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盞是兩點左右睡著的。假如沒有沈熄的眼罩,大概她會熬到三點吧。
畫室已經有人提前到了,上午要畫的是色彩,提前到的幾個人都坐在位置上削筆。
林盞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走到位置上,這才掀開一整天忙碌的幕布。先是貼好水粉紙,然後打好水,洗好調色盤,再回到位置上,把顏料盒的蓋子開啟。作畫過程中難免一口氣蘸幾個顏色,有些顏色裡,免不了就有雜色,用刮刀把它們挑出來。
孫宏來得也很早,見林盞在挑顏料,笑道:「來這麼早?」
「嗯,」林盞睏意難擋,「你作業畫完了嗎?」
「能不能別提這麼沉重的話題,我還差兩張速寫!」孫宏抱怨,「我昨晚都畫到三點了。」
林盞:「慢慢來,你會畫快的。」
孫宏看林盞精神也不好,便問:「昨晚又怎麼了,又沒睡好?」
「是沒睡好,」林盞把刮刀清洗乾淨,道,「但是昨晚還行。」
昨晚有沈熄陪她。
沒到規定的到校時間,一班的人已經到齊了。
沈熄在看雜誌,張澤卻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哎,昨晚你媽給我媽發微信,問我們倆去哪兒玩了。」
沈熄:「……」
張澤把他的雜誌搶過來,問:「你昨晚去哪兒浪了?」
沈熄低著頭開始整理書本,狀似不經意道:「朋友出了點兒事。」
「出了點兒事?哪個朋友這麼大面子啊,一點兒事就能驚動我們的沈大人夜巡?」張澤吧唧嘴,「你不是說除非我在路上出事故,否則晚上絕不出門嗎?」
沈熄看他道:「我指的是你在鬧市區。」
張澤繼續調侃道:「合著你昨晚不在鬧市區是吧?」
沈熄沉默。
張澤訝然,張大嘴:「你昨晚不僅夜巡了,還是去的鬧市區?你被何方高人洗腦了?」
沈熄沒理他,敲敲桌子:「馬上要上課了,你能不能快回位置上預習?」
張澤突然想到,因為沈熄不愛等東西,所以平時中午去吃飯,他們都是提前把要點的東西發訊息給老闆,所以他和沈熄手機裡最多的並不是妹子的聯絡方式,而是大大小小的店鋪老闆的聯絡方式。
張澤意有所指地嘆道:「也行,那我就先走了。反正只是鬧市區夜巡而已,萬一哪天你真的去排隊買東西了,哈哈,那我才是下巴都驚到地上了呢!」
沈熄:「……」
沈熄好不容易應付完張澤,結果張澤走出去兩步又折返回來。
他推推沈熄的桌子,有點驚惶:「餘晴來了,看面色很不善,啊,不是,看面色是來賣慘的。」
張澤:「進來了,我先走了,這個女人太可怕了,我招架不住。」
沈熄坐在位置上整理書,餘晴走到他位置邊上,嘟著嘴開口:「你現在有時間嗎?」
沈熄靜靜地說:「沒。」
「那我長話短說了,」就算沈熄沒有理她,她也該把話說完,「那個,你和林盞同學很熟嗎?」餘晴聲音很細,是掐著嗓子故意放軟說出來的。
她把一個包裝好的蛋糕放在沈熄桌上:「我好像惹林盞同學生氣了,不好意思去找她,希望你能幫我賠罪。她可能真的太生氣了,昨晚我從校門出來,她就直接把我堵在校門口吼我,我想,也許是我真的讓她生氣了,不然她不會那麼大聲的。」
沈熄順勢翻開書,並沒看她,話卻是對她說的:「昨晚?」
「嗯嗯,」餘晴點頭,「大概六七點的時候,因為我畫畫畫到很晚,然後出校門,附近都快沒有人了,她好像在門口等了我很久,還帶了幾個男生。」
餘晴把蛋糕往這邊推了推:「雖然我道歉了,但是她說要我親自買這家的東西給她才可以賠罪,我,我有點害怕,可不可以請你幫我……」
沈熄這才抬眸瞥她,看她的表情。
餘晴慌忙用手捂了捂臉頰:「這、這個應該是她不小心弄的,可能她力氣比較大,我相信她不是故意要……」
上課鈴響了,餘晴捂住臉頰匆匆跑掉:「我先走了!」
沈熄看了看蛋糕外面的盒子,是林盞昨晚心心念念想買的那一家。
林盞給他發訊息的時候,是八點。
林盞畫完手上這幅畫,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
下課時間,她拉著鄭意眠去走廊上透透風。畫的太久,兩個人的眼睛都有些疲乏了。
幸好學校栽了大片的樹,下課時,就能看看油綠繁茂的樹葉舒緩一下眼睛。
林盞在一邊吃昨晚買來的小蛋糕。
林盞挖了一小口,給鄭意眠嚐嚐:「怎麼樣,好吃嗎?」
「味道好正啊,」鄭意眠抿唇,「你這是什麼時候買的?」
林盞微微一笑:「秘密。」
站了兩分鐘,鄭意眠開口了:「吃完你的蛋糕,我想下去買奧利奧了。」
林盞:「去唄,走,還有時間。」
小賣部離畫室這棟樓比較遠。不,準確地說畫室這棟樓離所有的樓都很遠。搞得林盞想去看一看沈熄都嫌路太遠太麻煩。
林盞:「話說回來,我之前一直沒見過沈熄,也是因為畫室離教學樓那邊太遠了,我又總窩在畫室裡,才錯失了那麼多次機會。」
鄭意眠:「畫室說‘怪我咯?’」
他們藝術生的課表和統考生不一樣,有時候在畫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兩個人到了小賣部門口,裡頭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了。
林盞看著這戰況,不禁蹙眉:「你喊個熟人幫你買算了,我感覺靠你自己,肯定擠不進去。」
鄭意眠探頭看:「我也知道要找熟人啊,但不一定能找到。」
林盞眼尖,一下子看到走來的張澤。
林盞:「你看飲水臺那邊,那是不是張澤?」
鄭意眠:「好像是。」
張澤遠遠就看到兩人朝自己打招呼。
他加快速度走上前去問:「怎麼了?」
鄭意眠:「你要買什麼嗎?」
張澤:「買瓶水,買點吃的。要我幫你帶嗎?」
鄭意眠沒想到尖子班的學霸一點架子都沒有,忙不迭點頭:「好啊好啊,我要一袋奧利奧,謝謝你了。」
張澤:「沒事,我經常幫人帶。」
張澤拿了錢之後,就擠了進去,他很瘦,也不高,身影一下就看不到了。
林盞抬頭:「眠眠,你看人家,學霸就是學霸,不僅成績好,連買東西都有種不服輸的勁兒。」
話音剛落,張澤就擠出來了,跟坐火箭進去似的。
他把奧利奧遞給鄭意眠。
鄭意眠:「太感謝了。」
張澤笑著,往林盞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林盞以為自己盒子上有什麼東西,端到眼前轉著看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麼端倪。
林盞:「怎麼了?」
張澤訝然:「沈熄這麼快就把東西給你了呀?那事是真的?」
林盞被他問得一頭霧水,皺眉:「什麼沈熄給我東西?哪件事?」
張澤:「這蛋糕不是餘晴買給你賠罪的嗎?」
林盞滿腦子問號。
林盞沒出聲,鄭意眠卻先搶答了:「盞盞,這就是你跟我說的蛋糕的秘密?」
「不對,」林盞說,「有什麼誤會吧?什麼餘晴給我賠罪,她幹什麼了嗎?」
張澤:「就是,剛剛早上,餘晴來找了沈熄。我在後面沒聽清楚,就聽了個大概,就是餘晴說昨晚六七點你在學校門口攔她,大聲吼她,很生氣,還帶了一大幫子人。說你非要她給你買這個蛋糕賠罪才行。後來上課了,她捂著臉跑了,還跟沈熄說是你力氣大不小心才弄的,因為你力氣大……」
「你弄餘晴什麼了?扇她巴掌了嗎?」
林盞:「……」
「這個餘晴,是dramaqueen吧?」
晚上回家,林盞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找沈熄把話說清楚。
潑髒水容易,解釋卻沒那麼簡單。
沈熄怎麼沒跟她提這件事?是信了餘晴的話,對她失望了嗎?
林盞捧著手機,不知怎麼開口,索性直接喊了他的名字:沈熄。
十幾分鍾後,沈熄的訊息回過來,一個簡單的問號。
林盞:那個,我聽說餘晴今早去找你了。
沈熄:嗯。
林盞:她還跟你說了點我的事對嗎?說我找人打她,還吼她。
沈熄:嗯。
林盞有點兒慌了:你別信那個啊,她胡扯的。昨晚六七點我在家來著,雖然沒什麼充足的證據,但我確實不會幹那麼無聊的事情。
沈熄看著她發來的一長串訊息,言簡意賅道:我知道。
話真少啊!
林盞繼續打字:可是,你怎麼都沒問問我?
林盞:我覺得這種事總是要求證一下吧,要不是碰到張澤跟我說了,我可能就要背這個鍋了。
「你可能會因此誤會我」這幾個字還沒打出去,沈熄的訊息已然來了。
沈熄:我相信你不會做,所以沒問你。
因為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所以不會求證。
因為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所以不需要解釋。
哪怕時間線重疊得那麼微妙,哪怕證據並不充足。
林盞所有的話,被他這麼一句,全部堵了回去。
她的手指停在資訊輸入頁面。大腦短暫空白了片刻,像被人抽光了所有遐思,留下一片耐人尋味的純白。
好似萬千煙花齊齊炸響,震得她心跳如擂鼓,林盞顫抖著手,滑出去一張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發出去了什麼。
她已經再沒有過多思考的能力,整個人像是綠皮火車一般,行駛進隧道的那一刻,漆黑兜頭而下,與此同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老天!
林盞難以想象對面的人是沈熄,卻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發出這條訊息時的表情,也和以前一樣淡然嗎?他也會有所觸動嗎?
林盞翻進被子裡,頭埋在枕間用力呼吸,而後劫後餘生般地翻身,盯著天花板緩著氣,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好像是因為眼睛的形狀,自己的視線也網出了兩彎月。
今晚要能做夢,祝所有可愛的人,都有一個好夢吧。
她幸福地閉上眼睛。
林盞第二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就算齊力傑拔了她一根天價畫筆的毛,就算有一顆果凍顏料乾裂掉了,就算孫宏踢翻了她的水桶。林盞始終報以微笑。
「有什麼是不能原諒的呢?」
接受到微笑的孫宏虎軀一震,趕快把拖把放回原位,逃也似的回了座位。
孫宏五官扭曲,問齊力傑:「林盞這樣,是不是沒得治了?」
齊力傑神色複雜:「我覺得她像入了邪教。」
鄭意眠默默挪了挪椅子。
林盞今天雖春風得意,但鄭意眠卻厄運纏身。那個被她拒絕過無數次,寫過幾十篇情詩的炮灰男,又出現了。
她打水,炮灰男說:「你就是水,在我身邊的時候我不懂珍惜,浪子回頭才發現你的美麗。」
她回教室拿東西,炮灰男說:「你就是路,如果所有土地連在一起,走上一生……」
鄭意眠:「你要幹什麼?」
炮灰男:「對不起,我現在才發現那些抱怨你的日子是多麼愚蠢。」
鄭意眠走進教室:「別吟詩了,你這樣我真的很困擾,別來找我了。」
她一向不喜歡把話說得太絕,也不想傷害任何喜歡她的人,但這個男生確實太纏人了,如果她不說狠一點的話,他大概就更得寸進尺了。
鄭意眠拿完東西,發現炮灰男在外面靠著欄杆等她。
鄭意眠就站在教室門口:「你再不走,我就去找黃郴了。」
炮灰男:「什麼都無法熄滅我的……」
譁……
話沒來得及說完,一大盆水有一半都潑在了他身上。
炮灰男的頭髮頃刻間塌了,校服也全溼了。
他探出身,往樓上看:「誰潑的水?」
這會兒倒會好好說話了。
唐淵在樓上招著手,笑得頗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們教室剛剛洗完窗簾,下水道堵了,不知道你站底下呢!」
炮灰男聞了聞自己的手:「你們拿洗窗簾的水潑我?!」
梁寓站在唐淵旁邊,眸色深深,唇邊卻勾出一抹笑。
他垂下眼簾,道:「都說了不小心,你那麼大聲幹什麼?」
炮灰男本來一副誓不罷休的架勢,一見這人有梁寓撐腰,立刻就軟了下來:「學校裡,你們本來就不能這麼亂來的!」
梁寓抄手,笑了聲:「你本來也不是這個班的,站在這裡幹什麼?」
他講話本就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痞氣,讓再不懼的人也要懼上三分。此刻又是居於高處低頭問話,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炮灰男的腿抖了一下。
唐淵:「怎麼樣,大兄弟你還要站那兒嗎?我們等下可能還會……」
炮灰男一跺腳,慫了吧唧,像根蔫兒了的菜葉:「我不在這兒行了吧?」
梁寓出聲:「以後也不要去自己不該去的地方。」
炮灰男嚇得下唇都在抖,憤怒地哼了聲,負氣離開。
「我們寓哥潑得好,」梁寓左邊的人得意揚揚地笑,「看那男的就一臉猥瑣,剛剛還想抱我們嫂子,忒惡心了,呸!」
梁寓輕舒了口氣,見底下沒再有什麼動靜,料想到該是最棘手的問題解決了,鄭意眠回畫室去了。想到那姑娘,他眼尾一挑,硬是盪出一個笑來。
左邊的人問:「不過,為什麼我們每次都要暗中保護呢?光明正大不行嗎?」
唐淵:「你懂個錘子,人家‘三好學生'不談戀愛,討厭只知道戀愛的草包,我們寓哥能上去跟人表明心意嗎?萬一沒追到,反而被髮好人卡怎麼辦?」
左邊的人摸摸下巴:「啊,原來如此。」
誰能想到刀槍不入的梁寓,居然也有被一個姑娘折成繞指柔的那一刻。
誰能想到從不把別人放眼裡的梁寓,居然也有暗戀的時候。
鄭意眠跑回畫室,拉著孫宏就往外跑。
孫宏:「幹啥呢你?」
鄭意眠:「我好像知道一直給我放東西的是誰了,你快跟我出來看看。」
為了視野更加開闊,兩個人跑到了一樓,站在底下抬頭往上看。
高二三班在三樓,而處於三班正上方的,是六班。
六班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手肘搭在欄杆上,沒穿校服,一件深藍色長袖衫,袖口上挽,露出一截手臂。
他手上拿著一聽可樂,正靠在那兒不疾不徐地喝著。
鄭意眠往上指:「孫宏,需要你的時候到了,那男的是誰?」
孫宏定睛一看,整個人撲哧一下笑出來。
他本來還挺緊張,這會兒整個人都放鬆了,他拍拍鄭意眠的肩膀,道:「得了,咱們回去吧。」
鄭意眠:「為什麼回去?你還沒告訴我他是誰。」
孫宏:「拉倒吧,你找錯人了,不可能是他。」
鄭意眠不想跟他繞:「你先告訴我他是誰。」
「梁寓,崇高兩大人物之一,」孫宏嗤她一聲,「人家痞帥路線的。」
鄭意眠皺眉看他,似乎在思索。
孫宏拉她:「得了,咱們走吧。」
鄭意眠站在原地不願意動,像是有些不服氣。
「不是,」孫宏真的笑了,「你說誰我都能理解,但你跟我說他暗戀你?梁寓暗戀你?」
鄭意眠:「……」
孫宏不可置通道:「身後追求者排排站的梁寓暗戀你?這不是胡扯嗎?這就跟林志玲暗戀我一個意思,明白嗎?你跟我說梁寓喜歡誰我都不一定信,但你現在告訴我他暗戀,暗戀啊大哥,梁寓,扛把子梁不羈,他暗戀你?」
鄭意眠有些怔忡,又不甘心地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上面的人也正好低頭,眼神似笑非笑掃過她身邊。
鄭意眠脫口而出:「也許他真的暗戀我呢?」
孫宏:「……」
鄭意眠搶先笑場:「算了,我也覺得不可能,大概是認錯了。走吧,回去畫畫。」
眼見著人影消失在樓裡,梁寓在腦中又過了一遍剛剛的片段,笑容裡都溢滿妙不可言的回味。
他似乎在笑自己不自量力,又像在笑她真是蠢得可以。
他拿著可樂轉身進班。
站在柱子旁的人問唐淵:「我寓哥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唐淵一巴掌拍他腦袋上:「你傻啊,剛剛兩人對視了沒看到啊。」
那人揉揉腦袋:「對視了就開心成這樣?好久沒見他那樣笑了。」
唐淵呸他:「你這種俗人懂什麼,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週五的課一晃,很快就上完。
沈熄準時回家。
葉茜看他回得又這麼準時,說道:「今晚也出去玩玩吧。」
沈熄換了鞋,說:「不了。」
葉茜:「為什麼今天不出去?我看昨天你出去玩得挺好的。要多出去,別老在家待著。」
沈熄:「因為昨天朋友出了點兒事,才出去的。」
葉茜眼見也勸不動他,進了廚房,但也沒忘了講話:「每天都看書寫題目,媽媽真怕你寫成書呆子。要多走走,感受一下自然和生活。出去玩了才感覺,其實外面也沒你想的那麼無聊吧?」
沈熄站在餐桌前喝水,聽了這話,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嗯。」
其實外面,沒他想得那麼無聊。
沈熄回到房間,一開啟手機就收到林盞的訊息。
這幾乎已經成了某種習慣了。
他不知道她小小的身體裡怎麼能裝那麼多話,還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鬼點子和笑話。
不過今天,她的問題倒很正常。
林盞:下個月就是藝術節了,你們班上出節目嗎?
沈熄:不出。
林盞:那你去藝術節嗎?
沈熄:去,後臺很多東西歸我們管。
林盞立刻發來了一張表情圖片,後附:那到時候你就可以看我的表演啦!
沈熄:你表演什麼?
林盞:你到時候看就知道了,要記得看啊。
林盞班上出的節目是文藝委員安排的,為了活躍氣氛,文藝委員決定學網上排一首she的《superstar》。不是什麼正規節目,惡搞的,拿人當話筒,拿人當吉他那樣彈奏。
排練的時候,大家都很亢奮。
文藝委員:「誰比較瘦?比較瘦的負責被抱著啊,當吉他;會下腰的撐在地上當話筒;然後還有幾個彎腰,負責當鼓!」
林盞本來不想參加,但是想到參加了就有機會跟沈熄在後臺見面,於是便答應了文藝委員的請求。
她也不用做什麼體力活,不用抱人也不用被抱,只是負責唱兩句歌詞,往前走兩步就行了。
文藝委員見林盞在一邊乾站著,急忙給她安排走位:「我們的門面擔當呢?快過來!」
文藝委員:「你就站這右邊就行了,你唱這句歌詞,唱的時候就往前走,這個我等下告訴你,你先回去把歌聽幾遍。你唱歌沒問題吧?」
林盞:「沒問題。」雖然唱得不是很好,但起碼是有調子的。
林盞排練了幾遍走位,很快就回班了。
鄭意眠見她回來了,問道:「排練完了嗎?」
林盞點頭,迫不及待地坐下:「我的位置已經沒問題了,現在要先把歌詞看一下。」
鄭意眠靠過來,跟她一起看歌詞。
林盞粗略掃了一下第一行:
笑就歌頌
一皺眉頭就心痛
我沒空理會我
只感受你的感受
林盞舔唇,道:「這不是說的我和沈熄嗎?」
鄭意眠:「你唱哪裡?」
林盞目光下滑,道:「第二段。」
鄭意眠:「這個歌你應該聽過很多次了,學起來容易,沒什麼壓力。」
林盞:「嗯,我今晚回去聽幾次就好了。」
晚上畫速寫的時候,林盞就反覆聽這首歌,因為這首歌的節奏明快,她畫起速寫來也更加快了,大腿的線條、小腿的弧度、鞋子的穿插和透視……如魚得水。她筆調順暢,乾脆利落,又切合重心。
林盞畫完五張速寫,準備睡覺。睡前,她把這首歌分享給了沈熄。
興許是聽了太多次這首歌,林盞感覺自己已經被洗腦了,大清早醒來之後,腦海裡全是這首歌的旋律,宛如魔音灌耳,絲絲嫋嫋,經久不散。
排練過幾次之後,大家能維持著不笑場,整個節目的效果也不錯。文藝委員這才組織選衣服。
由於大家一直表示原來選的表演服太醜,文藝委員決定,這次帶著大家一起去店裡面選。
這家店鋪找得不錯,不同於市面上辣眼睛的表演服,這家店鋪裡的衣服簡單又好看,款式也全都是新的。
有人喊林盞:「這件衣服太好看了,適合我們門面擔當,盞盞,快來看看!」
文藝委員此時也選中了一件:「你那件沒我這件好看,我建議林盞穿我選的這個,絕對驚豔四座。」
這兩件衣服,一件是黑色的抹胸短裙,怎麼穿都不會出錯的款式,a字,有收腰,底下的裙襬是歐根紗的,一層一層,形狀很好。一件是薄荷綠的漸變裙,這種小清新的顏色,白皙的人一穿上,就顯得仙氣十足。兩條細細的吊帶,領口呈v字,很修飾臉型。
有妹子一針見血:「這還不簡單,盞盞其實都可以穿,我覺得她的膚色和身材不挑衣服。但是第一個要稍微冷豔一點兒,第二個要稍微可愛一些,看走什麼風格了。」
林盞說:「我拍下來,問問我朋友。」
拍過圖片後,她給鄭意眠和沈熄都發了訊息:表演要穿的,哪件好看一點兒?
後面有男生看到她發訊息,忍不住笑了:「你給沈熄發這種訊息?他會回嗎?」
在他眼裡,沈熄除了有關公務的訊息,其餘一概不回。
林盞點頭,篤定道:「會啊。」
下一秒,手機提示有一條資訊。
林盞點開,舉起手機道:「看吧,我說他會回的。」
那男生舉手投降:「那算你牛。」
沈熄發來的訊息,三個字:第一件。
居然喜歡這種畫風的。
林盞回:好的。
鄭意眠的訊息也很快進來了:第一件好看啊,你還沒有試過冷豔風格吧?到時候化個妝塗個紅唇,你就是下一個奧黛麗·赫本,美上天際。
林盞:那我就選第一件好了。
大家的衣服也紛紛選好了,這才結賬離開。
藝術節很快到了,定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到六點,上午全校放假。但是有節目的人,上午就得在學校的大禮堂裡排練。
粗略地排練一次後,他們去換了衣服,準備進行一次細緻的排練。
沈熄在後臺清點東西,劃分流程。
林盞帶著整個《superstar》劇組到了後臺。
「大家衣服都帶了吧?現在趕快進去換。」
舞臺上,主持人在聲情並茂地主持:「有請下一個節目——詩朗誦。」
詩朗誦劇組這才剛剛換好衣服,一股腦地蜂擁而出,趕場子似的跑上了臺。
大家都沒什麼經驗,又因為人多,還得換上演出服,後臺亂成一鍋粥。
因為空間小,所以每次換衣服的人數都不能太多。
林盞:「我不跟你們擠了,你們先去換。」
等著大家的空隙,她發現沈熄在一邊做記錄。
一邊的幹事是個八卦的,一見林盞來了,急忙捅了捅沈熄:「主席,有人來了。」
沈熄不知是誰讓他這麼興奮,問道:「誰來了?」
「林盞。」
話音剛落,林盞就湊了過來,手在沈熄面前晃了晃:「好久不見啊。」
沈熄:「你們節目不是下一個嗎?不換衣服嗎?」
他看林盞一件t恤加牛仔褲。
不是之前還讓他選演出服的嗎?
「換啊,」林盞撇嘴,「位置不夠,讓他們先去換了。」
沈熄沒跟她多聊,繼續清點後臺的道具。
林盞神秘兮兮地問他:「剛才我們排練,你看到節目了嗎?」
沈熄頓了頓:「沒,組織簽到去了。」
林盞的臉一下就垮下來了。
沈熄看她表情一下變幻,不由帶點笑說:「不是還有彩排和正式演出嗎?我會去看的。」
她的表情這才緩和一些,道:「那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用心看了呢?」
沈熄無語。
林盞:「要不寫個觀後感什麼的,或者誇誇我?」
沈熄:「……」
林盞:「必須要帶關鍵詞‘盞盞最美’或者‘盞盞最酷’,要麼‘赫本再世’也不錯。」
沈熄抬頭看向她身後,道:「你朋友出來了,快去換衣服。」
林盞走前還不忘給他打個響指,道:「一言為定啊!」
誰跟她一言為定了。
一邊的幹事拿著手機,正跟八卦的基友直播訊息:
說話了。
眼神交流了,主席看她了。
林盞說要誇她美。
林盞跟主席說一言為定!
我瞎了,我看到主席寵溺的笑了。
林盞在更衣室脫掉衣服和褲子,檢查了一下抹胸沒問題,又檢查了一下打底褲。嗯,齊全了。
林盞把身子套進裙子裡。裙子的拉鏈在後面,雖然她手不短,但拉到頂端的時候,難免有點力不從心。把換掉的衣服塞進包裡,林盞出了更衣室:「小何幫我拉一下。」抬頭一看,面前已經換了下一個節目的表演團隊。
沈熄友好地提醒她:「你們的節目要開始了,他們都上臺熟悉位置了。」
林盞眨眨眼道:「那我怎麼辦?」
沈熄奇怪地瞥她一眼:「你當然要上臺了。」
林盞問道:「我拉鏈沒拉好,萬一等下上去裙子掉了怎麼辦?」
下個節目是雙節棍表演,這裡清一水兒的男生。
沈熄同她在吵嚷的後臺面面相覷。
半晌,林盞破罐子破摔道:「要不你幫我拉一下吧,如果不方便就……」
「算了吧」三個字還沒說出口,沈熄把手裡的名單和筆放到一邊:「拉鏈在哪?」
林盞走近,背對著他,指了指背後:「這裡,其實已經差不多了,就是後面一點點沒……」
沈熄手指一捏,捏住拉鏈下方,另一隻手拉著拉鏈頭往上,很快拉到了頭。
因為拉鏈下部被他捏著,布料就有些往後扯,林盞感覺胸口處一緊,又一鬆。
沈熄:「好了。」
林盞又問了句:「上面還有個釦子,扣了嗎?」
沈熄這才發現漏網之魚,懸著手幫她把釦子扣好,一下也沒碰到她。
林盞難得臉紅,道謝之後匆匆往臺上跑。
小幹事在一邊瘋狂地向好友八卦:拉拉鏈了!好蘇啊!
沈熄:「李江,你在看什麼?」
小幹事手一抖,匆忙跑來:「啥也沒看,真的。」就是八卦了一下你而已。
因為藝術節比較重要,所以整個流程,大家一連排練了三遍。
第二次排練完之後,大家就要帶妝了。
由於是上舞臺,要化專門的舞臺妝——舞臺妝大多數都很濃。
林盞不會化妝,這項重任自然就交到了文藝委員身上。
給林盞補過水之後,文藝委員給她上了一層粉。
林盞捧著鏡子道:「是不是太白了啊?」
文藝委員:「你不懂,舞臺妝都這麼白。再說了,我沒給你上多少啊,你本身就白,所以上一點就顯得很白了。」
文藝委員:「你是要一般的舞臺妝,還是要稍微日常點的舞臺妝?」
林盞:「自然點的吧,我等下還要去吃飯,怕把人嚇到了。」
文藝委員:「那就給你貼一股一股的假睫毛吧,上鏡,但是不會太濃。」
最後,文藝委員拿出了啞光的唇釉給林盞塗好。
化完妝之後,孫宏他們正好提前來了。
他看了林盞一眼,驚奇道:「喲,奧黛麗·赫本!」
齊力傑:「你別說,化了妝真的比以前更好看。」
孫宏:「天朝三大神術之一,你說呢?」
齊力傑:「但是我有個問題,塗了口紅怎麼吃飯?我們等下不是要去吃飯嗎?」
文藝委員嘁他一聲:「我們等會兒還要再排一次,吃飯前可以卸掉的。」
大家接連化好了妝,新一輪的彩排也要開始了。
這回算是最正式的一次,大家趕著上了場。
林盞也背上了自己身後的一個類似翅膀的裝飾物,其實她本來不想要,但是文藝委員已經買了,非說不能浪費,她才不得已背上。
林盞背上這個東西就花了挺長時間,這東西還真有點重量。
上場前,林盞指著自己問他們:「不醜吧?」
孫宏:「美得很,美得很,快去吧。」
「掌聲有請下一個節目,由高二三班帶來的《superstar》!」
各就各位。
這時候學生會的人也忙完了,站在底下看他們排練。
見林盞上場,底下吊著一口氣的幹事們,全都活過來了。她還沒開始唱歌,他們就在底下鼓掌吹口哨。
沈熄意識到氣氛突然熱烈起來,轉頭去看臺上的表演。
燈光漸濃。
她被黑色短裙襯得更加高挑動人,膚白勝雪,細瘦的鎖骨清晰地顯出一個「一」字。髮型被人打理過,旁邊扎出一個小小的麻花,再收到耳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隱於細節處,帶著小心思的美。
以往林盞都是素面朝天,整個人看起來是水靈靈的。現在配上這樣的妝,給她添了一絲可望而不可即的豔麗,像是古埃及裡的神話,有種裹著面紗的神秘。
若即若離,不可接近。
林盞還沒開始唱,已經吸引了場內絕大部分男生的目光。
沈熄看了一眼學生會的幹事們,他們一個兩個,也都笑著看向臺上。
沈熄正在轉筆的手停下。剛剛忽然有一瞬間,很希望這裡停電,不想讓那麼多人看著她。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微妙,卻並不願去深究。
他一貫是行動派,在唸頭萌生之前,已經先開口:「學生會的,跟我走。」
這群人站在最前面,近到幾乎都快衝上舞臺,不像話。
「去哪兒啊,主席?」有人硬是扯回自己的目光,看著沈熄,「看完不行嗎?」
他也不知道去哪兒。頭一回有種不知如何支配自己的感覺。
沈熄站起身,先往外邁了兩步:「出來再說。」
此刻,第一句歌詞已經通過話筒傳出。
正在準備表演的林盞看到沈熄起了身,霎時一蒙,有種如鯁在喉的無辜。
不是說好看她節目的嗎?又變卦?
第一段歌詞唱完,順利進行到屬於她的部分。
這時候,沈熄已經快走到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