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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要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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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高二上學期比,這學期的生活就顯得乏善可陳了。

一方面是因為活動和假日沒有上學期多,另一方面則是即將步入高三,學校都全副武裝起來,把大多數副課撤掉,換上主課填補。

太過繁忙冗雜的生活,自然翻不出多少趣味來。

對於美術生來說,比高考更迫在眉睫的,是12月份的美術聯考。

現在已經4月份,時間所剩不多了。

林盞過聯考自然是穩的,只是假如成績能更好,她的競爭力也會更強。所以她也一刻不鬆懈,時刻保持著緊張感。

她想考的是z市的蔚大,美術專業排名全國前三。

如果專業課成績能再提高10分,文化課成績再提高30分,報這個學校就穩了。

最吸引她的是蔚大的專業水平,其次就是遠離w市,她不用老面對林政平了。

林政平手也伸不了那麼長,去給她在別的市報比賽。

假如關係得到緩解了,那就放假再回去看看。

青年節那天,學校要組織一場活動。告家長書下來的時候,班長一邊發一邊抱怨:「組織活動還不如放半天假呢,學校太摳了!」

林盞問:「組織的是什麼節目啊?」

「講座唄,」班長說,「我最討厭聽講座了,講幾個小時,全是心靈雞湯。生不如死。」

林盞想想,又問:「座位是排好的嗎?」

班長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估計分一個大區域,然後自由坐吧。」

青年節當天,被班長說中了。

一個班一個區域,高二二班在一班後面,三班在一班旁邊,四班在三班後面,以此類推……

林盞她們先到,她坐在三班最靠邊的位置上,左手邊正好是一班。

她佔了兩個位置,然後給沈熄發訊息:你和張澤的位置,我幫忙佔了。

正式開場前,大家都陸陸續續到了。

林盞撐著腦袋百無聊賴,找了本美術專業的書翻了會兒,沈熄就來了。

林盞福至心靈,一抬頭就看到他們班的隊伍,一眼就看到了沈熄。

沈熄往裡坐進來之後,好多女生嘰嘰喳喳地低聲議論,有膽子大的就直接靠著張澤坐了下來。

林盞看了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主講師很快就來了。

一番短暫的預熱過後,林盞靠著軟趴趴的椅子,也開始有點困了。

她強打精神,拍了拍前面的孫宏:「有水喝嗎?」

孫宏朝她攤攤手:「沒有。」

她重新靠回去,跟鄭意眠打了商量:「等一下我們出去上個廁所,順便買瓶水吧?」

鄭意眠還沒來得及回答,已經被另一道聲音搶答了。

「我有。」

林盞立刻側頭:「你帶了啊?帶的什麼?」

沈熄:「咖啡。」

上樓的時候,張澤拉著他一起買的。

林盞雙眼放光:「正好我困了,你現在喝嗎?」

沈熄搖頭,把一邊的咖啡拿來,扣著拉環開了一下,才遞給林盞。

林盞順著拉環拉開,喝了一口。

在一邊寫東西的鄭意眠開口了:「5月了,馬上要出去集訓了吧?」

林盞愣了一下:「好像是,幾月集訓?」

鄭意眠:「7月或者8月吧。」

集訓就是集體訓練,那段時間他們就不上文化課了,專心學專業,一直到聯考結束。

有的人會繼續留在學校學專業,有的人會自己去外面畫室報名,給學校寫了申請書之後,那幾個月就不在學校了。

孫宏聽到她們的討論,也回過身問:「你們留在學校還是去外面啊?」

林盞說:「應該去外面吧。」

孫宏:「畫室找好了嗎?」

林盞:「鎖定了幾個,但是還沒決定。你呢?」

孫宏:「我也不知道啊,感覺這邊的畫室都差不多。」

林盞一聽,笑了:「那乾脆去z市或者x市。那邊是集訓大戶,有很多好老師。」

孫宏:「你出去嗎?」

林盞騙他:「說不定呢,我也許出國去。」

孫宏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瞎說,嘁了一聲,轉過頭去。

沈熄坐在一邊,一言不發。

林盞喝完咖啡,倒是精神了。

她把空罐子放到一邊,把拉環單獨拿出來玩。

這個牌子的咖啡是拉環和罐子分體的設計。

她把拉環底下的東西扯掉,只剩上頭的一個環狀物。

臺上的老師還在講,天南海北地聊,林盞伸出手,把環狀物套上了自己的無名指。

看到了全過程的沈熄:「……」

孫宏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轉過頭準備跟林盞聊兩句。

結果這裡頭的燈光太亮,顯得她手上那個指環更加明顯。

孫宏:「你手上戴的是個啥?」

林盞想了想,準備按照之前大家的想法,試探一下沈熄的反應。

「不知道吧,」她晃了晃手指,對著孫宏展示了一下,「這是定情信物來著。」

孫宏恨不得把自己那張臉透過椅子的縫隙鑽過來:「誰給的定情信物?」

林盞神秘道:「你猜。」

孫宏眼珠一轉,看到沈熄:「我沒腦子我也知道誰給你的。」

「那你剛剛還問。」林盞把底下尖尖的那一面轉過來,嚇了嚇孫宏。

「林盞,」沈熄敲了敲椅子間的把手,「別戴著,危險。」

林盞不情不願地把東西摘下來,定了定神,終於有了點勇氣,敢正面問了。

但事到臨頭,還是有點慫,所以她只能裝作開玩笑一般問道:「那就這樣把定情信物扔進罐子裡嗎?」

沈熄沒有聽出她話中的潛臺詞,只是點點頭:「別戴了。」

她愛亂動,劃到自己就不好了。

林盞轉頭,把那個小拉環扔進易拉罐裡,叮噹一聲響,是跌到底了。

她舉起罐子晃了晃。抿了抿唇,吹了下劉海,就又開始看書了。

晚自修時,老師髮捲子下來做。

林盞寫完題目之後,還剩10分鐘。

她撐著腦袋發呆,突然想起李初瓷。

李初瓷就是她那個初中同學,暗戀一個男生,把男生朋友間的關心當成曖昧,初中畢業時告白,卻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於是李初瓷告白了一次又一次,結果,還是沒能成功。

最後一次二人見面,是在李初瓷上高中的時候,男生跨了一個區說要來看她。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她從四點就開始等,等到快八點人才來。

她給林盞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哽咽,幾乎像是悲鳴:「你說,他就是仗著我喜歡他吧?要是這是他喜歡的人,他不捨得讓我等這麼久的吧?」

林盞握著電話,心中情緒複雜,連一句徒勞的安慰都說不出口。

結束通話電話後過了1個小時,李初瓷靜靜地改掉了自己的簽名——你真的沒有和我說再見,你說的是永別。

林盞心一涼,急忙打電話過去,李初瓷接起來,語調已經恢復正常,只是嗓子還是啞的。

她在那邊裝作若無其事,跟林盞說:「盞盞,我不等了。」

林盞問:「到底怎麼了?」

李初瓷自顧自地,語調像釋懷,釋懷裡卻夾雜著深重的絕望:「我以前總以為只要我努力,我們總會有結果的。你說,再蠢的人刮獎,都知道‘謝謝惠顧’裡刮出‘謝謝’就可以收手了,為什麼我還是這麼固執,為什麼我還不停手?」

「我以為我再努力一點,也許就能看到驚喜了呢。也許那四個字是謝謝中獎呢。」她終於忍不住哭出來,「可是我刮到底了,我再也沒有辦法了。」

「我不要張牧之了,他怎麼樣都不會愛我的。」

那天w市的小雨來得毫無預兆,淅淅瀝瀝,斷斷續續,就像整個城市陪李初瓷哭了一場,哀悼她無疾而終的追逐。

她耗費了3年青春去愛慕的人,事到臨頭,只能這樣了,不能如何了。

她在愛這個人的時候,快樂過,也滿足過,因為他的關心而沸騰過,因為他的眼神而心跳過。那些暗戀裡,他給她的快樂是真實的,痛苦也是真實的。

曖昧通往的分岔路口,一邊是兩相情願,另一邊是一個人的狂歡。

林盞無意識地按著筆,想到自己,也想到沈熄。

他們現在的關係較以往已大有進展,甚至也在朝著某種方向發展,但得不到回應和表明,她心中總是沒底。

看來,的確如孫宏他們所說,她需要一個契機,來把這段感情梳理清楚。

不管沈熄對她是什麼情感,無論最後結果如何,也許她會得償所願,也許她會成為下一個李初瓷。但她起碼需要一個答案。

鄭意眠推了推林盞:「想什麼呢?都放學了。」

林盞這才回過神來,笑著搖搖頭,開始清東西。

剛下晚自習,人潮擁擠,有男生風似的掠過,去趕末班公交。

已經是5月,夏初的風初露端倪,顯出淡淡的乾澀和燥熱來。

新生的枝葉在風中飄搖。

林盞用力呼吸了一口,吸進鼻腔裡的全是揮之不去的悶。

她想到了今天的事。

林盞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又用腳後跟碾了一下,輕輕喟嘆一聲:「我真的不知道沈熄喜不喜歡我。」

鄭意眠一愣:「怎麼說到這個了?」

林盞說:「今天我試探了一下他,可是失敗了。」

那時候鄭意眠在低頭寫題,隱約聽到了一些。

林盞說這是定情信物,沈熄說這東西容易劃傷,要她扔掉。

她問真的要丟掉定情信物嗎,沈熄說別戴了。

確實,容易讓人有誤解。

更何況林盞還反覆強調了這東西是定情的。

林盞又重複一遍:「我真的不知道。」

「我跟你說過李初瓷吧?她和張牧之在曖昧期的時候,張牧之在情人節給她送過巧克力,在她給她媽打電話的時候說‘你給我岳母打電話啊’……」

「我剛剛想到了李初瓷,我覺得很害怕。」

「他們那個時候明明看起來那麼要好,讓人感覺十拿九穩了,可是最後,張牧之還是拒絕了她,並且拒絕了很多次。他真的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她抬起頭,看著鄭意眠,很認真地說:「所以一個人喜不喜歡自己,是不能靠自己感受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猜對了沒有。」

鄭意眠心疼道:「所以你試探了,這是對的。」

林盞繼續說:「沈熄喜歡一個人,可能是像這樣,愛管著;也有可能是凡事遷就呢?他喜歡誰,只有他知道吧?」

「他喜歡一個人時是什麼樣子,我們都沒見過吧?」

鄭意眠:「他對你是特別的,能看出來。」

林盞扯著嘴角笑了下:「那能確定他把我當喜歡的人還是當朋友嗎?不行吧?」

上個月的討論,和李初瓷的經驗都告訴林盞,她不能再止步不前了,她應該去嘗試。

鄭意眠給她出主意:「我覺得拉環這個還是太隱晦了,可能沈熄根本就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你下次試探,換一個明顯的,他一定能懂。我覺得,沈熄是喜歡你的。」

6月底,林盞他們一行人,趁著週末放假,又出去寫生了一次。

這次要去的地方很近,也沒什麼安全隱患。

大家選擇了步行。

沈熄感覺到今天的林盞很活躍。

在路上,她問他:「沈熄,你喜歡長頭髮的女生,還是短頭髮的女生?」

沈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很久沒去剪頭髮,她一頭齊耳短髮長長了不少。

他轉過眼,道:「無所謂。」

「嗯,」她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四捨五入的話,你就是喜歡短髮的女孩子了,對吧?」

她挑起一邊眉毛,眼裡有試探。

該怎麼說?

沈熄想了一下。

她這到底算短髮還是中長髮?

再三權衡,他開口道:「都可以,中長髮也可以。」

林盞:「……」

她撓撓頭髮,表示知道了。

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頭髮算短髮還是中長髮。

中午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大家互相交換帶來的吃的。

林盞在那邊清理,沈熄在一邊跟張澤說話。

有人說:「我帶了酸梅膏,要不衝一點大家分著喝?」

孫宏:「好啊,正好天氣也挺熱的。」

剛好那個人也帶了紙杯,一個杯子裡倒一點,拿水衝開。

到最後一杯的時候,林盞搞起了惡作劇。

她多倒了一些酸梅膏進去。

分給大家的時候,沈熄並沒有接。

他不喜歡喝飲料。

林盞勸他:「你就喝一口嘛,這個真的,和別的味道不一樣。」

沈熄接過杯子,看林盞饒有興致地在他旁邊坐下。

光是看她不自然的小表情和杯子裡明顯不對勁的液體,他就能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

但他還是問林盞:「這杯顏色怎麼這麼深?」

林盞當然是只能信口胡謅了:「顏色本來就這麼深的,因為味道獨特。你嘗一口,真的,試一下。」

沈熄用唇抿了一口,味道太濃了。

他下意識皺起了眉。

林盞在一邊得逞後大笑:「猜出來了嗎?這杯是沒衝過的。」

大家也附和著她一塊兒笑。

正當林盞以為自己終於把握了一次主動權時,沈熄卻早已經想好應對辦法。

他握住紙杯,淡淡地說:「我知道,但我以為你不會騙我。」

林盞的笑容僵住了。

頃刻間,她就像個自以為是的負心漢,沈熄是被欺騙的小白花。

她蒼白地解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著林盞須臾間軟下來,張澤跟一邊的人發表感言:「看見沒,這就是撩妹的最高境界。把自己變成受害者,既讓妹子感受到你的信任,又讓妹子愧疚於辜負你的信任,然後你們就可以……」

「可以怎麼樣?」

「自己想。」

臨近傍晚時,四下靜謐,四周只剩下大家在水桶中洗筆的聲音。

沈熄坐在一邊看書,張澤在打遊戲,大家各自都找到了事情做。

雖然還有件事吊在心中沒解決,但林盞還是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舒適。

這是一種非常適合創作的氛圍。

大家一起工作,但又很安靜。

沈熄坐在她旁邊,林盞的一隻耳機裡還放著舒緩的音樂,開頭是海浪拍打暗礁的沖刷聲,讓人彷彿置身海邊。

嘩啦,嘩啦。

天地萬物,滄海一粟。

她終於把一年前擱置的那幅作品再次拿了出來。

看了一下,不太滿意。

她決定重畫。

用鉛筆打過一層淺淺的形之後,又用勾線筆蘸著熟褐色,把形稍微修改清晰些。

她開始鋪大色塊。

風聲清淺地掠過,不帶出聲響,樹葉刷刷地掃動。

她覺得自己甚至可以聽到沈熄翻動書頁的聲音。

這樣的柔和靜謐簡直是天賜良機,她感覺自己飄浮了很久的心,突然間就冷靜下來了。

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無論林政平是不是要再把她送去比賽,無論沈熄是不是喜歡她,無論最後的畫室要去哪一家……

至少在這幅畫裡,她找到了完全的自我,並且主宰了自我。

透藍澄澈的海水上,浮出一座廢墟。

海浪的波紋層層疊疊,像是姑娘愛穿的淡藍色百褶裙,每一道褶皺都將廢墟扭成不同的形態。

灰敗的廢墟在倒影中竟顯出一種出乎意料的溫柔,也因為林盞在海水中自由發揮的緣故,而讓廢墟的倒影色,被賦予了一種浪漫情懷。

而真正的廢墟卻要極端寫實,精細到從磚塊中伸出的鋼筋,以及支離破碎的瓦礫。

林盞用了6個小時才畫好海面,廢墟沒時間處理了,明天再塑造吧。

等她一抬頭,發現天色已經黑了。

大家的東西好像也都沒了。

看到一邊的畫具全被收走,林盞心裡猛地一跳,趕快往另一邊看去。

沈熄坐在一邊。

她提著的一口氣放下來。

沈熄看她倒完水回來,把書合上:「畫完了?」

林盞的聲音裡夾雜著雀躍,她說:「畫完了三分之一,拖了一年的畫,終於找到感覺繼續了。」

沈熄嗯了一聲,開始清理東西:「剛畫完,你的畫怎麼裝?」

「就不裝了吧,我就這樣抱著,」林盞興沖沖地說,「等它幹,還可以沿路欣賞。」

沈熄掃了一眼她的畫面。

天色昏暗,他只能看個大概。

儘管只瞥了一眼,但他就覺得這畫一定好看。

沈熄:「十點了,叫個車回去吧。」

林盞這會兒才覺得眼睛疲勞,閉上眼舒緩了一下,才說:「沿路走走唄,我坐了幾個小時,身子都僵了。」

沈熄幫她把畫袋收好,這才點頭道:「好。」

林盞準備把畫袋背起來,沈熄已經搶先拿了過去:「我背吧。」

林盞一隻手抱著畫板,用另一隻手揉了揉脖子。

今晚沒有月亮。

她仰起頭,輕聲說:「沈熄,你覺得今晚的月色怎麼樣?」

沈熄用著「學術派」的思維方式抬起頭,卻什麼都沒看到。

他下意識道:「今晚有月亮嗎?」

林盞沉默了好半天:「……」

「今晚月色真美」的意思就等於「我喜歡你」,這點沈熄不會不知道吧?

林盞躊躇了一下,道:「雖然沒有月亮,可我覺得今晚月色很美。」

是因為你在我旁邊,所以覺得,今晚夜色,很美。

沈熄頓悟。

想了想,他不想用這樣大眾的方式表露自己的心跡。

他抬起頭,眸色一深,講出來的話卻雲淡風輕:「我覺得……一般。」

「沒有你美」4個字方才醞釀到位,正準備選個好機會說出口,山雨欲來前,風聲灌樓,沈熄躍躍欲試。

後面的鳴笛滴滴滴連按3下,還開了個雙閃。車子停在他們旁邊,司機搖下車窗,探出一個渾圓的大腦袋:「打的不大兄弟?」

沈熄:「……」

林盞抱著畫板坐了進去,心裡又開始默默嘆氣。

沈熄到底知不知道?

總不可能拿把大刀抵在他脖子上質問他「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吧?

她顯然是累極了,沒等到自己把這個問題思索完,已經靠著椅背睡著了。

車很快到她家樓下,沈熄看了看她熟睡的臉,雖然不忍心,但還是抬手拍了拍她:「林盞,到你家了。」

她無措地睜開眼,眼裡還是霧濛濛的,表情呆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嗯?」她看了眼沈熄,又看了眼窗外,稀裡糊塗應道,「嗯。」

她睏倦地小幅度伸了個懶腰,然後抱著畫板就要站起來。

沈熄提前發現她的動作,趕快伸手在她頭上護了一下,才讓她的頭免於撞到車頂。

林盞窘迫地推開門,晚風一吹,才清醒了許多。

她揉揉太陽穴:「我睡傻了已經。」

沈熄把她送到樓下,看她正準備轉身進樓道,及時叫住了她。

林盞在半明半暗的光中回眸:「嗯?」

沈熄定了定神,道:「以後晚上搭車,不要在車裡睡覺,很危險。」

「知道了,」林盞嘟囔著,「因為你在我才睡的。」

搞得那麼嚴肅,她以為他要說什麼呢。

沈熄張了張嘴,半晌才開口道:「好,進去吧。」

林盞趿著小碎步:「行,你也早點回去吧。」

沈熄看她進了電梯,這才轉身離開。

前行時抬頭看了看天幕,空蕩蕩的,只剩下幾顆星在閃爍。

那句話,算了,總有機會再說的。

進了在路口等待的車內,沈熄報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他:「這麼遠還來送……你女朋友啊?」

精挑細選之後,林盞和鄭意眠把目標鎖定在了「汀莫畫室」。

汀莫畫室也算w市比較大的幾家畫室之一,林盞和鄭意眠這種有一定水準的,會被分去精英班。

因為今年的聯考提前了,所以畫室集訓也提前了。

汀莫畫室決定7月1日正式開始集訓。

精英班也一樣,有從外地專門請來的頂級老師,給他們按個人情況制訂對策。

6月30日晚上,林盞她們準備辦一個小型的聯歡會,跟大家道個別,畢竟她們馬上就要離開半個學期了。

誰知道還沒到晚上,他們這批要出去集訓的人,就被老師叫去談話了。

好像是美術組的組長。

路上,孫宏還在跟她們倆八卦:「我聽說不是我們的鍋,是因為學校有幾個實驗班,專門搞文化的那種,裡面好多人都要出去學藝術,學校覺得半路出家風險太大,就召集在一起談談話,想把一些未成形的想法,扼殺在搖籃之中。」

林盞說:「半路出家的確有點危險,學校要管管也正常。」

結果他們失策了,老師不僅勸了那些想半路出家的學生,還勸了林盞和鄭意眠。

「你們兩個被黃老師帶的,水平已經很高了,我覺得你們不用出去,對嗎?要對學校的師資力量有信心,後期訓練強度會加大,黃老師也會更認真。」

畢竟大批學生出去,對學校還是有些影響的。

可崇高是以理科聞名的,文科也不錯,藝術相對而言就沒那麼好了。林盞她們接受一種觀念太長時間,也需要經驗更加豐富的老師,來幫她們更上一層樓。

而且那邊的師資條件,著實太誘人了。

但是老師苦口婆心勸了很久,她們也只能點點頭,說:「好的,我們回去再和家長商量一下。」

出了辦公室,孫宏問她們:「你們真的要考慮嗎?」

林盞頭痛:「不知道他們怎麼想,其實我無所謂的,7月不去8月去也可以,差不多,還可以多留1個月學學文化。」

鄭意眠也是這麼想的,她說:「我回去再跟我爸媽商量下。」

雖然不知道明天到底走不走,但大家似乎都預設了她們明天還會來。

姜芹要留在學校,她給林盞和鄭意眠都買了禮物。

「不知道你們到底走不走,禮物就先送了吧,怕以後沒機會了。」

同班一些關係比較好的,都給這些要走的人送了禮物。

回家之後,林盞收到沈熄的訊息:不走了嗎?

想了想,她回覆:不知道,我家裡人還在商量。

沈熄看了一眼桌上的淺綠色盒子,這是買給她的禮物,本來準備今天送的。

但是,又聽張澤說老師找她們談了話,大概又不走了。

這東西就沒送成。

林盞回完訊息之後,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蔣婉和林政平在商量。

蔣婉想讓她明天就去畫室,為聯考和校考作準備。

「還有學校校考要畫色彩頭像,她們學都沒學,當然要多留一點時間畫畫了。」

林政平則認為不急,可以晚點再去。

「考色彩頭像的學校少,再說了,那都是聯考完再學的東西了。林盞現在沒必要去那麼早,去得早的都是底子差零基礎的,她這段時間只要保持手感就行了。」

眼看短時間內爭不出個所以然來,林盞又把門關上,開始繼續之前沒畫完的畫。

廢墟處的細節難處理,畫到後期幾乎全是用小筆觸來塑造,一小處就要用掉她半個小時。

中途,蔣婉進來了一趟。

看她在畫畫,把牛奶放在她床頭櫃上,輕聲說:「不早了,你畫完早點睡。」

林盞騰出工夫問了句:「你們商量好了嗎?」

蔣婉:「你是怎麼想的?」

林盞聳肩:「我無所謂,反正1個月對我來說進步也不會很多,保持訓練也不會退步。」

她現在主要想的是怎麼把這幅畫畫完,怎麼把這幅畫畫好,其他東西她不想管。

蔣婉:「我跟你爸還沒商量好,你畫完早點睡吧,去畫室的話我明天早點叫你。」

林盞:「畫室八點上課。」

蔣婉:「但是第一天,要早點起來收拾。」

蔣婉帶上門離開,林盞又繼續調色,藍灰橘紅調和,避免顏色太純。

畫到十一點多,林盞出去洗了個澡,蔣婉和林政平還在四處打電話,詢問以前出過美術生的家庭。

林盞:「……」

有必要嗎?

她跟沈熄道過晚安,提前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鬧鐘剛響,蔣婉就進來了。

「盞盞,起來,我們決定還是讓你今天去畫室。」

林盞還沒完全醒,被蔣婉這麼一嚇,迷迷糊糊地應了聲,而後去摸自己的鬧鐘。

蔣婉:「收拾一下快起來啊,今天顏料什麼的都要帶去!」

汀莫畫室,從她家搭車過去要40分鐘,她還有1個小時可以整理。

不去學校,就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了。

一邊找衣服,她一邊開擴音給鄭意眠打電話。

鄭意眠的聲音也是迷迷糊糊的:「嗯?」

林盞:「你今天去學校還是去畫室啊?」

鄭意眠打了個哈欠:「我去畫室。」

林盞說:「我也去,你家去畫室不是要1個小時嗎?小心遲到啊。」

「嗯,」鄭意眠說,「我這就起來了。」

「好,那我掛了。」

「拜拜。」

林盞把顏料清了清,裝好畫筆,帶個桶,就差不多了。

畫室有畫板和畫架。

林盞把頭髮整理了一下,就出門了。

汀莫畫室的環境很好,帶著紋理的微晶石瓷磚,寬敞的教室,早上8點的陽光剛剛好,金粉似的傾倒一地。

畫室每年都要重新裝潢,而今純白的牆壁實在讓人通體舒暢,牆上掛著幾幅老師的畫作,不遠處的寫生桌上,擺著幾個沒有沾灰的石膏,看得出常有人清理。

林盞推開門,對著戴眼鏡的老師道了聲好。

這是宋老師。

宋老師笑笑:「你好,隨便坐吧。」

林盞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宋老師問:「你叫什麼?」

「林盞,雙木林,燈盞的盞。」

「我知道你,我以前在獲獎集上看過你的作品。你的風格太獨樹一幟了,好好把握,校考一定能拿非常棒的成績。」

林盞笑笑,說:「那就要拜託宋老師指點一二了。」

鄭意眠踩著點準時進來,還在喘著氣。

她在林盞旁邊卸下畫袋,揉了揉自己酸脹的肩膀:「幸好你給我打電話,不然我就睡過了。」

「快坐吧,等下要開始畫了。」

宋老師看全員到齊,自我介紹了一下:「大家好,我姓宋,是你們的色彩老師,你們叫我宋老師就好。」

「今天是第一節課,我說說我的規矩,大家在門上看到了手機收納袋,沒錯——這就是拿來放大家的手機的,上課不允許玩手機。」

底下傳來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

宋老師繼續說:「好,現在每個人要麼關機,要麼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放到一邊。假如家長有急事會打我的手機,其餘的亂七八糟的訊息,全都不是你們該管的了。」

大家紛紛哀嘆,但只能交上手機。

林盞長按電源鍵,關了機,把手機放進收納袋裡。

鄭意眠看她:「你關機啊?」

林盞聳聳肩:「反正平時也沒人找我,沒事。」

鄭意眠:「我也是,那我也關機好了。」

回到座位上,林盞問鄭意眠:「孫宏他們也找好畫室了吧?」

鄭意眠開始一樣樣往外拿東西,說:「是呀,但是離這裡好遠。」

「幾家大畫室應該都挺嚴的,」林盞把摺疊的水桶展開,站起來去接水,「估計他們也得被收手機。」

接水的時候老師發了畫,要他們在3個小時內畫完。

畫上的靜物很多,時間有點趕。

鄭意眠畫這種是最得心應手的,一個淺藍的背景加點顏色鋪上去,初落筆就很漂亮。

宋老師:「不錯,但是白有點多,下次加少點,不然背景退不到後面去。」

「林盞,你這個亮面稍微有點灰,提亮點。」

一整天,林盞都投入在畫面中,儘可能地去適應新老師。

下午下課之後,林盞和鄭意眠餓得不行,一下課就衝出去買吃的了。

吃完回來之後,距離晚上的課只有10分鐘了。

林盞跟鄭意眠串通了一下:「我先去看看手機裡有人找我沒,你幫我看著老師啊。」

這汀莫畫室的老師太嚴了,連下課都不讓看手機,只有等晚上九點半下課後,才能拿回手機。

林盞的手機沒有關機提醒未接來電功能,故而這一開機,別的看不到,只能看到qq上發來的訊息。

最上面的訊息是姜芹的。

姜芹:你今天沒來啊,已經去畫室了嗎?

既然先點開,林盞就順手回了:嗯,已經到畫室了。

正準備退出的時候,姜芹的訊息很快來了:你怎麼現在才回我啊,剛剛嚇我一跳,看訊息以為你剛剛才到畫室,我以為你出國去了呢。

姜芹:你是在哪個畫室來著?

林盞打出「汀莫畫室」4個字,看著姜芹發來的訊息,笑了笑,玩笑似的道:austin·mo,中文名奧斯汀·莫奈。

姜芹的腦回路確實是異於常人,林盞總愛捉弄她。記得以前林盞跟她說「富蘭克林·盞」的時候,她還認認真真地問:「真的有這個人嗎?不會真有人說過‘挖我白顏料者雖遠必誅’吧?」

這次,姜芹也上當了。

姜芹:你真的去國外了?

姜芹:不過國外好啊,黃郴之前也說你這種畫風就是那種很高階的感覺,去呼吸一下資本主義的空氣,學習一下那邊的技巧,簡直不要太贊!

姜芹:不過老黃之前就說要你出國,你不同意,現在咋回心轉意了?

姜芹:不過我好擔心啊,你去國外學習不同的技巧,聯考會不會手法不一樣,過不了怎麼辦?

林盞:人是會變的。

捉弄完了,感覺姜芹真的上當了,林盞準備解釋。

「你別賣蠢啦哈哈哈我沒有出國」這句話才打了前面兩個字,鄭意眠推她:「快點,我看到有老師到樓下了。」

鄭意眠這麼一推,林盞就順勢把「你別」倆字發了出去。

剛剛開啟的時候順勢看了一眼,全是大家問候的訊息,林盞來不及看,退出之後,關機了。

唯有姜芹對著那邊欲言又止的「你別」兩個字,犯了難。

犯了許久的難之後,她對一邊的同伴說:「我知道了……她要我別說出去吧。」

下課鈴響了,崇高的學生接踵而出,趁著這半個小時去買晚餐,好飽著肚子應付接下來的晚自習。

一貫不緊不慢的沈熄,這回也加快了動作。

張澤從後面趕上來,搭著他肩膀:「怎麼,想吃啥?」

沈熄快速走出班級,應付道:「隨便。」

路過三班的時候,正好,最後一節課是數學課,老師拖著堂,沒下課。

沈熄站在窗前,掃了一眼裡面。

班上看似排得很滿,與平時無異,但沈熄一眼就看出,林盞的位置上,坐著別人。

最後一排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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