你剛剛是在回應我嗎?」
沈熄不說話了。
林盞為難地說:「我認為你剛剛在調戲我,這樣不行。」
沈熄:「去睡覺吧。」
這下換林盞拒絕了:「我不。」
沈熄催她:「等下我也要去睡了。」
林盞無奈,嘆氣道:「可是我真的睡不著啊。你困了就去睡吧,我一個人坐會兒。」
沈熄沒動:「我上次看你睡得挺好的,你別自己嚇自己。」
林盞:「那次是因為你在跟我說話。」
「那這次我也跟你說話,」沈熄放下手裡的東西,「你先回去睡。」
林盞:「你跟我一起?」
沈熄似乎感應到她在想什麼,抬眸淡淡掃她一眼,把她掃得不敢再多說一句。
林盞悻悻站起來:「行了,不需要你陪我,我自己乖乖滾進去睡吧。」
林盞一步三回頭地往前邁了兩步,終於如願聽到了沈熄挽留的聲音:「等一下。」
林盞快步走過去,低頭問:「怎麼了?」
沈熄在包裡翻了翻,拿出一片東西。
這樣的夜晚,讓林盞覺得他們之間那點隔閡也被打破,沈熄對她沒有原來那麼疏離了。
沈熄把那片東西遞給她:「眼罩,拿著。」
接過眼罩的手心一熱,林盞有些怔然,她說:「你這麼貼心啊,還帶了這個。」
沈熄清清嗓子:「我媽給我裝的,我剛剛才發現的。」
林盞訕笑:「那阿姨挺貼心啊。」
沈熄:「嗯。」
趁沈熄把花王眼罩的盒子重新裝回書包裡,林盞探頭去看他的包。
沈熄突然感覺耳邊的空氣有點灼熱。
林盞湊近:「哇,你還帶了望遠鏡!」
沈熄:「是我媽……」
林盞:「而且是兩副!我們可以一起看了!阿姨真好誒!」
說罷,林盞坐了下來,右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棚子,開始往上看。
沈熄:「你坐下來幹什麼?」
林盞很自然地說:「看星星啊,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趕快進行啊。」
沈熄拉上書包拉鏈,沒有拿出望遠鏡,說道:「今天不行。」
想伸手接望遠鏡的念頭落空,林盞像是沒偷到腥的貓,問道:「為什麼?」
沈熄:「不想看。」
林盞:「……」
沈熄今天不想看,不代表明天就想看了。而且明天不一定有這麼好的氛圍,她也不一定能坐在他旁邊,人數也不一定是二。
思來想去,本著要做就做的原則,林盞決定撒潑,啊不是,是撒嬌。
她想了想女孩子應該怎麼賣萌,想了半天,很煩躁,想不出。
比如,你就陪人家看看嘛,討厭,死鬼?
算了,好惡心。
換一種斬釘截鐵、義薄雲天的方式。
林盞:「今天拿不到望遠鏡我就不走了。這個星,我富蘭克林·盞非看不可。」
沈熄:「什麼盞?」
林盞:「這不重要,你別轉移話題。」
沈熄:「……」
跟林盞對峙了好半天,沈熄敗下陣來,搖著頭道:「今天天氣不好,不適合看。」
林盞:「你不看你怎麼知道不適合?這就像談戀愛一樣,你不跟我,不是,你不跟人家接觸一下,怎麼就知道適不適合?」
沈熄咬緊牙關,本不打算說,但料想不說出一個讓她信服的答案,林盞一定會跟他糾纏個不停。
夜已經深了。
沈熄:「我看了攻略。」
簡簡單單五個字,成功讓林盞閉嘴了。
林盞語帶驚訝地說:「這麼周全嗎?你還看了攻略?」
沈熄從善如流地接話:「張澤發給我的。」
林盞瞭然地點著頭:「那什麼時候比較適合看?」
沈熄:「大概明後天。」
「好吧,」林盞意猶未盡地起身,「你不要騙我啊,不然我會哭的。」
沈熄:「……」
林盞目光灼灼。
沈熄點頭:「不會騙你的。」
林盞起身,往帳篷處走去:「那我去睡啦,晚安。」
林盞其實還是有點興奮。想到明後天即將和沈熄,那樣這樣地看星星。
林盞翻了個身,聽到外面有響動。
靠著她帳篷的那邊,一個人影隨著月光一同拓在帳篷上。
林盞打起精神,心想要是有人來偷東西,她一定把他揍得他媽都不認得。
人影隔著帳篷坐下了。
林盞滿腦子問號。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
幹什麼?挑燈夜讀《桃花源記》?
不對,這是沈熄的聲音。
林盞擰起眉頭,他在幹什麼?
突然,想起剛剛他說的話——「這次我也跟你說話,你先回去睡。」
他真的來跟自己說話了?!
林盞趴在手臂上,貼著帳篷,去聽他的聲音。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他講話有些慢,每個字都念得格外清楚,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些音調是怎麼在他口中繾綣吐露,再傳進她的耳朵裡的。
她想到之前學的一首《小石潭記》裡,有一句話可以形容他的聲音——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
沈熄的聲音像是玉佩和玉環相互撞擊而發出的脆響,讓人愉悅。
眼罩這時候開始發熱了,恰好的溫度貼在她眼皮上,舒服得讓人什麼都不願意想。
林盞喉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感覺,被甜到發膩了。
就像一道沙冰端在你面前,起初還有點冰,但那點寒氣褪去,就只剩下湧動的甜。
是怎麼睡著的,林盞不記得了,只記得半夢半醒,靈魂游離的剎那,聽見他輕聲念「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向有光處前行。
第二天洗漱完畢後,鄭意眠跟齊力傑說:「我覺得盞盞一點都不像昨晚失眠的人。」一大早,叫都叫不醒,叫醒之後特別有精神,幾乎可以說是精神抖擻了。
林盞正把畫袋拖出來,聽到那邊一陣起鬨聲,看了一眼來的人,林盞不淡定了。
林盞問孫宏:「餘晴怎麼來了,你把她請來的?」
孫宏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沒有啊,我怎麼可能請她呢?!」
林盞問道:「那她怎麼來的?」
「自己來的唄,」孫宏說,「我們裡面,出了一個奸細。」
「算了,無所謂,」林盞安慰自己道,「反正沈熄現在誰都不喜歡,我們是公平競爭。」
孫宏煽風點火:「我覺得你的勝算比較大。」
山路左邊是一片被開發的區域,不僅能看到美麗的景色,路的盡頭還有許多家店,有賣紀念品的,也有供人吃飯拍照的地方。
山路右邊是沒被開發的區域,大多是原生態的環境,吃的就比較慘了,要自己解決。
往左還是往右,大家產生了分歧。有人想往左,有人想往右。
於是最後大家決定,兵分兩路,想往左的跟著章成,想往右的跟著沈熄和張澤。
章成跟孫宏關係還不錯,這次是一塊兒來玩的。因為比較有組織能力,就擔任了分組的主要任務。
整個分組過程在林盞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展開,等她清理好顏料之後,聽到有人喊:「林盞,來分組啊!」
聽完分組規矩之後,林盞問:「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章成說:「現在的情況是,你和餘晴還沒有分配,我和沈熄那邊,一人一個名額。」
說罷,章成唯恐天下不亂地一笑:「別跟我說你們倆都要過去啊,那我不同意,我知道你們倆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今天,你們必須要有人跟我,不然我面子上掛不住。」
林盞一愣。
眼見著林盞要說話,孫宏跟她說:「章成故意激你呢。其實一邊十個確實是最好的辦法,因為沈熄那邊準備的吃的不夠多,章成那邊到時候要坐車的話,是滿十個人才會開車的,所以無論怎麼算,最好的情況還是你們倆,一邊一個。而且章成確實好面子,你們要都跟沈熄,他會覺得你們倆看不起他。出來玩,高高興興最重要,別傷了和氣。」
不過說實話,林盞也確實覺得自己跟餘晴不能在一個隊伍裡。不然幹什麼她倆都會爭的。
林盞擺擺手,說:「行唄,那讓沈熄選,或者大家投票。」
只能這麼選了,還能怎麼樣呢?
她們倆都願意的情況下,讓沈熄決定更公平。
餘晴卻嘟囔著:「那邊都是你的朋友。」
林盞看了一眼,這邊她認識的只有沈熄、張澤、鄭意眠和孫宏,其他的她都不怎麼熟,而且沈熄和張澤還不一定選她。
算了。
林盞說:「那我們石頭剪刀布?」
餘晴小聲道:「讓沈熄選吧。」
好膽量啊。
大家紛紛開始起鬨,看熱鬧嘛,總是不嫌事兒大。
「沈熄選!沈熄選!」
「第一天就玩這麼刺激的呀,我喜歡。」
「主席,快選啊,選完我們去吃飯。」
林盞笑著看大家,順帶瞟了一眼沈熄。
沈熄為什麼要用那種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她?不會要放棄她了吧?
餘晴在旁邊低聲催促了一句:「沈熄。」聲音跟她平時說話的腔調不同,是捏著嗓子,故意放軟的撒嬌聲。
林盞瞠目。
還可以靠撒嬌獲取對方的好感度嗎?難道這是相親交友類節目,女嘉賓最後還要發表爭取感言?
無數條彈幕滾過林盞的腦海。
她想不出啊。
這時候,章成笑了:「我說林盞,你就來我們這邊吧,我們這邊都是女孩子,也需要一點力氣大的幫忙啊。」
林盞一想不行,不能讓自己處於劣勢。
沈熄要開口了。
林盞抬手道:「等一下,我還沒發表感言!」
大家都在等林盞發表感言。
無所謂,林盞想,既然餘晴都說了,那她也要最後搏一搏。反正左右不過一句話而已。
落在沈熄眼裡,林盞正在做深呼吸,雙手無意識地在身體兩側握拳。
這是不選她就要捱揍的意思嗎?
她一捏拳,豁出去似的道:「昨晚看星星看月亮的時候叫我小甜甜,現在新人勝舊人了,就要拋棄人家?」說罷,篤定道:「不行,我不準。」
嗯,這個嬌撒的勝在軟硬結合,甜膩中不失氣勢!
人群詭異地沉默了一秒。
孫宏扒開人群,不確定地問道:「盞姐,你在幹啥?」
林盞:「……」
大家陸陸續續反應過來。
「林盞你在幹什麼?」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林盞!hello?請問你是我們的冷豔盞嗎?」
「哈哈哈哈哈!」
林盞低聲斥道:「別笑。」
他們哪裡停得住,尤其是一些男孩子,笑得前仰後合,笑聲震徹山林,嚇得鳥都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真的那麼好笑嗎?
林盞等這波笑聲過去了,才聽到張澤的聲音:「你昨晚跟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了?還叫了小甜甜?你什麼時候管人家叫了小甜甜?」
這一下,又把重點扯回來了。
有人大叫:「這波操作夠勁爆!」
「重點重點啊,」齊力傑說,「再笑下去天就黑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況且一關還有倆。雖然知道有點難,但是主席你快點選吧。」
沈熄冷聲道:「我已經選好了。」嘆了口氣,他看著一邊杵著的林盞,無奈道,「林盞,你還不走?」
反應過來自己被選中,林盞急忙應道:「噢,馬上來,我去背畫袋。」
林盞背好畫袋之後,他們往右邊出發。
路上,林盞跟鄭意眠說:「我覺得我那一搏還是比較有用的,起碼我進來了。」
鄭意眠:「我覺得沈熄本來就準備選你,因為你說了那句話,反而讓他動搖了。」
林盞:「哦。」
霧靄散去,整座山籠罩在不具名的悠閒之中。
他們雖然剛剛花費了很久的時間,但現在仍舊算是清晨。
大清早的空氣裡都浮著水霧,林盞攏了攏手掌,手心裡就漫開一陣溼意。
舉目所及景色優美,全是沒有人為開墾過的樹木和大石,巧奪天工,讓人折服驚歎。
淡黃色的碎光流淌,散落一地,全是起伏明滅的光點,踩一下,就浮在腳尖。
腳底的泥土鬆軟,踩上去的時候,能聽到輕輕的碾壓聲。
整個人的心境因此變得明亮開闊。
林盞揹著畫袋,穿行過樹木和小草,跟上最前方沈熄的步伐。
蒼翠樹木之下,他的背影更加挺拔。
無論做什麼,他好像永遠都是開路者,永遠鎮定又理智,沉著應對。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她沉迷很久了吧。
鄭意眠帶著相機拍照,林盞嫌相機麻煩,直接用手機拍,開正方形構圖,拍出來的照樣漂亮得不得了。
走了將近一小時,鄭意眠有點撐不住了。她力氣不比林盞,而且畫袋實在很重,她能夠撐一小時已經很不錯了。
林盞伸手道:「我來幫你背吧。」
一身輕鬆的齊力傑開口道:「算了,我來吧,我沒帶畫畫的東西來。」
林盞笑著看向齊力傑:「傑傑,今天的你像個真正的男人。」
齊力傑:「老子每天都是真男人。」
林盞加快腳步,跑到前頭去。
沈熄比較喜歡拍昆蟲。
林盞問他:「你包重不重,需要我幫你背嗎?」
沈熄:「……」
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林盞繼續諂媚道:「那你渴不渴,要喝水嗎?」
沈熄終於忍不住,表情有些動搖,嘴角挑起:「這話要問也該我問吧?」
林盞摸摸鼻子說:「你不動,我就自己動嘛,不然的話怎麼辦?」
說完這句話,她感覺自己說的有點歧義,想到了什麼,臉倏地一紅。
沈熄感覺到旁邊的人一下有點扭捏,卻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林盞咳了聲,換了個方向:「我問完了,現在該你了。」
沈熄:「……」
林盞催促道:「快點啊。」
沈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確定她是不是有什麼壞心思,但半晌,還是問道:「你的包重嗎?」
林盞目露狡黠:「你想幫我背嗎?」
沈熄:「……」
這個發展是不是不太對。
不過,如果她真的覺得很重,他也可以幫忙捎一段路。畢竟是女孩子,就算力氣再大,也還是不如他們。
沈熄伸出手,在她面前勾了勾手掌,示意她把東西交過來:「可以。」
林盞故作嬌羞,把自己的手懸在了他手掌上方,飛快地說:「我的包很重,但是我不重,要不你揹我吧。」
沈熄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盞捉弄他得逞了,在他身後止不住地笑,畫袋裡的東西隨著她身子的起伏,碰撞出響聲。
女孩兒的笑聲太好聽,脆生生的,還沒有被世俗沾染過,也沒有被圓滑打磨過。
沈熄聽過很多笑聲,沉悶的、活躍的、趨炎附勢的、虛假的……她的聲音稱得上好聽,在好聽裡,又有那麼點獨特。
沈熄想,大約是自己太久沒有關注過女孩子的笑聲了,現在才會有一時的失神。
林盞因為調戲成功而得意揚揚,走路都有點飄。
沈熄回過頭,語氣很無情:「看著腳底下,摔了我不扶。」
林盞撇嘴:「真的不扶嗎?」
沈熄:「真的。」
旋即,他聽到啊的一聲,一轉過身,就看到林盞坐在地上,倚著一棵樹。
這摔倒也太假了,還特意找個乾淨地方摔。
沈熄假裝沒看見她身下墊的那張紙,挑眉問:「怎麼?」
林盞學著他挑眉,拉長音調,慢吞吞地說:「沒見過呀,我碰瓷的。」
少女伸出手,瑩白勻稱的手指就蕩在他眼皮底下,指尖處畫成一個圓滑的弧。明明什麼也沒有,沈熄卻覺得她身後長出了小狐狸的尾巴。
小狐狸目光無辜,神情真摯,唯獨身後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一晃一晃。
小狐狸眨著澄明的雙目問他:「你可以扶我起來嗎?」
光影搖曳。
沈熄想,現在碰瓷的,已經有這麼高超的技術了嗎?
沈熄走到她面前,微微蹲下身,手撐在膝蓋上,勉強同她平視。
他尚存理智地發問:「要是我扶了你呢?」
小狐狸舌尖滑過嘴角,又收進去,她聲調是媚人的,說出來的話卻很端正:「我會感謝你的。」
「不,」沈熄盯著她的唇,說,「你會吃掉我的。」
林盞笑了:「那你試試看啊,不試怎麼知道,沒有風險,怎麼能得到好處?」
也許她會拿走他的錢,或是別的什麼,沈熄不清楚,也猜不到。反正他不相信,她什麼都不拿走。
可儘管如此,像是受著某種驅使,他不受控制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抬起。手下的觸感嫩滑,像是剛剝開的雞蛋,還留著輾轉的餘溫。
林盞被他一個大力拉起來,手因為慣性往下用力。
沈熄感覺手中一滑,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太細了。
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因為拉扯,他停在原地,而她身體前傾,腳步挪動。
她的頭剛好就在他的肩上。
「我會告你的,」林盞低聲說,「沈熄,你認罪嗎?」
沈熄目光微動:「剛剛是你自己倒下的。」
「不是,」她輕聲笑,「明明是你擊中了我的心。」
沈熄來不及反應,林盞整個人往後退了兩三步。
林盞咬了咬唇,目光閃爍。
不行,她說不下去了。高強度羞恥的臺詞讓她再也憋不出一句話,反倒是因為對這種事情沒什麼經驗,此刻的她整個人都緊張得像在飄。
沈熄還沒撩到手,她先腿軟和臉紅了。
一剎那的熱意湧上頭,林盞整個人都被燒著,耳尖和臉頰一起浮起劇烈的燥熱之感,難道撩沈熄這麼刺激這麼上頭嗎?
太羞恥了。
她揹著畫袋匆忙跑掉,步伐都是亂的,像只只懂得四處衝撞的小鹿。
沈熄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裡第二次生出了疑惑。林盞這個人的腦回路,他實在搞不清楚。更讓他搞不清楚的是,為什麼那麼俗氣的、他完全可以猜到的臺詞,在聽到的那一刻,他還是像被電了一下。
見鬼了。
林盞一路小跑到孫宏身邊。
孫宏真是太講義氣了,一察覺到那邊氣氛不對,立馬讓大家原地休息,好讓林盞能夠跟沈熄有一個獨處的時間。
不然,他們倆才沒機會和氣氛說那麼多呢。
林盞拍拍孫宏的肩膀:「好兄弟,回去請你吃飯!」
雖然她剛剛的收穫好像只是把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孫宏被她拍得差點跌倒,扶著肩膀躲開:「盞姐,力氣這麼大,你要謀殺掉你可愛的神助攻嗎?」
發現了林盞的不對勁,孫宏更八卦了:「為什麼沈熄這麼淡定,你的臉卻跟猴屁股似的?」
林盞當然要反駁了:「這是腮紅,你懂啥!」
孫宏:「現在流行腮紅塗整張臉了嗎?」
林盞怒道:「我宣佈你的飯沒有了。」
林盞繞到後面去,和鄭意眠一塊兒走。
鄭意眠當然不能放過鬧她的機會:「哎哎哎,你們倆剛剛在前面幹嗎呢?拍韓劇呢?韓版《聊齋》?」
林盞問:「為什麼是《聊齋》?」
鄭意眠想了想,道:「遠遠看去吧,你就像聶小倩,沈熄像寧採臣。你像不懷好意的女鬼,他像老實書生。」
林盞指指自己的臉:「你見過這麼慫的女鬼嗎?」
鄭意眠老老實實搖頭:「這倒沒有。」
林盞指指沈熄:「你見過那麼冷漠的書生嗎?」
鄭意眠持不同意見:「我覺得沈熄還挺有風度的,就是話少了點。而且,就算大家都被表象迷惑,你也不該這麼想啊,沈熄對你真的很溫柔很體貼了。」
林盞低頭:「是嗎?」
鄭意眠:「是啊,你見過他牽別人嗎?」
林盞:「那是我碰瓷。」
鄭意眠:「你見過他跑誰班上來哄人睡覺嗎?」
林盞:「他是為了嘲笑我的黑眼圈。」
鄭意眠聳肩:「這天聊不下去了。」
林盞用手涼了涼自己的臉:「我覺得沈熄是把我當朋友的,是吧?」
鄭意眠:「應該算是吧,但是,難道你不覺得他對你有一點點喜歡嗎?」
「我覺得沒有啊,你怎麼這麼想?」林盞瞪大眼看著鄭意眠,「其實只是因為我喜歡他吧,所以才會有這種誤解。我覺得他就是把我當朋友,跟孫宏和齊力傑他們看我差不多,遇到困難就幫我一下。我之前削筆不小心把手劃開了,棉籤和創可貼不也是孫宏他倆幫我買的嗎?」
鄭意眠想想,說:「我覺得你這樣挺對的,不然如果真的誤會了他喜歡你,到時候發現真實情況跟想的不一樣,會很受打擊的。」
「對啊,」林盞說,「以沈熄的性格,要是喜歡我,我一定可以感覺到的。」
走了幾步,林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鄭意眠:「你說,沈熄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鄭意眠一句「我哪知道」卡在喉嚨裡,林盞已經率先搶答:「算了,不管他喜歡什麼樣的,他都必須愛上我。」
鄭意眠:「……」
走到一處風景還不錯的地方,大家在那裡解決了午飯。
吃完之後,幾個美術生決定在這裡寫生。
鄭意眠拿了畫架出來,齊力傑幫她把顏料放好。
幸好這附近有水源,也有供遊客丟垃圾的地方。
林盞問:「美術生留下來畫畫,那其他人呢?」
張澤說:「我留下來休息。」
其他幾個人也走累了,紛紛表示就在這裡休息,順便可以看看大家畫畫。
林盞往附近看了看,這種景物寫生她已經畫過無數次了,確實一點興趣都沒有。
林盞:「那你們就留在這裡吧,我去前面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畫的,到時候回來找你們。」
鄭意眠打了桶水,水都沒放穩,不迭問她:「你一個人去嗎?有點不安全吧。」
林盞笑道:「怎麼會,我一個人出去寫生的時候還少嗎?再說了,我也不會走很遠,畫完就來找你們集合,放心吧。」
張澤對著沈熄說:「沈熄,你不是說你還想往前去嗎?要不你和林盞一起?」
沈熄看了一眼張澤後,又把目光鎖在林盞身上,似乎在思索這件事的可行性。
一個女孩子單獨往前走,確實不太安全。
沈熄把手機放回包裡,點頭道:「行。」
反正對他來說,去哪都一樣。
林盞本來以為會是獨行,沒想到還能有人一起,於是立馬背上畫袋就要出發。
孫宏嘖了聲,低聲對林盞說:「這深山老林的,把握住機會呀。」
其實林盞也沒抱什麼別的心思。一碼歸一碼,之前是出來玩,就放鬆一些。現在到畫畫的時候了,就得認真畫畫,孰輕孰重她還是分得清的。
她不停地探頭遠望,惹來了沈熄的詢問:「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地方?」
估計是看她找了太久,想幫幫忙。
林盞撓撓頭:「說不清,想找一個比較特別的地方,沒什麼人畫過的那種。」
沈熄看著她,若有所思。
找來找去也沒找到一個特別的地方,林盞也走累了,停在原地。
「估計也找不到了,這裡除了樹還是樹,沒有瀑布,也沒有碧藍的湖,或者其他激起我創作欲的東西,乾脆我就畫畫速寫好了。」
沈熄:「就在這?」
「嗯,」林盞說,「就在這裡畫,你還要往前去嗎?」
說完她就把畫袋拿了下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肩膀。
沈熄在她身後說:「不去了,前面也沒什麼了。」
林盞抽出速寫板,遺憾地說:「沒想到背了這麼多東西來,最後還是隻能畫速寫。」
一個靈感型創作者的苦惱。
林盞抽出一根碳鉛合一繪畫鉛筆,思索著自己要畫什麼,一低頭就看到沈熄。
他正在拍一朵很小的花。花小到簡直可以忽略不計,林盞只能看到一點純粹的紅。
但是這個人,比花更好看。
假如每個人都是女媧捏出來的,林盞想,沈熄在被創造的時候一定是偏心的,花費了很少的時間,卻意外地好看。如果每個人都是被畫出來的,沈熄的側臉輪廓一定是一筆成型,不需要反覆修改。那樣美好的比例,簡直就像從少女漫裡走出來的。
這麼想著,林盞竟不自覺地照著他的輪廓畫了下來。
沈熄也很配合,居然真的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等著林盞把整張速寫畫完。
林盞有點受寵若驚,加快了筆下的速度,把背景塗過之後,這張速寫算是畫完了。
她把筆換到左手,右手把那張速寫撕下來,遞給沈熄。
脆弱的速寫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林盞:「送你。」
沈熄沒說話,卻準備伸手來拿。
林盞突然將速寫紙往回抽。
沈熄抓了個空。
林盞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速寫紙,調戲似的晃了晃:「打個商量,你等下換個姿勢給我畫,這張送你。」
沈熄像是笑了,問道:「憑什麼?」
意思是,憑什麼覺得她林盞的畫,值得換他做模特。
瞧不起林盞可以,不能瞧不起她的畫。
林盞站在那兒,胸有成竹地說:「憑這幅畫是我林盞畫的。」
空氣中似有暗香浮動,撩起她垂下的碎髮。
她不知道,她的眼睛很亮,聲音很輕,神色很傲。
沈熄收斂笑意,直直看進她的眼底:「你想要我什麼姿勢?」
林盞整個人一愣,她想要他什麼姿勢??
林盞好不容易展露出的底氣,幾乎在沈熄說完這句話的那刻化為烏有了。
就在剛剛,她藉著微醺的光線和良好的氣氛,終於達到了底蘊和皮相的統一,散發著自信的魅力。正當她覺得可以穩穩拿下模特沈熄時,沈熄語出驚人,居然問她想要什麼姿勢。她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所有的氣勢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出神。
林盞回過神,這才一卡一頓地說完整句話:「隨、隨便吧,都行,姿勢,還是你舒服最重要。」越說越不對了。
目光閃爍著,林盞擺擺手,遞上自己的速寫。
還是她道行淺了。
後來,沈熄的確換了不少姿勢。
模特最忌諱的就是放不開,姿勢僵硬,但是沈熄絲毫不會如此。
他幹什麼都是隨性又自然的,這點林盞知道,就算面對再焦灼的情況他也能鎮定自若,更何況面前站的還只是個林盞,不是十幾臺攝像機。
林盞一連畫了很多張,拍攝中的沈熄,看她速寫的沈熄,閉目養神的沈熄……
沈熄的姿勢都不刻意,大多都是隨機按照最舒服的姿勢調整,不用麻煩林盞,他自己也輕鬆。
林盞在繪畫的時候還在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想向他提出請求都不敢,他為了躲她還特意搬來了石頭。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真的會願意當她的模特,好像兩個人的距離,真的在一點點拉近啊。
林盞畫完之後已經到了傍晚,天幕被大片雲霞暈染,泛出溫柔的紫紅色,雲朵被拉扯成片狀,又重新糅合到一起。
林盞問沈熄:「我們要走嗎?」
沈熄拍拍身上的灰,道:「走吧。」
林盞不期然撞進他眼裡,目光一轉,轉過身就要往前走,卻忽然被人叫住:「林盞。」
少年的聲線,溫和又幹淨。
林盞和沈熄站在樹林裡,並不知道外面的吃瓜群眾已經圍繞著他倆聊得熱火朝天。
孫宏問張澤:「沈熄真對林盞一點意思都沒有啊?」
張澤想起之前回家的時候,他搭上沈熄肩膀,才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沈熄立刻就否認道「我沒有」。他那時候還什麼都沒說呢。
張澤道:「沈熄這個人挺喜歡清靜的,他不喜歡熱鬧,戀愛了也不愛逛街,更討厭排隊。所以他心裡,對這件事還是很牴觸的。」
孫宏問:「那豈不是要單身一輩子了,居然還有人排斥戀愛?」
張澤:「也不是排斥戀愛,他只是覺得和無關的人那樣,很浪費時間。因為到現在也沒喜歡過誰,所以到現在都覺得戀愛是累贅。」
孫宏打了個響指:「我知道了。」
因為沈熄下意識對這種「浪費時間」的東西感到排斥,所以才會一直都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麼。要從略微排斥一樣東西到接受它,需要一段時間。所以在這段時間裡,要學著讓他慢慢了解自己的內心,開啟自己。至於怎麼點通他,就要看林盞的本事了。
「總會追到的,」鄭意眠說,「盞盞現在是溫水煮冰山。」雖然慢,但總會融化的。
回到「溫水煮冰山」的現場。
被人叫住的林盞回頭:「啊?怎麼了?」
沈熄指指一邊的包:「你不清理東西?」
林盞心裡一鬆。剛剛被他這麼連名帶姓地喊,她以為沈熄要說什麼呢。
本身就沒有拿多少東西,所以清理起來格外快,林盞把速寫板塞進畫袋裡,很快就整裝待發了。
沈熄:「不需要我幫你背?」
林盞搖頭:「我自己可以。」
林盞背好畫袋之後,率先衝到前面,對著幾條分岔路口,開始犯難了:「我不記得路了,怎麼辦?」
沈熄嘆氣道:「我記得。」
林盞乖乖退到他身後說:「那你帶我走吧。」
沈熄回憶往哪邊走是對的,趁他回憶的空當,林盞抬頭繼續欣賞晚霞,那景色就像兩瓶紅墨水相撞,傾灑一片,邊緣處漸淡,愈往中心,愈加濃烈。
沈熄走出好幾步,發現身後沒有跟隨的腳步聲,一回頭,發現林盞正在神遊。
他催促道:「林盞,快點。」
「噢噢,來了。」林盞猛然回過神,揹著畫袋就要往沈熄那邊跑,一不留神,腳下一個打滑,就踩上了石塊。
林盞失去平衡,腳踝重重地崴了一下,腳踝處傳來一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