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打算裝模作樣地披一下,誰知道羽絨服太大,一個勁兒地往下滑,她又拎著袋子,剛用右手把左邊的衣服扯到肩上,右邊的衣服又掉了下來。
林盞:……
沈熄看她手忙腳亂,活像個沒有自理能力的嬰兒,忍不住向前兩步。
他雙手伸出,鉗住羽絨服肩線,然後往前拉了拉。
林盞一下愣住。
沈熄沒注意到她的眼神變化,把羽絨服最上面的那個用來扣帽子的扣子扣住,然後身子再低一點,找到拉鏈,上拉。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堪稱扣衣服的典範。
林盞雙腿打顫。
沈熄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囑咐道:「穿好,不然會冷。」末了,沒什麼懸念地接了句:「你本來就體寒。」
林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類似於寵溺一樣的動作給弄蒙了,半晌,隨便發出了個什麼音節應付一下,然後,縮了縮脖子,把整張臉縮排羽絨服的立領裡。
前面的孫宏和齊力傑已經率先進入水手迷宮。
走著走著,大家真的分成了一組組地前行,選擇了各自覺得正確的路線。
鄭意眠跟姜芹拐進一邊的時候,姜芹還有些恐懼道:「好怕我們還沒走出去就在裡面凍死了。」
鄭意眠道:「相信自己,我們肯定能出去的。」
沈熄走得慢,林盞又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到最後,自然就脫離了大部隊。
林盞抬頭一看,問:「他們人呢?我們走散了?」
沈熄手上的袋子輕微晃動,他為林盞闡明事實:「嗯。」
林盞:「……」
現在好了,又是獨處了。
林盞兩隻手攥拳,放在口袋裡,這麼一個帶著防禦的姿勢讓她比較安心。
沉默地同行了兩步,沈熄放慢腳步,和她並肩。
整個景區租賃的棉服偏多,只有他們倆,穿著疑似情侶服的純黑羽絨服。
袖口和上身摩擦了一下,帶出一陣布料相蹭的聲響。
沈熄率先打破沉默:「這兩天,睡好了嗎?」
按理來說,沒有比賽,她應該不會失眠。
林盞一副料到的樣子,敷衍道:「一般吧。」
她不太想聊這個話題。
沈熄不想跟她繞來繞去,索性直接道:「你最近在躲我。」發訊息也是,出來玩也是,好像不大想見到他。
林盞舔舔唇,不知怎麼回答,低頭,用腳尖一點點碾地下的小冰粒。
沈熄的心思根本不在走迷宮上,他專門挑些僻靜的地方走,給他們製造能夠聊天的機會。雖然不是很想這麼問,但好像也找不出什麼別的理由。
沈熄喉頭一滾,問她:「新鮮期過了?」
林盞想了一萬種他可能會問的問題,結果沒想到問她,是不是新鮮期過了。
她皺著眉:「啥?」
「沒有沒有,」意識到他說什麼之後,林盞急忙否認,「沒過,還是新鮮的,我一直保鮮著。」
沈熄問道:「那為什麼不想看到我?」
林盞咬著下唇內的軟肉,低眉,不答。
有一小塊冰碴已經蓄積上了她鞋尖。
見她不說話,一邊看地上一邊往前走,沈熄停下腳步,就站在這條道路的中間。
林盞依然往前走。
沈熄沉聲叫她:「林盞。」
林盞硬著頭皮,退回去,扒了扒自己的劉海兒。
她順勢看他,見他是難得的認真。再遮掩下去也沒什麼必要了,林盞一咬牙,終於說:「沒有躲你啊,只是覺得對不起你。」
沈熄眉間「川」字更深。
林盞慌忙解釋:「當然啊,肯定是沒有給你戴綠帽子的。」
沈熄的臉色這才好轉了一點。
「既然你非要問,那我就說了。」林盞用力眨了眨眼,有些躊躇地開口,「就是之前的比賽,前一晚你給我打電話,我睡得還不錯,但是考得挺差勁的,什麼獎都沒拿到。覺得很對不起你啊,浪費了你那麼長時間,但是卻沒什麼好的成果來證明你的付出是有意義的……」
從林盞說出比賽成績不好的那一刻,沈熄就知道了原委。
就好像自尊心很強的小姑娘,被老師花了心血重點栽培後依然毫無進步,覺得面上無光,更不好意思面對老師。
也好像很多復讀生,一旦考不上好的院校,會覺得對不起陪讀的父母。
林盞就是這樣。
她覺得自己佔用了他的時間,睡得比每一場比賽前都好,但成績卻不盡如人意。
因此,她無顏面對他,更不想在風口浪尖跟他相會,被他提起比賽的事。
她還在喋喋不休地解釋,大約是想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無緣無故疏遠他,也解釋了自己這麼多天的心路歷程。
林盞說:「不是不想看到你,只是想再拿到什麼好點的成績的時候,再通知你。」
沈熄不自覺放輕聲音,他說:「你理解得不對。」
林盞道:「什麼不對?」
他微微俯下身,看著她道:「那是你站在你的立場上認為的,那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
為什麼要哄你?
林盞抿唇:「想要我好好比賽吧。」
「不對,」沈熄說,「給你打電話,並不是只想讓你取得一個好成績。所以,也並不代表你沒有考好,就像沒完成我給的任務,覺得沒臉面對我。」
林盞後知後覺,心尖冒芽,好像生出一束一束繞藤而起的花:「那是為什麼?」
沈熄直起身,雲淡風輕道:「我只是希望你壓力不要太大,睡個好覺。」
僅此而已。
打電話給你,只是因為我想。
沈熄又重新往前走,林盞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思索著他這話中更加深層次的含義。
好像和以往的相處不太一樣,但不一樣在哪裡,她也說不出。
往前走了幾步,不知道到底是上天眷顧還是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沈熄憑藉著過人的第六感,順利找到出口。
踏出那一步的時候,頭頂上方的廣播突然傳來倒數,林盞不明所以,抬頭望了一眼,看見燈光次第昏暗,還沒反應過來,整個場館一切活動停止,咔嚓一聲輕響,黑暗籠罩下來。
旁邊傳來女孩子的驚呼,只是低聲,並不是尖叫。
大概大家都知道這裡的習慣。
林盞胡亂想著,漆黑讓她看不清東西,只能憑聽覺確認。
手腕上扣上一個溫熱的東西。
沈熄在黑暗中摸索著詢問:「林盞?」
林盞下意識回應:「我沒……」話只來得及出口一半,伴隨著刺啦一聲電流通過,整個場館剎時通明。
沈熄一回頭,恰巧碰上林盞抬眸。
兩個人的視線撞了一下。
旋即,林盞移開視線。
「這什麼意思?」林盞四下看了看,「難道有什麼驚喜嗎?」
眼見到現在也沒出現什麼驚喜,林盞眉一挑,想到了什麼。
她抬頭問沈熄:「奇蹟來了,看到了嗎?」
溫軟的粉色燈光給她整個人揉上一層赧。
沈熄問道:「什麼?」
林盞眼珠一轉,眸中明媚笑意流淌,那顆淚痣都變得滾燙。
「在你面前的,這不是仙女嗎?」
這不是她第一次說這種話。但沈熄卻頭一遭彷彿被燙到,他飛快鬆開手,感覺掌內都留下了灼傷人的熱意。
他聽到了幾聲很確切的跳動聲響,來自他的。
林盞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一會兒,依舊保持著那個笑。
「你們出來的這麼快啊!」齊力傑從出口出來,「站在這裡,是在等我們嗎?」
林盞:「……」
她不好意思說實話,自然順著臺階下:「對啊,不過沒等多久。」
孫宏也跟上來了:「我們在裡面彎彎繞繞走了好久,頭都昏了。本來做好了一個選擇,結果因為迷之‘告白十秒’出現,等光一亮,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了。」
林盞問道:「‘告白十秒’?什麼‘告白十秒’?」
孫宏說道:「你不知道嗎?就門口貼的啊!你進來前在幹嗎啊?」
林盞:「……」
她在低頭走路。
孫宏好意解釋:「就是告白的一個東西啊,剛剛燈不是暗了10秒嗎?這是這裡的一個小特色。」
「起源就是很久前的某天,有個人要告白,委託這個場館做了黑燈的10秒鐘,好讓他能順利牽起女孩子的手。後來這10秒就被稱為告白神器了,好像說的是什麼,在10秒內牽手就在一起啥的。」
場館門口也有告示,說是轉鍾時會斷電10秒,斷電前會停止一切娛樂設施,保證大家的安全。
可林盞當時只顧著低頭,沒有察覺。
齊力傑的情緒有些激動:「滾滾滾,誰說牽手就要在一起了?」
林盞奇怪地看了一眼齊力傑。
姜芹在一邊說:「剛剛黑了,孫宏牽了齊力傑來著。」
孫宏道:「老子夜盲症!嚇到了行不行?真是gay者見gay。」
齊力傑:「……」
姜芹跟鄭意眠說:「我發現了,他們倆的日常就是互相說彼此是彎的。」
鄭意眠道:「沒輸過,他們還可以互懟一百天。」
接下來的活動裡,沈熄都表現得有點魂不守舍。就連冰上過山車這種專案,都沒能抹平他眉間的「川」字。
扣安全帶的時候林盞問他:「你想什麼呢?」
沈熄一愣,旋即搖頭:「沒想什麼。」
林盞期待地看了看前頭的軌道,這才說:「你有心事啊?我都跟你坦白了,你怎麼還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沈熄垂眸。因為另一件無法控制的事,在他身上發生了,並且發生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沒法否認。
而此時,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抑或是這種情感對應的女主角,居然就坐在他旁邊。曾旁觀過這件事的張澤,就在他身後。
他幾個月前說過什麼?
「喜歡她,我名字倒著寫。」
沈熄在心裡嘗試著,倒著寫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更見鬼的是,他現在質問自己的並不是「為什麼會喜歡她」,而是為什麼要說「喜歡她名字倒著寫」這種鬼話。
過山車起航,急速下行時,一邊的林盞抱著身前的欄杆大叫,呼嘯的風吹開她細碎的劉海,轟隆的聲響捲過。
後面的張澤大喊:「好刺激啊!!」
滿腹心事的沈熄,從始至終都在思考,怎麼讓名字倒著寫,變得跟過山車行駛一樣流暢。
散場是凌晨三點。
這是個非常危險的時間段。
於是大家商議,順路的男孩子送女孩子回家,以免女生碰上意外。
商議後決定,跟誰都不順路的沈熄送林盞回去。
沈熄就近攔了車,拉開車門,側身看了一眼林盞,讓她先進。
林盞還處在興奮中,嘆了聲,佯裝失落道:「第一次有男孩子給我開車門。」
沈熄道:「大概是你沒給他們開車門的機會。」
林盞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會說話!」
沈熄家很遠,送完林盞之後要繞三條街才能回去。但饒是如此,他依然把林盞送到了她家樓下。
林盞今晚真的很雀躍,像喝了酒。
她站在樓道口跟沈熄揮手告別:「感謝你花了這麼長時間送我回家,晚安啊!」
回去的路上,沈熄踩著自己身下被拉長的影子,黑魆魆的。
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小王子》裡的那句話——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
今晚林盞對比賽的坦白,也終於讓他後知後覺地再次確認,其實她對他而言有多不同。
不到她問出那個「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問題的時候,他也不會明白,原來自己是那麼想的,只是想要打給她,安撫她。
原來當她毫無徵兆地同他失去聯絡時,他竟然會焦慮。
寒假時間不長,假期結束,大家完成作業,準備去上學。
這是高二下學期開學。
雖然教育局三令五申不準補課,但過了風口浪尖,課依然是要補的。
高二下學期,學校加了晚自習和週六補課。
半年後升了高三更慘,晚自習加一小時,週日上半天課。
簡直虐待祖國花朵。
面對突然的加課,大家都有點「水土不服」。
突然累積的課程和延長的時間,給大家帶來一股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疲憊氛圍。
大家窩在位置上,撐著腦袋,一副永遠也睡不醒的樣子。
鄭意眠跟林盞說:「盞盞,我覺得大家的睡眠水平已經向你靠攏了。」
林盞趴在桌子上,拿著小本子渾渾噩噩地背上面總結的知識點。
陡然變天,她有點兒感冒,腦袋有點兒迷糊,講出來的音節也像纏在一起的。
背完10個單詞,她嘆一聲:「啊,想要一個哆啦a夢。」
鄭意眠靠著牆角,問她:「沈熄?」
在一起這麼久,林盞無數次說過沈熄是她的哆啦a夢了。
林盞道:「不是,這次是真的哆啦a夢,想要一片記憶麵包。」
鄭意眠說:「一塊非全麥麵包,是很長胖的。」
她的關注點倒是很獨特。
林盞打起精神,強撐道:「那我不要了。」
她們被自己的邏輯精神感動了。
孫宏提醒她們:「別做夢了,好像真的有面包給你吃似的。換個說法,齊力傑,我問你。」
齊力傑這會兒不困,精神著,幾乎可以說是精神抖擻了:「啥?」
孫宏:「現在有一個特別可愛的軟妹,嬌小玲瓏的,還有一個高冷女神,長腿的。」
齊力傑耐心道:「然後?」
孫宏:「你聽這麼認真幹什麼,這兩個人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齊力傑一腳踹上他的椅子:「老子選軟妹!軟妹!」
鬧過一陣後,齊力傑問林盞:「你最近跟沈熄進展如何?這都開學倆月了。」
「還能怎麼樣,」林盞抬抬眼皮,「就那樣啊,沒新的進展了。」
之前,由於兩個人還有隔閡,一點點打破之後,關係似乎進入了瓶頸期。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不知怎麼行進了。
孫宏:「咋樣算進展?」
林盞:「照目前這個情況看,只有戀愛算進展,或者讓沈熄給我告白。否則我們倆現在就是好朋友,像我們這種。」
「戀愛或者告白嗎?」孫宏想了想,「那可能真的不會有進展了。」
林盞:「滾,別咒我。」
孫宏:「是不是你沒給他什麼暗示啊?就是,也許他在等你表露心意?」
林盞惶惶:「我從半年前開始所做的一切,哪件沒表露我的心意?我就差在腦門上文‘沈熄’倆字了。」
鄭意眠想想,說:「我覺得對,你們倆可能還差一個什麼機會吧?就是,那種氣氛和場景都剛剛好的機會,那時候他應該就會表露自己了。」
林盞做了個很可怕的假設:「萬一那時候他還沒告白呢?」
四個人都沉默了。
林盞:「你們說話。」
齊力傑:「萬一天時地利人和都具備了,面對女孩子的示好男方毫無表現,那就是真的不喜歡了吧?」
孫宏換了尊稱:「盞姐,你要試試嗎?」
「不知道,」林盞揉揉太陽穴,「看情況吧。」
林盞一方面覺得不能這麼下去,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子雖然不能得到他,但好在也不會失去他。
《小王子》裡頭說什麼來著?
想要馴服一個人,就要冒著掉眼淚的危險。
想要一試,就要想到捅破窗戶紙後可能面臨的窘境,也許她和沈熄連現在的關係都無法保持了。
真頭痛。
她扶著腦袋,決定還是好好背單詞。想要馴服英語,就要冒著剛背完單詞就會忘的危險。
一節傷筋動骨的英語課過去,林盞想出去放放風。
她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校園裡的樹抽新芽了啊。
沈熄從旁邊的樓梯走上來。
林盞倚在門口看他,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又重新趴在欄杆上。
沈熄走近,重複標準的臺詞:「別趴在上面,髒。」
「你不早說,」林盞沒挪,「我現在都已經趴了。」
沈熄:「那你起來,我給你擦乾淨。」
「嘖,反正我都用袖子擦過了,回家洗衣服就可以了。」
沈熄拿紙擦過一遍,居然沒有灰。
「估計已經被你擦乾淨了。」
「本來就不髒嘛,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樣有潔癖啊,」林盞碎碎念,「也就我能忍你了。」
沈熄聽出她的鼻音,問她:「感冒了?」
林盞撇嘴:「好像有點兒,變天了,班上也有人感冒。」
沈熄:「喝藥了嗎?」
林盞:「沒,不想喝,藥好苦。」說話的時候,顯得鼻音更重。
沈熄問她:「多久了?」
林盞:「三四天了吧。」
三四天前她的感冒還沒這麼嚴重,現在已經越來越明顯了。再拖下去,大概只會越來越嚴重。
沈熄:「不行,還是要喝藥。」
林盞蔫蔫的:「喝沖劑還是膠囊?」
沈熄:「沖劑。」
林盞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我不想喝沖劑,太苦了。」
沈熄抬眉:「那你就想這樣病著?」
上課鈴響了,林盞催促他回班:「你先回去吧,我買點膠囊吃一下。」
感冒病毒來勢洶洶,她不想跟沈熄靠得太近,免得把自己的感冒傳給他。
第二天一大早,學校買的新輔導書下來了,要班上派幾個男生去搬。
三班男生少,就10個。
有人站在門口招呼:「盞姐來不來搬啊!」
林盞揉揉通紅的鼻頭,糯著聲音說:「去啊,等我。」
因為訂的書太厚了,學校的班級又很多,所以這次書全放在一個廢棄的空教室了。
教室原來是表演用的,後臺還有很多纏在一起的電線,幾塊木板靠在角落裡。
林盞問道:「我們班書在哪兒呢?」
有人往角落一指:「英語的在那裡,上面寫了三班。」
林盞:「這次有四個科目的書對吧,那我先去搬英語的。」
教室裡頭的線纏得很亂,林盞仔細地辨別著,以免摔跤。
找到了班上的書,林盞蹲下來清點數目,外面跑進來一個女生,高高壯壯的。
林盞猜測,力氣大概很大。
那女生走到她旁邊,也開始清點數目,她看了林盞一眼,問:「需不需要我幫你抱啊?」
嗬,反差萌,這女壯士居然有這麼細的聲線。
林盞笑了下:「不用了,謝謝,我搬得動。」
那女生還在說:「你們班男生也太那個了吧,連你這種都不放過,我還以為只有我這種會被派來搬書。」
說話間,女生已經站起來,抱了10本厚的新輔導書:「太重了吧!」
林盞直起身,抱了17本。
那女生驚訝了:「哇,你抱得動啊?!」
林盞笑道:「抱得動。」
要不是書摞得太高遮住視線了,她還可以搬。
「你力氣怎麼這麼大啊,看起來瘦瘦弱弱的。」那女生邊走邊驚歎,要說話,還要扶正手裡歪斜的書。
因為剛剛的觀感給她帶來的震撼實在太大,她好半天沒回過神。沒注意腳下,絆了一跤。腳下扯住的線正好纏住一邊的木板,那女生往前扯了扯腿,一邊的木板發出一陣吱呀響聲。
那女生嚇得一縮脖子,兩眼一閉:「啊!」
林盞急忙往前跑了兩步,拿腿抵住木板,又用手肘往後推了推:「小心啊。」
那女生看著一邊的木板,仍舊心有餘悸:「嚇死我了,以為要被砸了。」
林盞:「腳下很多線,你注意一下。」
往外走了一點,那女生大驚道:「你手臂怎麼流血了?」
「是嗎?」林盞扭過頭看了一眼,小傷口,大概是剛剛被木板劃的,「小傷,一點血,過兩天就好了。」
女生充滿歉意:「啊,真是對不起。」
林盞搖搖頭:「真沒事,這傷口挺淺的,連創可貼都省了。」
不是安慰她,這傷確實很淺,就跟平時自己走路不小心撞到東西一樣,根本不嚴重,也不疼。
但那女生大概是於心不忍,心中有愧,這才一個勁兒地道歉。
一班的男生緊隨其後,也來搬書了。
路過的沈熄正好看到女生不停地詢問林盞的傷勢。
林盞把書搬回班裡之後,男生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他們在講臺上清理書,然後核算沒有問題了,就發下去。
發完書之後,林盞用清水洗了一下傷口,就沒再管。
剛剛那女生跨班,送來了一瓶酸奶。
林盞撕開酸奶盒,沿著兩邊順著口子一推,就可以開始喝了。
自習課的時候收到沈熄的訊息:聽說你手受傷了?
林盞咬著奶盒的紙,一句「不嚴重」收了回去,她慘兮兮道:是的,很嚴重,快死了。
她也沒打算讓沈熄信,畢竟假如要真的很嚴重,她這會兒就在手術室裡了,哪有時間玩手機。
沈熄看到她發來的訊息,想到剛剛抱著十幾本書依然健步如飛的林盞。
很嚴重,快死了?
沈熄頓了一下,沒有拆穿她:那你好好休息。
林盞:本來很鬱悶的。
沈熄:嗯?
林盞:看到你發的這種關心,更生氣了。你為啥不讓我多喝熱水?
沈熄看到她的訊息,抿唇笑了。
過5分鐘,訊息來了。
沈熄:多喝熱水。
林盞咬著酸奶盒,一點點笑開。
她飛速打字:不錯嘛,現在會get到我的笑點並且承接了,望再接再厲,爭取下次為我創造笑點。
鄭意眠在一邊看著她:「林盞,你現在的表情像個痴漢。」
林盞舔唇,回味草莓酸奶的味道:「本可愛是軟妹。」
鄭意眠:「……」
黃郴進來了。
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當林盞抬頭看到黃郴陰沉的表情時,在心中落實了這個想法。
她以為黃郴是來收她手機的。於是她把手機往裡推了推,又推了推。手指無意間在包裝盒上扣了一下。然後林盞光速拿起筆,假裝在寫題。
黃郴:「今晚不上晚自習,大家早點回家畫畫。」
說完這句話,來去如風的黃郴就走了。
就因為這生氣?
班上人在討論。
「怎麼不上晚自習了?」
「教育局的下來檢查了,所以不能上。」
「那老黃這麼嚴肅幹啥?」
「可能怕我們回家偷著玩,哈哈哈。」
果然,黃郴很清楚他們這群人的稟性。
一下課,孫宏湊過來:「你們倆,放學去玩唄?」
「又去幹嗎?」鄭意眠問,「不想去,太累了。」
「去咖啡廳坐著畫畫吧,」孫宏說,「我不想老在家畫一樣的東西,我想去外面畫畫。」
「喲,」林盞扶著額頭,「你開竅了?」
孫宏笑:「這不是馬上要聯考了,我著急嘛。」
林盞無所謂道:「好啊,我可以去,就我們幾個吧?」
孫宏:「嗯,就我們幾個。」
最後鄭意眠先回家了,他們三個去的咖啡廳。
林盞剛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沈熄就打了電話過來。
林盞有點疑惑,但還是接起:「怎麼啦?」
沈熄開門見山,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林盞換了個姿勢,把速寫板撐在腿上,用肩膀和臉夾著手機:「咖啡廳。」
沈熄站在三班門口,朝空空的教室再次看了一眼:「地址?」
林盞抿出一個笑:「你要來找我呀?」
沈熄:「給你送藥。」
她的鼻音還是好重,昨天肯定沒聽他的話好好吃藥。
林盞沉默了一下:「苦嗎?」
那邊跟著沉默了一下,沈熄在思索過到底要不要說實話這個問題後,還是決定坦白:「苦,但是好得快。」
林盞苦著臉:「那你別來了吧。」
雖然這麼開玩笑,但林盞還是把地址報給了他。
「記得帶顆糖啊。」
沈熄:「糖要少吃。」
林盞唇角下壓,掛了電話,跟他們抱怨道:「誰跟沈熄結婚真的倒了大黴了,十七八歲的,活得像個40歲的人。」
孫宏和齊力傑用一種關愛智障者的眼神看著她。
林盞頓了頓,在跑偏之前順利地找回了自己的軌道,及時轉了回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吧?」
齊力傑嘴角一抽:「咱們盞,真是大愛無疆哈。」
林盞笑著喝了口咖啡:「好說好說。」
孫宏看她畫速寫,問道:「最近怎麼都沒看見你畫色彩?你上次那幅我覺得就很好看啊。」
林盞道:「最近比較慘,沒靈感。一般我很長一段時間沒畫,會忽然來一個靈感,等著吧,也許明天我就能把遇到沈熄時畫的那幅畫完。」
想到沈熄要來,孫宏和齊力傑主動換了位置,到一邊去了。
林盞則在暗暗打算怎麼樣才能不喝藥。
沈熄點了杯咖啡,和咖啡一起端來的,還有林盞的藥。
那味道只是在她面前飄了一下,便陰魂不散地衝進她的鼻腔裡,直達神經。
林盞下意識就想跑。
咖啡廳的老闆人很好,連感冒藥都是特意拿玻璃杯衝好的。
林盞恨恨地想,否則她也不會看到這獨屬於中藥的褐色液體了。
杯子擱下後,沈熄把藥往她這裡推了推。
林盞下意識皺眉:「聞味道就知道很難喝了。」
沈熄看她五官皺在一起,嫌棄之情溢於言表,笑了:「治病的,當然不能用好喝來形容。」
林盞跟他打商量:「我昨天有吃膠囊。」
沈熄:「可是不管用。」
林盞:「……」
好吧,確實不管用。
沈熄催她:「快喝吧,再不喝就涼了。」
林盞心一橫,做無謂的掙扎:「我手受傷了,你看見沒,我現在右手不能動,一動就好痛。」
幸好鄭意眠非要給她貼一個正方形的大創可貼。
看起來,這話還蠻有說服力的。
沈熄裝作理解萬歲般地點頭:「那你想怎麼辦?」
「我不想喝。」林盞繼續曉之以情:「除、除非有人餵我,不然我怎麼喝,我是個殘疾人了現在。」
雖然知道最後還是得喝掉,但是能拖一秒是一秒,她現在還沒作好準備。
長這麼大沒聞過這麼苦的藥。
萬一沈熄看她負隅頑抗,願意在裡面加點糖了呢?萬一喝完給顆糖呢?
這就應了魯迅先生那句名言:中國人性情是總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沒有更激烈的主張,他們總連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
林盞深諳此理,首先就提了一個嚴苛激烈的要求,等待著沈熄按照那句名言,來進行適當的「折中」。
果然,沈熄站起身了。
沈熄消失了。
林盞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只靠著三分功力,就逼退了沈熄。
不知道他去拿什麼了,不一會,又回來了。
沈熄道:「你剛剛說什麼?」
大概是賊心不死,還想再確認一次。
林盞當然要守住底線,以免輕易被收買:「除非有人餵我,不然我不……」
「好。」沈熄端起杯子,把剛剛拿來的勺子放在裡頭攪了攪,盛了一勺出來,他抬起頭,把勺子送到林盞嘴邊:「張嘴。」
林盞感覺自己的內心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她、她還沒作好準備。
沈熄難道不會折中說個「喝完給你吃顆糖」什麼的嗎?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內心演了一齣跌宕起伏的大戲。
沈熄見她沒動,勺子貼上她的唇,在她唇線處滑了一下,是要她趕快喝的意思。
流動液體碰到林盞的嘴唇。
很癢。
沒有辦法,防線已經被人撬開,她只能張嘴。
溫熱的液體滑進林盞口中,什麼味道她全嘗不到,只是感覺勺子似乎跟自己牙齒輕輕觸碰了幾下,打出顫巍巍的響聲。
她視線忍不住流轉了一下,去瞟沈熄的神色。
他的表情一切都很正常,只是耳朵尖,爬上一層隱約的緋色。眼睫下掩蓋的,是深濃的、湧動的情愫。
林盞被他不自然的神情撩得別開眼,齒關卻一閉。
「林盞,」沈熄低聲說,「別咬。」卡了一下,他這才把話說完,「勺子。」
林盞:「……」
她鬆開。
爆炸之後,林盞很快恢復了理智。
她飛快伸出手,從沈熄手中奪過杯子:「我自己喝吧。」
沈熄手一空,握到一團空氣。
這樣曖昧又不點明的氛圍,彷彿連空氣都不再流通,悶到讓人呼吸困難。
時間流速變慢,咖啡廳的背景樂隱於虛無,那些斷斷續續的人聲被隔絕在外。
就像這裡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
林盞喝藥時的吞嚥聲,並不明顯的頸間起伏,以及四下游離的眼神,沈熄盡收眼底。
最後一點藥劑被飲盡,林盞停了一下,微微仰起的頭恢復正常的角度。
她把杯子放到桌面上,還沒來得及喘息,沒來得及完全吞下苦味,嘴巴里又被塞進一顆圓形的東西。
林盞睜大眼唔唔了兩聲,像在表達她的不滿,控訴他又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沈熄轉過頭,說:「是糖。」
林盞一下就乖了。
她這才用舌尖舔了一下。
甜的,但不膩。
抹茶的香甜和藥材泛出的苦味中和,方才所有的味覺都被壓了下去。
這是悠哈的抹茶硬糖。
她以為他會折中,可是他沒有。
他滿足了她折中的小心願,也滿足了她最大的貪念和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