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盞想也沒想,立刻拿過話筒,對著沈熄那邊大聲開口——
你要往哪兒走
把我靈魂也帶走
它為你著了魔
留著有什麼用
……
林盞脫口而出的音量著實太大,跟前邊兒的聲音全都不搭,就跟生生跳脫出來似的。
正往外走的沈熄停住腳步,迴轉身體,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她往前走了兩步,大概是設計好的動作,但此刻做起來竟有種出乎意料的應景。
林盞伸出手,朝沈熄的方向轉了個來回。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
剎那間,歌曲節奏把整場表演帶入頂峰,燈光旋轉,高潮陡然而至,全體合唱噴薄而出,似是匯成一場滅頂的狂歡。
她是獨特的。
在大家賣力的表演中,她只負責看著他,目光是流動的水,似水的柔。
她拿著話筒賣力歌唱,撐不住有微小的笑場,用短髮掩藏。
那麼瘋狂的歌,隨著她毫不遮掩的愛意一同攀升,在他的脊樑骨處綻開寸寸縷縷的麻。
到底是因為舞臺給了她特別的設計,還是她在他眼裡,本就是那個特別的人?沈熄無從得知。
幹事看沈熄停在原地太久,像在出神,但又忍不住打斷:「還走嗎,主席?」
沈熄眸色晦暗不定,像在醞釀一場欲來的山雨:「不走了。」
舞臺上的人還在賣力歌唱,男女混聲中,林盞那道清越的音色格外有辨識度。
火你是火
是我飛蛾的盡頭
沒想過要逃脫
為什麼我要逃脫
……
簡單的幾句歌詞,卻像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挺好挺好,剛剛的表演一點問題都沒有,」文藝委員一邊下臺一邊說,「下午還能保持這麼高水準就好了。主要還是不能笑,特別是負責抱人的人,一笑容易把人給扔了。」
「林盞,林盞人呢?」
「後頭呢,好像高跟鞋打腳了。」
「林盞,林盞!」
「哎,來了來了,」林盞舉步維艱地前行,「這高跟鞋太高了。」
這雙鞋是她特意去專櫃買的,樣子簡單又不失小特色,酒紅色絨布面,一字帶,後頭還綁了個蝴蝶結。雖然價格不便宜,但是並不代表貴的鞋子就完全不打腳了。
也許是上午走的路實在太多,站在一邊候場的時間也太久,她現在感覺大拇指和小拇指火燒火燎的,走一步路就被摩得生疼。
有人過來扶她:「就說你不要買這麼高的吧,你身高也夠,買一般的就行了。」
林盞道:「還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我沒穿過高跟鞋,第一次嘛,多少有點不適應。」
她後面那組節目是雙節棍,雙節棍準備完畢已經在候場,後一個節目的表演人員裡有餘晴。此刻大家都在後臺準備,自然免不了要打個照面。看著餘晴腳下那雙恨天高,林盞愣是忍著,連眉都沒皺一下,端端正正地從她面前走過去了。
旁邊的姜芹問:「不疼了?」
走到休息間,林盞才重回原樣:「疼啊,疼死了。」到位置上脫下鞋一看,發現已經起了幾個水泡。
一邊的姜芹看得倒吸涼氣:「去醫務室吧,順便去消個毒,剛好醫務室就在樓上。」
林盞想了想,說:「行。」
她先上樓去了醫務室,發現裡頭沒人,不知道校醫去哪裡了。
林盞開啟創可貼的盒子一看,裡頭什麼也沒有,用光了。
過了會兒,林盞給姜芹發了條訊息:我發現醫務室的創可貼用光了。
姜芹很快回她:沒事,我幫你找別人借一下,肯定能借到。
林盞:好的,麻煩你了,麼麼噠。
姜芹:這有什麼,別客氣。
與此同時,姜芹正好找到學生會的小幹事:「同學,你們有準備創可貼嗎?我們組的林盞腳磨破了,結果醫務室沒有創可貼了。」
小幹事撓撓腦袋:「我沒帶,但是我可以幫你去問問別人。」
他走到李江那裡,挨個問了一遍有沒有創可貼,李江說「包裡有多的」的同時,沈熄道:「誰受傷了?」
「不是我們學生會的,」小幹事事不關己道,「是剛剛表演的林、林盞,對。」
李江神色微妙,心想這小幹事真是傻的可以,居然用這麼事不關己的語氣。
沈熄眉一蹙,很快舒展開,問:「人在哪裡?」
小幹事道:「醫務室吧,說是醫務室沒創可貼了。」
李江立刻煽風點火:「我們學校醫務室經常沒人,還愛缺東西,真的,有時候我都想拿個炮把那裡炸了。」
沈熄清了清手上的資料,抽了幾張出來,這才說:「我剛好要上去送東西,東西給我,我帶上去吧。」
李江從包裡拿出創可貼,遞了過去。
醫務室門被人推開,林盞百無聊賴地回頭去看,看到來人後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
沈熄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晃了晃手裡的創可貼:「我不來你怎麼辦?」
林盞立刻狗腿道:「那可不,沒了你我活不了。」
沈熄:「……」
林盞招手:「你不是百科全書嗎?現在我的腳被磨起水泡了,怎麼辦?」
她坐在醫務室的床上,雙腳懸空,筆直的雙腿晃來晃去。腳踝骨上扣著一根細細的腳鏈,隨著她的晃動,碰撞出輕響。
她以前沒戴過這些,想必也是為了舞臺特意準備的。
沈熄扯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前,伸手就要去脫她的鞋。
林盞縮回腳:「你幹嗎?」
沈熄言簡意賅:「脫鞋,消毒。」
林盞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不安:「我可以等老師來。」
沈熄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倒是有心思跟她周旋了:「那你等吧,她們下午兩點半才上班。」
意思是,現在已經下班了?
林盞:「我自己消吧,你先出去。」
沈熄抄手睨她:「那你彎個腰給我看看。」
林盞揹著那麼大的一個類似翅膀的東西,別說彎腰擦藥了,她就連給自己脫鞋都做不到。但讓沈熄給她搽藥,這是不是有點,太隱私了?
趁林盞發呆的空當,沈熄直接俯身,握住她的腳踝,把鞋脫了下來。
林盞:「……」
她的腳背下意識一弓,不知該做些什麼,只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開始顫抖起來。不同於上一次受傷時他的冰敷,林盞低頭一看,發現他正在觀察自己的足尖。
林盞的臉頰幾乎霎時紅到可以滴血,她有些侷促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沈熄抬眸,看她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問道:「你很緊張嗎?」
林盞嚥了咽口水,決定跟他說清楚:「在古代,男的看了女的腳,是要娶她的,你知道嗎?」
更何況,從小到大,她還沒有被人這樣看過。
沈熄像是終於知道她在想什麼,頓悟的剎那,笑了:「你一直在想這個?」
林盞:「什麼叫我想這個?我想這個很正常好不好!」
沈熄點頭應道:「嗯。」
林盞:「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隨便?」
沈熄嘆息,看她:「你覺得這個很重要?如果你覺得這個很重要,你穿涼鞋幹什麼?」
林盞啞口無言。半晌,她才想到反駁的話:「那不一樣啊,你現在是沒有一點障礙地看它啊!」
沈熄沒跟她多說,很快找好酒精,給她消了毒,挑破水泡之後,給她貼好創可貼。
沈熄:「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傷口,沒別的意義。」
聽起來明明是要她安心,她卻皺眉問:「你的意思就是我對你沒有任何誘惑力?」
為了借力,沈熄的手直接抵在床沿,一隻手還抓著她不堪一握的腳踝。
「那你要我怎麼說?」
林盞從沒見過沈熄對她有那樣的眼神。一點認真,半分玩味,還有點兒危險。這和幾個小時之前的他完全不一樣。
剛剛也就唱了首歌,怎麼有種掀開了他們之間某種屏障的感覺?
這樣的眼神讓林盞代入了,且讓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在這種錯覺下,她覺得自己可以說一些以前不敢說的話。
她眉一挑,說:「說你愛我。」
沈熄一滯。
像是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很快嘆息一聲,收回了那道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很快轉移了話題:「等下還要穿這雙鞋?」
林盞點頭:「當然了,不然我買它幹嗎。」
沈熄:「最好不要穿,不然還會打腳。」
林盞想到餘晴那雙恨天高。高度代表氣勢,她不能落於下風。
林盞:「不行,我必須穿。餘晴老挑釁我,我不能比她矮。」
沈熄默然:「……」
貼好創可貼之後,沈熄順手給她穿上鞋。腳鏈散出幾聲輕輕脆響,像是午後柔順的微風吹開門口的風鈴,風鈴轉出脆生生的低語。扣上最後一個搭扣,沈熄低聲說:「她沒你好看。」
林盞心裡一顫,感覺像靈魂出了竅,又生生被人按回來。有電流順著後背一路爆炸般擴散,在她骨血中瘋狂叫囂。
輪到下午正式上臺,大家都精神抖擻,尤其是林盞。
姜芹上臺前還跟她說:「我怎麼覺得你這個傷受得還挺高興?」
林盞語重心長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舞臺下坐著大片崇高學子,從報幕中感覺到這會是一個不錯的節目,他們紛紛翹首以待。
大家陸陸續續上臺。
林盞最後一個上去,底下傳來孫宏他們的尖叫聲:「林盞!林盞!林盞!」惹得大家紛紛回頭去看。
節目還沒開始,從前奏剛一響起,有人用抱吉他的方式抱起一個女生後,底下便傳來男生們的喝彩聲。
「老鐵,穩!要堅持別放下來啊!」
「有人下腰了,哈哈哈,藝術班的女生都這麼能行嗎?」
「最邊上那個女生畫風清奇,是要扮演女神嗎?」
「請來鎮場子的吧,有人負責搞笑,有人負責貌美。」
「你別說,看著真的蠻有感覺。」
林盞的服裝雖然很正規,但表演過程並不正規。她唱歌的時候,有人拿著本子給她瘋狂扇風,還有人往她身上灑金粉,場面可以說是滑稽又壯觀。
大約是一開始的冷豔和現在的表演形成鮮明反差,加上她的聲音又比較啞,臺下可謂是驚呼聲一片。
前排有人很快發現端倪道:「妹子別老看第一排啊,後面有好多帥的!」
沈熄坐在第一排,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林盞。
張澤說得對,她還真挺受歡迎的。
臺上的旋律進入第二部分:
手不是手
是溫柔的宇宙
我這顆小星球
就在你手中轉動
大概是剛剛醫務室的場景兩人還歷歷在目,此刻不過一兩句歌詞,他們卻揣了不同的心思。
林盞是羞於啟齒唱出這句詞的,怎麼唱都感覺意思不太對。
沈熄動了動身子,換了個姿勢。
再往後,直到節目結束,沈熄都一直在調整姿勢,卻覺得什麼姿勢都不對。
一種突如其來的燥熱。
巨大的歡呼隨著節目一同落幕,有男生瘋狂地捶著桌子,目送林盞下臺。
第一排,學生會的幹事們也在討論。
「那個女生人氣好高啊,聽說是他們班兩大鎮班之寶中的一個。」
「性格也很好,能放下女神包袱,我看得還挺高興的,哈哈哈。」
有不怕死的人問沈熄:「主席,你覺得呢?」
有人在桌下拉他,小聲道:「你有毛病啊,怎麼能問主席這種問題呢,主席高風亮節,才不會關注這種……」
沈熄頷首,道:「挺好的。」
餘晴那一組的是舞蹈節目《boombaya》,亮點不過就是女生們的大長腿。不過,大部分人都很受用。
這兩個節目加一個相聲節目,構成了全場的三個大高潮。
秉持著「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方針,學校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同學們的積極性,決定用投票的形式來定一、二、三等獎。
有投票權的是每個班的班幹部和老師,以及學生會的幹事們。一人一票,職務重複也只有一票的權利。
更刺激的是,這回投票全程公開透明,一個人唱票,一個人記錄。
臺下的同學看得心驚膽戰,連連叫好,感覺下一秒就可以決出一個明日之星。
「《boombaya》175票,暫居第一。」
「《superstar》169票,馬上要超過了。」
「相聲節目130票,感覺也很有希望啊。」
「接下來還剩下學生會幹事的票沒開,大家猜猜誰會是第一呢?」
大家眾說紛紜,各種聲音混雜,有人藉著聲音大喊:「老子第一!」
鬨笑聲一片。
輪到學生會的人投票了。先動筆的人先把紙條交上去,搶先唱票。
也許是大家意識到某個節目裡的某個人跟沈熄有種妙不可言的關係,本著「主席馬屁不拍白不拍」的原則,大家紛紛填了《superstar》。
當然,這個節目本身就很好看。假如沒有沈熄,他們大概也會這麼填。
於是票數逆轉,轉眼間,《superstar》就超出《boombaya》20多票。
沈熄正準備填寫節目,坐在一邊的林政平開口了:「別讓跳舞節目輸得太慘了,鄧老師為這個節目花了很多心血,給點鼓勵票吧。」
再加上最近林盞為了這個節目真是費盡心思,連畫畫都沒太顧得上。他不想支援她做這種事,總要打壓一下。一票雖小,但好歹不會讓她太得意忘形。
毫無懸念,最後《superstar》拿到一等獎。
大家在後臺歡呼雀躍,林盞拿出手機,想給沈熄發訊息,才點開對話方塊,姜芹就按住了她的手。
下一秒,她聽到姜芹說:「盞盞,你知道沈熄的那票,給誰了嗎?」
學生會的幹事們感到,今天,主席的心情一直很不好,跟藝術節當天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學生會的例會一般開在週一第一節課下課後。
上個星期五才開完藝術節,這周很多人多少有些力不從心。
例會開始前,差李江一個沒到,大家都在等。
有人看到沈熄不停地看手機,卻再沒有別的動作。
「主席,你最近很焦慮嗎?」
沈熄沒說話。
小幹事又說:「感覺最近經常給你發訊息的那個女生,也不怎麼發訊息了。」
沈熄:「你怎麼知道她經常給我發訊息?」
小幹事:「我眼睛太好了,一瞟就看到了,不是故意的。我保證我沒看內容!」再說了,那內容真是夠乾癟無味的,中餐、晚餐、早餐都聊一遍,不知道的以為在取材《舌尖上的崇高》。
一轉眼睛,小幹事又問:「那什麼,我能不能八卦一下,你是不是太煩那個女生了,才把票給《boombaya》的啊?」
沈熄眼神一寒,皺眉道:「誰說我把票給舞蹈節目了?」
小幹事:「……」
主席的眼神好嚇人。
有人出來說話:「大家都這麼覺得的啊,當時不是主任讓你寫的《boombaya》嗎?」
沈熄的手機在手中轉了一下,他神色淡淡,聲音卻是毋庸置疑的涼:「他讓我投什麼我就得投什麼?我自己沒有想法?」
例會簡單地彙報了一下近期工作任務後,很快散場。剛一散場,沈熄就拿著手上的東西走了出,。留下一干人面面相覷。
「咱們剛剛是不是說錯話了?」
「不是說錯話了,是傳遞錯訊息了。」
「不會吧,假訊息是你傳出去的?」
「不僅有人問我,也有人問李江啊,我們倆真的沒想到主席會堅持自我,所以說的都是跳舞那個節目來著。啊,好後悔啊,沒想到啊……」
「能理解,我也沒想到主席連主任的話都不聽,要是我早就屁滾尿流地照辦了!」
「所以你當不了主席。」
「滾!」
第一節課是最惹人生困的課,下課鈴一響,大家屈服於語文老師的催眠魔音,紛紛倒下了。
教室內一下變得很安靜。
林盞桌上還擺著她讓孫宏給她買的罐裝飲料,她伸手拿過來,正準備開了喝,忽然意識到很多人都睡了,而碳酸飲料,開蓋的聲音會很大。
她輕手輕腳地移開椅子,拿著飲料出了教室。
她昨天剛剛剪了指甲,上面的拉環死活都扯不出來,空有一身力氣無處使。
林盞正在和拉環較勁時,一隻手憑空出現,嚇得她手裡的東西都沒拿穩,直接把易拉罐遞了出去。
沈熄不知道是找到了什麼竅門,抑或是像林盞想的那樣,反正在她眼裡,他做什麼都很好。
很快,他扣住拉環,往外一拉,易拉罐裡的氣體砰的一聲竄出,像是其世界裡的一場小爆炸。
這個「爆炸」突如其來,林盞又被嚇了一跳。
沈熄把東西遞給她。
林盞惴惴,抬頭瞄了沈熄一眼。怎麼覺得他的情緒怪怪的?
沈熄醞釀半晌,不住地思索該怎麼巧妙地表達「你最近為什麼沒給我發訊息」。
看著林盞拿起飲料啜了一口,沈熄狀似不經意道:「我昨天沒帶傘。」
林盞:「啊?啊!」
昨天下雨了。
他沒帶傘。
一般第二天的天氣預報都是林盞頭天晚上提前發給他的,別說下雨了,就連降溫林盞都要提醒他加衣服。
昨天,不對,從昨天往前推很多天,她一條訊息都沒發。
林盞咳了咳道:「那個,我爸把我手機收了,我也沒去拿。」
沈熄像是能一眼看穿她,問:「為什麼不拿?」
她撓撓脖子,說:「沒必要嘛。」反正發不發,感覺都一樣。
眼見探不出更多話,沈熄往前一步:「李江讓我替他向你道歉。」
林盞有點茫然:「道什麼歉?」
沈熄:「說有個訊息他說錯了。」
林盞思索了一會兒,沒思索出個所以然:「啥訊息?」
沈熄:「不知道,他說是藝術節的訊息。」
林盞想起來了,藝術節的時候,她問了李江沈熄投票的事情。
說錯了嗎?
沈熄:「你問他什麼了?」
林盞緘口不言:「沒啥,問他節目好不好看來著。」
沈熄低頭看她,幾乎有點逼問的意味了:「你生氣了?」
「你知道什麼事還問我,」林盞把眼睛瞥向一邊,乾笑了一聲,「我沒生氣啊。」
她有什麼立場生氣呢?左右來說,她算沈熄的誰呢?
沈熄那票,投給她了,興許是情分,不給她,也就證明他覺得別的節目更好看一點而已。
好比朋友分享給你一塊麵包,你還貪婪地想要更多的果醬。她雖然想,但知道這到底不對,於情於理,她都沒有任何質問和置氣的資格。
涉及人感性的那一面,多說多錯,那就乾脆不要說。
她想先把這一頁翻過去,等她完全沒有想法了,再去找沈熄。
她目光閃爍,沈熄一看就知道她在說謊。
生氣了,好歹不是最壞的結果。
沈熄放下提的那口氣,詢問道:「既然是有關我的問題,為什麼不自己來問我?」
林盞笑笑:「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不去打擾你了。」而且,問出那種「你為什麼不把票給我」的問題,會顯得她過於小家子氣。
只是一票而已,也許對沈熄來說並不算什麼,她也不能上綱上線。
沈熄說:「但他們說的都是錯的。以後也可能有很多這種事,你寧可去信別人的一面之詞也不願來問我,你讓我怎麼想?」
沈熄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林盞就把話攤開說了:「因為平時給你發訊息你也不怎麼回我,不想給你發這種話題啊,怕你煩我。」
沈熄皺眉道:「你每條訊息我都回了。」
林盞:「回是回了,感覺你都很不情願的樣子。」
沈熄不願多說,直接拿出手機,解鎖後給她看。
林盞疑惑地問道:「給我手機幹嗎?」
她順著往下滑,發現他大概有強迫症,會話框裡只有今天的訊息。
點開他和張澤的訊息記錄,往上翻。
張澤:來打球嗎?
沈熄:嗯。
張澤:位置給你佔好了,在第四排,我那個包那裡。
沈熄:好。
張澤:鱈魚飯沒有了,給你買別的啊。
沈熄:行。
林盞:「……」
「張澤為什麼還沒跟你絕交?」林盞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話題好像被自己扯歪了,這才重新正回來,「這麼一對比,我的好像還算是高階待遇了。」
沈熄正準備開口,聽她繼續問:「可不可以辦個會員卡什麼的?升個級?」
沈熄:「……」
林盞把手機還給他:「這次算我失誤了,不好意思,以後能問你的儘量不問別人了。」
沈熄淡淡道:「不一定要來問我。蛋糕那次,我就沒有問過你。」
餘晴汙衊她的那次,沈熄就沒有來問過她,因為根本沒有疑惑過。
他的意思是,她也不該對這種事抱有疑惑?
林盞:「那不一樣啊,蛋糕那次是人品問題,結果顯而易見。投票這事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
「對我來說,就算是,」上課鈴響前,沈熄意有所指,「我那天準備了很多誇獎。」
「啊?」林盞問,「什麼誇獎?」
可惜沈熄已經提前離開了。
「林盞,你還在外面站著幹嗎?」窗邊的齊力傑叫她,「快進班啊。」
「噢,來了。」林盞慌忙應了聲,走進班裡。
這一節是歷史課。
林盞還在想沈熄到底準備了什麼,從頭到尾回憶自己跟他的交談。那時候,她說什麼來著?
「要不寫個觀後感什麼的,或者誇誇我?」
「必須要帶關鍵詞‘盞盞最美’或者‘盞盞最酷’,要麼‘赫本再世’也不錯。」
對,就是這句。
林盞心頭一躍,連帶著每個細胞都漾出星星點點的麻。
她勾重點的熒光筆在書上劃了一道,她用筆在句子末端按出一個藍色的點來,瞭然地自言自語:「我知道了。」
班上很安靜,她這句自言自語就像是對課堂提問的回答,講臺上的歷史老師很高興。
歷史老師:「好,那就林盞來給我們講一講啟蒙運動的影響。」
林盞:「……」
她求救般看向鄭意眠,鄭意眠扁著嘴,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給她在書上指出了地方。
林盞端起書,開始念:「一、啟蒙運動所批判和主張的內容,為資本主義取得統治地位作了思想和理論上的準備。二、啟蒙運動……」
歷史老師:「好的,可以坐下了。大家要多向林盞學習,她不僅專業課成績好,上課也積極舉手發言,怪不得人家總被表揚。好,現在開始記筆記。」
歷史老師開始轉身在黑板上寫板書,鄭意眠靠過來問林盞:「你剛剛在想什麼呢?」
林盞理了理自己的短髮:「在準備被表揚。」
鄭意眠:「……」
林盞心神盪漾,問鄭意眠:「藝術節的時候,我表演得還不錯吧?」
「昨天和前天反覆問我‘我表演真的難看嗎’的不是你嗎?」鄭意眠倒是很瞭解她,「怎麼,沈熄跟你說了什麼嗎?」
林盞一邊對著黑板抄筆記,一邊說:「他說他那票是給我的,可能是學生會的傳錯了。」
鄭意眠說得輕巧:「我就說他那票應該是給你的。你不知道,就那個表演完了之後,我看今天好多女生都戴腳鏈了,就跟你那個差不多的款式。」
末了,鄭意眠又道:「你如果去當明星,很可能成為下一個移動種草機。」
說到腳鏈,林盞這才反應過來:「啊,我腳上那個還沒取下來,我本來準備回去取,結果發現後面有個結,姜芹給我打得太緊了。」
鄭意眠:「那就戴著唄,本來我覺得一般人戴那個不好看,但是你腳踝細,又白,款式選的也不錯,戴起來還挺好看的。」
林盞:「算了吧,我本來也不喜歡戴那種東西,是他們非說契合主題,為了舞臺效果我才戴的,下課我就去找姜芹給我解開。」
一下課,課間操的背景音奪命般響起,林盞趕緊轉身去叫姜芹:「姜芹!」
姜芹本來正準備出去,聽到她的呼喚,又轉過身:「啊?怎麼了?」
林盞:「那個腳鏈,你給我打得太緊了,怎麼辦?」
姜芹愣了一下:「你要取下來嗎?那直接剪掉吧。」
林盞:「可以直接剪嗎?不是借來的道具嗎?」
姜芹:「有的是借來的,這個不是,你放心剪吧。」
林盞:「好吧,那你帶剪刀了嗎?」
姜芹:「沒帶。」
問了一圈,沒人帶剪刀。
體委在門口喊:「林盞、鄭意眠,你們兩個還在裡面幹嗎?快出來做操啊!」
林盞問鄭意眠:「怎麼辦?萬一等下檢查的來了,佩戴飾品是要扣分的。」
鄭意眠推了推她,淡定道:「放心吧,多少年沒檢查了,再說了,學校還禁止染髮呢,多少人都染髮了。沒事,別怕。」
就這樣,林盞才走出教室,下樓去做操了。
一路上,各個班級來回穿插,林盞倒真的發現有不少同學和她戴同款腳鏈。
看到之後,林盞要把腳鏈剪掉的想法更強烈了。
體委領著大家站到三班的位置。
做操開始之前,有一隊人馬,穿過主席臺,直奔烏泱泱的小羔羊們而來。
林盞對前頭的鄭意眠說:「你不是預測學生會不會今天檢查嗎?」
鄭意眠:「預測失敗了,畢竟我不是算命的。」
林盞捂住臉,認命道:「自求多福吧我。」
鄭意眠替她打探局勢,好半晌才道:「好訊息,最前頭的人是沈熄。」
林盞內心一片灰敗,更無力地說:「這是好訊息嗎?沈熄鐵面無私,毫無情分可言好嗎?」
鄭意眠聳肩:「我們先看看局勢如何。」
局勢不甚明朗。
本著就近原則,沈熄抬眸掃了一眼面前的班級。
耳環,沒有。
項鍊,3個。
腳鏈,10個。
他微不可查地蹙起眉頭,看了眼這些同林盞戴的腳鏈相去無幾的款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拿起筆,在記錄簿上記錄下來。
高二十班,風行分扣2分。
他沒說話,後面的幹事默默記錄。
每個班的人都提心吊膽的,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揪出來單獨舉例。
沈熄沉默地走向下一個班級。
上個班裡的人瞭然地互換眼神:沒說話,證明釦分了。
分數倒數,老班是要被批評的。老班被批評了,他們也好過不到哪兒去。
從十班開始,前面的班級就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全都是幾個人戴了項鍊,或者幾個人戴了腳鏈。
學生會的人宛如殺伐大軍,他們帶著慣有的嚴肅和認真向這邊走來。
他們一路不說話,證明一路都沒有滿分,這是件讓大家很心塞的事情。於是他們每走一步,大家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戰戰兢兢地等待他們的檢查。
操場安靜得不行,連交頭接耳聲都沒有。
這些人到三班了。
不知為何,一貫只站在班與班空隙間的沈熄,這會兒往後走了。
壞了壞了,林盞吊著一顆心,在心裡默唸:來了來了,快到了,往後走往後走……
沈熄在她旁邊停下了。
林盞要不能呼吸了。
她雖然一貫沒什麼怕的,但是這個氣氛渲染得著實太到位,整個節奏又把控得剛剛好,一切的前奏都讓人覺得是不是有人快要發火,此時正在找尋一位冤大頭。
林盞認為自己可能就是那個冤大頭了。
沈熄站在她旁邊,不會要當著崇高所有師生的面質問她「林盞你腳上的是什麼東西」吧?
做賊心虛,林盞違反了校規,在自己心上人是檢察人員的時候。所以她頗為忐忑地轉了轉自己的腳踝,還往回收了收。那是一種本能的規避反應。
沈熄先看了看林盞,又往後掃視一圈,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道:「高二三班,10分。」
咬字清晰,些許低沉。
林盞:??
什麼鬼?
林盞錯愕地抬頭,對上沈熄不動聲色的回視,只有一秒,而後他移開視線,往二班的方向去了。
只剩林盞一個人在原地發愣,像被攪進旋渦裡,整個人一寸一寸地下陷,但是無法抽身。
這、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林盞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
後面跟著的張澤撲哧一下笑了,緩解了整個操場壓抑的氣氛。
後面的幹事問:「主席剛剛說啥?」
張澤嚴肅道:「10分,聽到了嗎?」
幹事:「聽到了啊,10分,是對的啊。不該是滿分嗎?」
張澤:「沒事,你當我隨便笑著玩。」
好不容易檢查完所有班級,學生會的人紛紛退場,進了學生會的辦公室。
張澤低著頭,還在抿唇笑,笑得身子一顫一顫的。
沈熄看他:「你笑什麼?」
張澤立刻板起臉,一臉嚴肅。
有幹事說:「我也納悶,從三班起他就開始笑,怎麼的,三班有你的情況啊?」
張澤的語言在口腔中轉了轉,意有所指道:「不是我的。」
沈熄敲了敲記錄簿,姑且可以算是解釋道:「一個人戴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其他班人數都超了。」
張澤瞭然:「我知道啊,一個人的話,分數是可扣可不扣的。」但是你選擇了不扣。
第三節課下課,沈熄正在寫東西,冷不丁被人喚了聲名字。
「沈熄,有人找。」
女生面頰清瘦,眼底勾勒一顆淺色淚痣,他看不清,但能感覺。
林盞站在他們班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沈熄的心頭湧上一陣微妙的感覺,像是有人開了瓶汽水,氣體順著喉頭不斷翻湧,膨脹。
林盞站在門口,手裡拿了個小盒子。
沈熄穩了穩步伐,朝她走了過去:「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