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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打電話給你,只是因為我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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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盞晃了晃手中粉色的小盒子,輕聲說:「送你的謝禮。」

沈熄的視線落在那個極富少女心的小盒子上:「什麼謝禮?」

林盞佯裝作揖,道:「謝謝你讓我免於被班主任叨叨倆小時,順便還有可能被我爸知道的風險。」

沈熄皺眉:「分數是我……」

「我知道,」林盞瞭然於心,向他勾起一個你知我知的笑容,然後大手一揮,把小盒子塞進他手心裡,「要記得吃喲,我先走啦。」

她知道什麼知道?

沈熄垂眸,看向手裡的小盒子,上頭繫了個蝴蝶結。

班上有人不懷好意地起鬨。

同桌捶他:「要命嗎?沈熄的哄你也敢起?」

路過的張澤一笑:「沒關係,這個人的哄可以起。」

沈熄走回位置上,坐好,在心裡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之後,開啟了盒子,裡面是一個馬卡龍——淺粉色的,賣相上乘的馬卡龍。

盒子上面,被人剛好卡著放了一張小卡片——「今天的少女心是粉色的——林盞」

張澤回到位置上,正準備看一眼沈熄手裡的卡片,卻被他迅速地反蓋在桌上。

張澤委屈地說:「我也想吃馬卡龍。」

沈熄淡然道:「自己買。」

張澤怒而指他:「你變了,你原來不是這樣的,原來女孩子送你的東西我可以隨便吃的。」

沈熄:「林盞是男的。」

張澤:為了保護自己的東西,已經口不擇言到這種程度了嗎?

第二天,林盞提前買好馬卡龍,卻卡在了落款上。

她問鄭意眠:「我這次該寫什麼好呢?」

鄭意眠那時正在刷微博,翻到了一條徐志摩的落款的微博,笑著把手機遞過來:「你看徐志摩這個落款,真的好可愛,要不你就這麼落。」

林盞打了個響指:「好。」

大概是這幾天接二連三的事,終於讓林盞恍然間感覺到,她和沈熄的關係,是不是可以更進一步了。

送馬卡龍,是感謝,也是試探。

她想看看假如自己再放肆一點,沈熄會不會生氣。

第二天,沈熄一到班裡,就發現了一個淺藍色的小盒子。

這次,卡片裡的落款換了,換成了——盞盞。

第三天、第四天……落款隨著日期的推移而逐漸變得親暱。

第三天,你的盞。

第四天,你的可愛盞。

第五天,你的軟妹盞。

第六天,你的寶貝盞。

第七天,因為林盞來送東西前,發現沈熄在班門口跟一個妹子說了兩句話。當下,她立刻修改卡片內容,送上了一個淺綠色馬卡龍。

沈熄開啟後看到,卡片上赫然寫著:感覺今天頭頂是綠的——你的頂親親的盞。

沈熄攤開書,把那張卡片夾入書頁中。

一回到家,葉茜就招呼他:「先進去休息一下,馬上就能吃飯了。對了,你們是不是馬上高二下學期了,要上晚自習了吧?」

沈熄脫掉鞋子,進衛生間洗了手,這才答道:「嗯,而且星期六也要補課了。」

葉茜來來回回,說得最多的就是那幾句話:「往後課業負擔越來越大,你也要學著自己放鬆一下。」

沈熄點頭:「嗯,我回房間了。」

進房間之後,他攤開書頁,從裡面取出一張卡片,想了想,放進抽屜裡。

抽屜角落,7張小卡片摞得整整齊齊。

想起今天,張澤問他:「你是不是真有點喜歡林盞了?」

回想起那股子似有若無的失神,以及表演時她靈動的眼神。沈熄搖搖頭,他自己也不知道。

頭一回,他竟然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動心了。

手機提示音一響,林盞的訊息掐著點來了:到家了嗎?

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沈熄手指頓了頓,這才開始打字:嗯。

林盞:過幾天你可能見不到我了,不要太想我啊。

沈熄:去幹什麼?

林盞:又有比賽了。

她又在後面跟了一個痛哭流涕的表情。

沈熄:聽說你比賽前會失眠?

林盞:對啊,後天比賽,我這兩天已經有點徵兆了。

沈熄:以前給你發的東西都沒用?

林盞:稍微有點,眼罩也有點用,但是作用不太大。

沈熄:去哪裡比賽?

林盞:有點遠,c市。

林盞不想圍繞著比賽跟他聊這麼多,就問他:今天的馬卡龍好吃嗎?

不說還好,一說沈熄就想起她那驚世駭俗的落款。

張澤在一邊整整笑了一節課。

沈熄:卡片裡的落款是怎麼回事?

林盞:……

居然真的被他發現了嗎?

林盞:我以為你不會看卡片的,哈哈。

為了自救,林盞趕快到微博上找來那個徐志摩落款的微博,一張一張圖片地發給沈熄看。

後附文字:落款不是我想的,是徐志摩,這個鍋我不背!

沈熄點開一看,發現那是徐志摩的花式署名:你的丈夫摩、你的親摩、你的「愚夫」摩、摩摩、摩摩吻你、摩吻、摩摩的親吻、摩的熱吻、你的頂親親的摩摩。

沈熄:……

林盞:你看吧,我比他婉約多了,好多我都沒用上呢。

比如你的親盞、盞盞の吻、盞的熱吻……

雖然有賊心,但沒這個賊膽,林盞在心裡默默地過了一把乾癮。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盞看沈熄沒回,索性又去畫了張速寫,等畫完的時候,才看到沈熄的訊息:嗯。

她等了20分鐘,沈熄就跟她說了個「嗯」?她還以為他會說什麼讓人驚喜又意外的話。

林盞:不是說好要表揚我嗎?

訊息飛速衝進沈熄對話方塊裡,像她迫不及待的心情。

沈熄看了一眼她發來的訊息,半晌,抬手,指腹敲擊鍵盤。

沈熄還沒來得及回話,林盞又發來一條訊息:先存著好了,等我比賽之前再用。

本來以為這條訊息沈熄也不會回,但意外的,他居然回了:好,好好比賽。

林盞笑了笑,睡下了。

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樣,第二天,林盞一個人搭車去c市。臨走時天色陰沉,淺灰色的流雲包裹著樓房,沉沉的,彷彿要壓下來。

林盞起得早,把東西全部收進包裡,清點了一下數量。

蔣婉聽到她的動靜,也起床了:「都帶了嗎?畫畫的工具,還有換洗的衣物。」

林盞低聲道:「嗯。」

林政平也起來了,他喚蔣婉:「不用擔心,她都快成年的人了,這些事讓她自己去做。」末了,補充一句:「錢給夠了就行。」

林盞連笑都懶得扯出一個,背好畫袋,拎著行李箱出了門。

風大到把門直接給捲上,砰的一聲巨響。

林盞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預約好的車,記下車牌號,按電梯下樓。

管他呢,反正考成什麼樣都是一個結果。無非批評得厲不厲害罷了,反正都是林政平的打壓式教育法。

到c市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那邊已經有老師在等著她,林盞扯出一個笑,跟陌生的女老師打了聲招呼。

這是林政平的朋友,姓劉。

劉老師笑容和藹:「好久沒見,盞盞這麼大啦?我原來見你的時候你才5歲,那時候老愛笑,我還抱過你,記得嗎?」

林盞笑著回道:「有點印象。」

劉老師說:「現在你不得了啦,一起的小孩子裡屬你最有出息,獎拿了無數,還長得這麼漂亮,怪不得你爸到處誇呢。」

林盞心想,可不是嘛,怪不得到處吹,她一失利,林政平就覺得自己枉為教導主任,顏面掃地。

劉老師帶她去吃了飯,席間也不忘說自己的兒子:「我們家小劉也還行,就是不如你厲害,不過日常應試什麼的也夠了。改天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交流一下經驗。」

林盞囫圇應著,看劉老師遞過來的她兒子的照片,那上面的人捧著一張小獎狀笑得開懷。

劉老師道:「我對他的要求沒有你爸對你的那麼高,只要他上個一本大學,活得高興就好了。拿獎什麼的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學到東西,小獎狀也好啊,小的我也喜歡。你爸就不行,非要你拿大獎,小獎都難以啟齒。」

林盞口中的辛辣都索然無味,她說:「這樣挺好的,沒有壓力,舒心一些。」

劉老師拍拍她的手:「你也別太怪你爸,他好面子,也受不了別人的質疑。你是個好姑娘,能力強,長得漂亮,年輕時候吃點苦,大了就少吃一些。可能現在你怨你爸,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其實什麼也不怨了。」

林盞低頭吃飯,笑過,算是回答了。

可能她有個缺口,她需要一個正方形,但林政平硬要給她一個大的三角,不能說不對,但是磨合很艱難。

林政平也壓根就不想知道她到底需要什麼。

中午開了個房間,林盞一個人在裡頭休息,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鄭意眠給她打電話,問她平安到了沒有,林盞說到了。

掛掉電話,林盞又開始發呆。

她拿出畫板,隨便畫了點眼睛、鼻子的寫生,頓覺無聊,給沈熄發了條訊息:我到c市了,明天要降溫,記得多穿點衣服。

沈熄:知道了,晚上少吃點辣,睡前喝杯牛奶,放鬆點。

林盞發現,雖然比賽對她來說是件較為痛苦的事,但是這時候,沈熄卻會稍微給她多兩句關心。

好像一直一個人摸索的漆黑通道前方,有綽約燈光晃動。

她長吁一口氣,又繼續倒在床上。

下午五點,她下樓去吃東西。

這裡的夜到來得很快,等她吃完,天也差不多暗了下來。

這裡雖然熱鬧,但到底還是陌生城市,無法讓林盞生出心安的感覺。

她拿著錢包,很快回酒店了。

看了兩集電視劇,在公眾號裡欣賞了幾幅名家畫作,林盞收拾了衣服,準備去洗澡。

「你今天……有點不在狀態啊。」張澤撞沈熄肩膀。

沈熄手上動作沒停:「有嗎?」

張澤眼睜睜看他在班級那一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張澤道:「我說沒有,你信嗎?」

沈熄用塗改帶塗掉剛才寫錯的地方。

張澤聳聳肩,繼續寫題目了。

林盞洗完澡之後,在床上趴了一會兒。

電視機里正在放養生節目,薏米紅豆粥什麼亂七八糟的,延年益壽,修身養性。

林盞坐起來,拿了個枕頭墊在自己身後,期待著他們能講點東西,來治療她的失眠。

不用想,她知道今晚自己大約又睡不好了,想找點東西分散一下注意力,說不定還順手得來一個什麼靈感,明天興許用得上。

她看了看角落裡支起來的畫袋。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窗外的細小動靜逐漸歸於無,越安靜,林盞越心煩意亂、翻來覆去。

大家都睡了,而她卻不能。

手機螢幕亮起,是有訊息來了。

林盞有些驚訝,驚訝之外,還有點興奮,她不知道是誰這麼晚還沒睡,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陪她捱過這個夜。

看到名字,林盞驚得差點咬了舌頭。

沈熄?!

沈熄:睡了沒有?

林盞秒回:沒有……

後面跟著一個絕望的表情。

沈熄發來語音通話。

林盞有些心虛地往四周看了一眼,這才接起來:「喂?你還沒睡嗎?」問完才發現自己問的是廢話。

沈熄坐起身,捏了捏鼻樑骨,道:「一個人去的c市?」

「對啊,」林盞找出耳機,塞好耳機之後,把手機放在床上,就那麼看著聊天介面裡沈熄的頭像,笑得像個傻子,「我厲不厲害?」

沈熄:「……」

林盞道:「我還從來沒在半夜接過別人電話呢,你怎麼回事,出問題了嗎?」

沈熄感覺自己的確出問題了。否則不會從晚上九點就睡了,定了夜裡十二點半的鬧鐘,把自己震醒,並且給她打這個助眠電話。

沈熄開啟昏黃的小檯燈醒神,眼睛不大能睜得開,伸手捂住:「沒,今天睡得早,剛剛醒了。」

林盞應聲道:「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特意選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

沈熄:「……」

林盞:「不要因為我耽誤你的休息時間就好啦。」

沈熄放下手,屈起一條腿,將被子往上扯了扯:「嗯。」想想,補充了句:「不耽誤。」

林盞美滋滋地展望了一下:「這樣正好,深更半夜夜深人靜月黑風高,我們不做點什麼真是太對不起這個夜晚了。」

沈熄心頭一跳。

林盞:「誇我吧,用盡你畢生的詞彙。」

沈熄:「……」

聽那邊半天沒聲音,林盞問:「怎麼,誇我很難嗎?」

沈熄:「不難。」

林盞:「那你現在誇吧,初始難度三顆星,要求用十個不同的成語誇獎我。」

沈熄頓了頓,張張嘴,什麼都沒想到。

林盞失笑:「感覺到你很努力在想,可是沒想出來。這樣吧,我給你舉個例子。」

沈熄受她的感染,也不自覺彎了唇角,道:「好。」

林盞:「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出水芙蓉、眉清目秀、明眸皓齒、顧盼生輝、天生麗質、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美得一匹。」

沈熄笑:「最後一個算成語嗎?」

林盞:「當然,我最大我說了算。」

沈熄:「……」

林盞敲手機:「哎,你行不行啊,能不能接下去。說好的年級第一呢,學霸人設不能崩啊。」

「考高分需要默背幾十個夸人詞彙不重樣?」沈熄沉默了一下,「夸人又不是我的日常。」

林盞一蒙,旋即,心頭盪漾。

她絞著耳機線:「是哦,你又不會撩妹,也不經常夸人,對不起,我難為你了。那我們換個遊戲?」

沈熄:「別做遊戲了,睡覺。」

林盞說:「你要睡了嗎,那你先睡吧。」

沈熄傾身,從床頭櫃上抽了兩本書出來,道:「給你讀個睡前故事?」

林盞不勝惶恐,差點把耳機給扯下來:「那什麼,你要是困的話快睡吧,不用給我讀什麼……」

沈熄:「《小王子》還是《月亮和六便士》?」

林盞:「有《金瓶梅》嗎?」

沈熄:「沒有。」

林盞:「沒有就好,我故意試探你的。那就《小王子》吧。」

沈熄翻動紙張,輕微的摩擦聲響穿透耳麥,直擊林盞耳膜。

她將手機反扣下去,躺平,感覺這樣的聲音也很好聽,細碎的、微茫的、安寧的。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沈熄隨便找到了自己曾放過書籤的那頁,開始慢慢讀起來。

這種聲音讓林盞想到每天的早自習,完整而平和的誦讀,有的人會飽含深情句句吐露,有的人只是隨便讀了兩句,就能讓人印象深刻。

她很快又想到自己的初中時代,初中時她也是懷著得過且過的心情,每天趴在桌上寫題目。和所有乏善可陳的青春一樣,她就像杯子裡的水,晃盪兩下,濺不出水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熄並不是她青春期荷爾蒙作祟的產物,他是她的隱蔽之所、理想之國——冷靜,沉著,不會因為外物而焦慮,也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變化而慌亂。那是她很難做到的。

沈熄的聲音讓她想到幼時喜歡玩的玻璃彈珠,新買來的,通透又堅硬,陽光下滾動的時候,會載起一個微小的光點。

「‘你們很美,但你們是空虛的。’小王子仍然在對她們說,‘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了,我的那朵玫瑰花,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以為她和你們一樣。可是,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因為她是我澆灌的。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因為她身上的毛蟲是我除滅的。因為我傾聽過她的怨艾和自詡,甚至有時我聆聽著她的沉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沈熄讀到這裡,聲音一頓,轉而去聽聽筒裡的人聲,是平靜的呼吸聲,應該已經睡下了。

小王子說,因為她是我的玫瑰,那些蟲,是我除滅的。

沈熄看著書上自己手掌的投影,怔忡許久,將書籤夾入,把書放在枕邊。

第二天早晨六點二十,兩邊的鬧鐘齊齊炸響。

沈熄最先清醒過來,按掉鬧鐘,卻發現聲音還是沒消散。

睏意捲土重來,他捏了捏眉心,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才拿起手機,眯著眼又看了一遍。

想起來了,昨晚,怕她半夜驚醒後太過慌張,他沒有掛電話。

於是這一大早,他聽到聲音,判斷她在被窩裡翻轉了身子,發出了一聲不願醒來的,抱怨一般的,輕聲嚶嚀。

只是一聲,又低又細,夾雜著一點點缺水後的乾啞和女生獨有的柔。

沈熄當機立斷,切斷了電話從未如此迅疾地,他掀開被子,換好衣服,翻身下床。

拉開窗簾和窗戶,清晨的涼意帶著初冬的凜,把房間內暖和的氣息吹散得一乾二淨。

沈熄開啟房門,葉茜做的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

林盞的臉埋在枕頭裡,依然在和鬧鐘做抵死抗爭。手在螢幕上胡亂劃拉著,尖銳的鬧鈴終於被關閉,她長吁一口氣。

靈魂甦醒了,肉體還在沉睡。

她雙手一撐,強迫自己醒來,用了很大的勇氣,才掀開被子。

她的愛,她的夢,她的肉軀之殼,她的慾望之源——冬天的被窩。

拖鞋在地上趿拉出碎響,林盞步伐不穩,扶著玻璃門進了洗手間。

她開啟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水冷得她指尖發顫,卻還是狠下心,視死如歸地捧到臉上。駭人的寒意從毛孔每一寸侵入,林盞立刻清醒過來。出了洗手間,她拿起手機看了眼,顯示通話了6個小時。

沈熄一晚都沒掛電話嗎?

怪不得她剛剛好像聽到了鬧鐘的迴音。

來不及多想,她檢查了一下東西,背好畫袋,出發了。

美術術生最怕的是什麼?

天冷。

那代表著他們要一動不動,一場畫三個小時,並且手全程都露在外面,畫色彩的時候還要打水和倒水,有時候還要洗調色盤——紙質調色盤,沒有正兒八經的盤子好用。

林盞畫完色彩,火速離開考場,整雙腳已經被凍得不屬於自己了,像在冰窖裡泡了一晚上。

她顫抖著洗完盤子,跺了跺腳,離開考場。

比賽結束後,她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回崇高。

強風把林盞嗆的咳嗽兩聲,她手捧在一塊兒哈了口氣,再把雙手插回兜裡。

攔了輛車,司機看她一個人,皺眉說:「小姑娘一個人來比賽啊?」

林盞把畫袋扔到後座,自己坐了進去,帶上車門,司空見慣道:「嗯。」

去酒店把東西整理好,林盞辦了退房手續,下樓梯時徒手拎著個大行李箱,走得毫不留戀,風風火火。

車站裡,碰到提不起東西的女孩子,她還順便幫了把手。

那女孩子過意不去,一直跟她說謝謝。

林盞揮手:「沒關係,我拎著也不重。」

兩個人一路同行,那女孩子說:「我好羨慕你這種力氣大的,不像我,總是要麻煩別人。」

「每次都會找到願意被麻煩的人吧,」林盞笑笑,「我也很羨慕你啊,你看起來就讓人有種呵護欲。」

不像她,可以擰水可以換桶裝水,能拎起兩個大行李箱,甚至比男孩子還好用。

那些需要男孩子做的事情,她自己好像也可以完成。

別的女孩撒兩句嬌就可以完成的,她一般都親力親為。

下午到崇高,正好得到快放寒假的通知。

鄭意眠見她回來了,沒有多說什麼,扔了包紙巾給她,讓她擦擦桌子。

他們都很懂她,不會問她畫得怎麼樣,怕影響她的心情。

要放寒假了,大家都很躁動。

林盞買了瓶水,去沈熄班門口找他。

一班門口的男生已經習慣了,看到林盞走到二班,已經快速反應過來,朝窗戶吼道:「沈熄!快出來!」

張澤在一邊感嘆了聲:「wow,歸心似箭啊。」

沈熄題目解了一半,放下筆,起身。

張澤愣愣地看著他紙上寫了一半的題目,頗為驚訝地瞪大眼。

沈熄沒救了。

林盞沒出現之前,打斷沈熄解題的,都沒什麼好下場。現在呢?

張澤看了一眼不自覺加快腳步的沈熄,搖了搖頭。

沈熄出門的時候,林盞也剛好到他教室門口。

見他出來了,林盞把自己手上的那瓶熱咖啡遞給他。

沈熄愣了一下,但還是很快接過,一手握住瓶身,一手覆在瓶蓋上。

他擰了一下,瓶蓋很快鬆動,但是林盞沒注意到。

她側身趴在欄杆上,俯身看著樹上光禿的枝丫,開口道:「你昨晚睡了嗎?」

很悠閒的口氣,像聊天一樣。

沈熄把瓶蓋重新擰緊,垂眸確定了一下,這才回答她:「睡了。」

她睡著後沒多久,他也睡了。

她把手臂擱在欄杆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喃喃自語:「那就好,我怕因為我影響你了。」

沈熄想起她崴腳時也這麼說,她好像很不喜歡麻煩別人。

大概是一直以來她都很能幹,很少有需要他人幫助的時候。

所以他這一點點的關心都顯得格外珍貴,讓她有點惶恐。

他低聲說:「不會。」

林盞拍拍手,轉過身,朝他輕輕笑了下:「那就好啦,這瓶水作為謝禮,我先走了啊。」

沈熄看她極快轉身,不由開口叫道:「等一下。」

林盞問道:「怎麼了?」

沈熄遞上手裡的那瓶熱咖啡:「我不喝飲料,你拿去喝吧。」

「啊?」林盞語帶惋惜,從寬寬的袖口伸出一隻被凍得毫無血色的手,握了握那瓶熱咖啡,「咖啡也算飲料啊?還是熱的呢。」

交接咖啡的時候,他的食指碰到她的手指,真的是駭人的冰冷。

沈熄指腹揉搓了一下,把那點冷意揉散:「你拿去暖手吧。」

林盞鬆開袖口,把飲料瓶套進左袖中,然後右手也跟著塞了進去。

兩隻手就這麼交疊插在了一塊兒,有點像古代大臣的習慣。

沈熄:「……」

怕他看不懂,林盞衝他笑笑:「防止熱氣擴散。」

沈熄看她這個樣子,竟然出乎意料地感受到了一點兒萌感。

他抿抿唇,唇角漾出一絲笑,輕輕淺淺的。

林盞站在原地,手暖和了起來,腳就覺得更冷了。

她蜷了蜷腳趾,原地跺了兩步。

沈熄抬眉,問:「冷嗎?」

「冷啊,」林盞當然點頭,「我們經常一坐就是3個小時,起來的時候跟高位截癱了似的,下半身一點知覺沒有。」

沈熄道:「那是你體內寒氣太重了,現在冬天了,每晚都要泡腳,少吃寒性水果,多穿點。」

林盞朝他眨眨眼,半是揶揄地說:「知道了,養生大夫。」

他沒多說,輕微抬了抬下巴:「外面冷,快回去吧。」

到了班上,孫宏首先看到她袖子裡垂下來一個大東西,驚奇道:「林盞,你帶回來一個手榴彈啊?!」

林盞回頭,一臉認真:「嗯,專門炸你的。」

「不行,」孫宏說,「我不能死,我們家的香火還等著我去續啊!」

齊力傑嗤一聲:「祖上香火都快彎成蚊香了,還續什麼?」

孫宏上去就是一腳:「你給老子滾!老子是直男!筆直!」

兩個人又雞飛狗跳地鬧開了,林盞回到座位上,掏出那瓶咖啡,正準備擰,就發現瓶蓋上的小齒輪沒有相接,小拉環已經垂到瓶頸處,是有人開啟過了。

不對啊,沈熄不喝,為什麼要開啟?

林盞仔細思索了一番,想起沈熄接過飲料的手勢很自然,但的確不像自己要喝的樣子。

大概是提前替她擰開了?

這個猜測讓林盞渾身一熱,她看著瓶口出神,只感覺沈熄這種紳士行為,實在是讓人心動得不行。

臨近放假的那幾天,大家都不太在狀態,開始一心盤算起自己的寒假生活,幾乎連走路都是飄的。

最後一節課,連老師都鎮不住底下的「竊竊私語」,只差在臺上歇斯底里了:「安靜點,再不安靜加10張卷子!」

大家這才勉強控制住自己。

林盞在底下撐著頭轉筆,興致缺缺。

對她而言寒假沒什麼誘惑力,放假只代表她將有大把時間跟林政平面對面——這個認知讓林盞感到人生無望且悲慘。

還不如來上學,上學還能看到沈熄。

伴隨著一陣敲桌和歡呼,桌椅碰撞的刺啦聲此起彼伏,暗示著寒假已經正式開始。

林盞懨懨地把作業整理進書包,幽幽嘆氣,漫長的17天!

孫宏覥著臉湊過來:「寒假出去玩啊!」

林盞欣然問道:「可以呀,去哪裡?」

孫宏道:「還沒定,定了通知你。」

寒假,林盞在家保全自我的方法,就是沒大事不出房間門。

一個人窩在房間裡頭寫作業畫畫,兩耳不聞屋外事。

但她知道,她不去找麻煩,麻煩是會來找她的。

林政平在一週後推門而入,冷冷地看著她:「林盞,你知不知道你上次比賽比成什麼樣?」

枕邊《小王子》又翻過一頁,沈熄指腹摩挲著帶著紋理的紙張,紙在他手下泛出令人難安的聲響。

手機螢幕一亮。

他眼明手快地撈起來看,卻發現訊息是張澤發來的。說不清,一種難言的悶包圍了他。

張澤:後天出來玩啊,來不來?

「不去」兩個字已經打進對話方塊,沈熄手一停,又把這兩個字漸次刪掉,問他:跟誰?

張澤:老朋友,跟上次出去玩差不多的。回完資訊,他得意地偷笑,知道沈熄想問什麼,但他偏不說。

果然,不過片刻,沈熄訊息發來,言簡意賅一個字兒:說。

張澤嘻嘻笑著,發過去一串:不知道,你想問誰呢?

沈熄:林盞。

張澤:噫……嘖嘖嘖。

張澤:林盞去的哦,你去不去?

看到這條訊息,沈熄退出對話方塊,點入浮在最上面的對話方塊。

上面的時間顯示,最近一條訊息,是在3天前。

她這3天都沒給他發訊息。

看著預設背景發愣的空當,張澤一個大的感嘆號發來。

張澤:啊,林盞,林盞說她不去了!!

張澤:什麼鬼啊,你們吵架了??

沈熄:沒。

張澤:可以前我參加他們的活動,她都特意叮囑我要把你帶去。但是剛剛臨時變卦說不去了,這不是因為你還能因為誰?!

他怎麼知道。

明明前幾天的對話都很正常,她說自己最近在畫什麼風景,什麼顏料沒有了,又靠自己的巧手調了出來……

完全沒有任何徵兆,就這麼斷了聯絡。

沈熄眉頭緊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篤篤地扣著,思索半晌,他決定順著她來。

沈熄:那就說我不去了。

張澤:別啊,你真的不去了?

沈熄:去。

林盞幾乎是最早到冰雪王國的,大家約好在這裡玩,她便提前了一點出來,反正能少在那種環境下待一秒算一秒吧。

冰雪王國是個主題樂園,裡面的東西全都是用冰砌成的,有雕塑可以欣賞,也有過山車之類的娛樂設施供人娛樂。

林盞站在門口等人,五顏六色的燈光把周邊的一切渲染得觸手可及。

她抬頭,視線四下尋找,像是等家人歸程的小孩兒。

她沒有等到別人,等到了沈熄。

他穿了一件純黑的羽絨服,現在羽絨服半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那件白色毛衣。毛衣上領勾邊細緻,花紋簡單,但給整件衣服都增加了可看性。蓬鬆的羽絨服襯得他那雙腿更是筆直修長。

他從夜色中走來,面容逐漸明亮,直到豔色燈光拂上他的髮梢,林盞才後知後覺地回神。

她低下頭。

被騙了。

不是說不來嗎?

現在好了,她連開場白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關鍵是這麼一個正經的娛樂場所,出於設計師某種惡俗的審美,居然把門口的燈光搞得像聲色場所一樣……

問題是,這種稀爛的燈光,居然沒能順利拉低沈熄的檔次。

他看起來依然像一朵任何人都無法採擷的高嶺之花。

沈熄雙手插兜,很自然地問她:「你就穿這個?」

林盞立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束:「我穿這個怎麼了?」

他很遠就看到她了。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呢子斗篷,說實話,紅色是極其挑人的顏色,但她駕馭得很好。

燈光下她的皮膚又白又細膩,一雙眼睛顧盼生輝,真的像從童話裡走出來的小仙女。

看得出她只穿了一條褲子,應該是帶一點絨的,把她兩條腿的輪廓勾勒得一覽無餘,筆直細瘦。而她腳下還踩了一雙至少增高5釐米的黑色靴子。

沈熄垂眸,毫不避諱地看她:「裡面零下八度,你穿這麼點會冷死。」

「還好啊,」林盞說,「我穿得挺保暖的,一點都不冷。」

沈熄不由分說,將手裡的袋子遞過去,晃了晃:「穿上。」

直到把衣服從袋子裡抽出來,林盞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用穿了吧,我真的不冷。」

少女纖細的手指拎著衣服的一角,將它從袋子裡扯出稍許,就這麼拉著,抬頭跟他打商量。

路人頻頻側目,對著他們倆低聲碎語。

沈熄了然,道:「嫌它醜?」

林盞心道:這種經典款,不醜也說不上好看,不會過時就是了。可是,穿沈熄的衣服就等於要跟沈熄扯上關係,跟沈熄扯上關係就等於一定會被人往沈熄那裡推,跟沈熄待在一起等於要聊天,聊天就等於沈熄有可能會問她前幾天發生了什麼。

林盞飛快地在腦內完成等量代換,遂決定拒絕。

沈熄把袋子收回來,掛在手腕上,無所謂道:「那你就不穿吧。」

林盞舔舔唇,試探道:「這衣服是給我帶的嗎?」

沈熄淡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然呢?」

林盞耳後溫度急速攀升,大腦皮層發出高溫預警。

她一狠道心:「你以為我會感動嗎?」眉一皺,低頭呢喃,「不會的!」

沈熄把她的面部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側了側頭,朝著空曠的地方輕笑一聲:「嗯,不會就好。」

「孫宏,你一個人偷偷摸摸看什麼呢?」

鄭意眠剛到,朝著貓腰偷看的孫宏問了句。

孫宏食指抵在唇上:「你看,他們倆氣氛真好,捨不得去打擾。」

鄭意眠往那邊一看,就看到沈熄低頭藏笑,可惜張揚的燈光暴露了他,讓他流露出的那一抹溫存無所藏匿。

林盞低頭藏臉,可惜騰起的紅暈是滴在錦帛上的墨水,只能一個勁兒地往外擴張,鋪開一層層的緋色。

真挺美好的。

路人都一直回頭看。

齊力傑的聲音從天而降,他大笑一聲:「你們提前到了哇?哎,那邊,孫宏和鄭意眠,到的好早啊!」

孫宏咬牙切齒道:「這個笨蛋,老子真想把他削成片。」

5個人很快會合,等了沒一會兒,十幾個人全都到齊了。

大家檢票入場。

裡頭的景緻和外頭張揚如紅燈區的配置明顯不同。

雕刻起的冰雕龐大而恢宏,雕工細緻,連邊角都削得細緻入微,尖銳的冰凌在燈光下泛著冷色。

燈光是冷清的藍,藍中摻雜著薄荷淡綠,把整個城堡冰雕襯得大氣而不失夢幻。

周邊有一簇簇紅色樹木點綴,極白的盛光營造出璀璨夜景,每一道點綴都像即將綻開的火樹銀花。

孫宏說:「老子的少女心啊!」

越往裡走燈火越輝煌,像小時候經常看的迪士尼動漫,每一場極盡篇幅去描述的盛大場景,就這樣呈現在眼前。

饒是林盞這種一貫對夢幻不感冒的人,現在也有些入迷了。

不愧是冰雪造起的王國,真是名副其實的……冷。

大家紛紛穿上自己帶來的外套,沒帶外套的人,就去裡面租衣服。

林盞瑟瑟,回過頭,沈熄就站在她身後。

他的袋子彷彿在對她嘲笑她的不知好歹。

林盞伸出一隻手:「想要衣服。」

本以為沈熄會問她「你想要我就給嗎」,但沒想到她想要,沈熄真的就給了。

包裝袋是硬卡紙袋,林盞接過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牌子。

她決定好好愛護這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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