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澤在一邊道:「現在才想起來看啊,人家都一整天不在了。」
沈熄腳步一頓,繼而轉身往前走。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他心裡隱隱有預感,拿出手機一看——是張澤打來的。
張澤在後面笑了:「怎麼,這麼快,以為是誰打來的?」
沈熄按下紅色的結束通話鍵,不置一詞:「……」
張澤:「我就說你怎麼今天一整天老在看手機,原來是在等人找。不是我說,別人沒找來,你不能去找別人嗎?」
沈熄蹙眉,垂眸掩去眼底神色:「我找了,可是找不到。」
第一次這樣,原來都是她找他,他總有辦法從別人那裡知道她的訊息,知道她在哪裡。
這是第一次,就算去找她,她都沒有回應。
他找不到她了。
這樣的焦灼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不知如何解釋的心境中,沉不下心來,好像……好像怕她真的就這樣消失了。
「怎麼找的?發訊息了嗎?」
「發了,沒回。」
「打電話了嗎?」
「沒接,關機了。」
「鄭意眠呢?孫宏呢?齊力傑呢?」
「我沒有他們手機號。」
張澤想了想:「我有孫宏微信,我發個微信問問他。」
沈熄晚上沒吃多少,整個吃飯過程中,腳都無意識地在地上打著拍子。
好像很難耐。
張澤跟他在一塊兒這麼久,這是第二次看他這種魂不守舍的樣子。
張澤被他感染了,過一分鐘就去看一眼手機,看看孫宏回訊息了沒有。
「奇怪,這傢伙以前都秒回啊,這都十幾分鍾了,我給他打個微信電話看看。」
張澤打了微信電話,孫宏還是沒接。
張澤道:「可能去別的畫室了,第一天集訓比較嚴,就沒看訊息吧。」
沈熄不語。
他寧願是這樣。
張澤問:「林盞有跟你說她去什麼畫室嗎?」
沈熄搖頭:「昨晚還沒決定今天到底去哪,就沒有跟我說。」
張澤:「那她今早也沒跟你說不來嗎?她不知道你也準備了禮物要送嗎?」
沈熄壓下心中的不安,道:「應該是太急了。」
張澤想了想:「這樣,我們等下去問問姜芹,她跟林盞關係挺好的,問問她知不知道林盞去哪個畫室了,你實在放不下心,可以去找找。如果姜芹都不知道,那就應該是林盞畫室太嚴了。」
話音剛落,張澤看到外面,姜芹的身影一晃而過。他拿著手機飛速追出去:「哎,姜芹姜芹!」
姜芹聽到身後的呼喚,轉過身:「誰啊?張澤?怎麼了?」
張澤咳嗽一聲,摸了摸嘴角,回身去看從店內走出來的沈熄:「那什麼,想問問你,你知道林盞去哪個畫室了嗎?」
姜芹臉上的疑惑立刻轉化成驕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我剛剛吃飯正跟她聊完天呢!」
說話間,沈熄也來了。
張澤問姜芹:「你剛剛跟林盞聊了天嗎?」
沈熄也說:「她手機一直是關機的。」
「那我不知道,」姜芹說,「我1個小時之前給她發的訊息,她剛剛回的我。」
張澤:「說的什麼?」
姜芹有點為難:「她不讓我說。」
張澤斟酌著看了一眼沈熄。
沈熄屏息問道:「她剛剛跟你聊天了,而且,不讓你說她去了哪裡?」
姜芹本身就對沈熄懷著那麼點仰慕的心思,此刻被他這明晃晃的眼神給看著,整個人都不自覺緊張了起來。
她扭捏了一會兒,見沈熄依舊不放過自己,只好道:「那我說了,你們不要跟別人說啊!」
沈熄自然點頭。
姜芹說:「她出國了,去國外學畫畫去了。」
張澤被這訊息震驚得張開嘴,半天才吼一句:「怪不得一上午關機呢,飛機上呢吧?!」
沈熄眼瞼一顫,卻一句話沒說,嘴唇抿成一條線。
張澤繼續道:「為什麼出國不能跟我們說啊?」
姜芹:「這我就不知道了。」
「好了,」沈熄不願多說,深吸了一口氣,抬眸看張澤,「我們走吧。」
一路上,張澤都喋喋不休:「不至於啊,出國又不是什麼大事,為什麼非得瞞著我們?」
「鄭意眠、孫宏他們這些都是幫兇吧,怪不得全不接電話呢!」
「就算要瞞著我們,也得給個合理動機吧?不說我,我跟她沒關係,但是你跟她那麼好的關係,她憑什麼跟姜芹說不跟你說?姜芹跟她哪有跟你這麼好?」
說到這句,二人皆是一愣,彷彿正中箭靶紅心。
張澤艱難地吞了一下口水,道:「不會是為了躲你吧?只有這個選項了,其他都不成立。」
沈熄腳步一滯,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想想,你最近有沒有做什麼事情惹她生氣?回憶一下,可能會讓她失望的那種行為?」
「失望?」沈熄回想道,「怎樣算失望?」
張澤:「比如她向你示好什麼的,被拒絕了之類的。」
沈熄一頓:「之前出去玩的那次,她說‘今晚月色真美’,我說‘一般’。」
張澤:「嗯,還有嗎?」
沈熄:「沒了。」
張澤:「還有吧,那次聽講座,她把你給她的咖啡拉環當定情信物,結果你要她扔掉,她還問過你是不是真的要扔定情信物,你說是。我當時就感覺她情緒有點不對。」
沈熄:「……」
張澤看他蹙眉,問:「怎麼,沒想起來?」
「想起來了,」沈熄眸色漸暗,「但我當時不是那個意思。」
張澤:「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了,但人家誤會了也說不定啊。你要想,她一個女孩子,這麼主動了得有半年多了吧,也許這兩次她是鼓足了勇氣來說的呢,但是你傳遞了錯的東西,可能失望攢夠了,就放手了。」
張澤繼續道:「而且這次她走得很平靜,也沒有告訴你,大概也是猜到你不會挽留了。我之前在網上看到一句話,大意就是,真正決定走的那次,關門聲最小。所以她才那麼冷靜吧。畢竟是女孩子,有的話不好說得太直白,感覺已經到那個度了,就只能收了。」
沈熄踩著碎石往前走,碾過石子的時候,突然想到,這是林盞很喜歡做的動作。
他沒說話,想起她每次想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都會重複這個緊張的小動作。
她說謊的時候眼神閃爍,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昨天他們沒有見面,他沒法看到她的眼睛。
一剎那,像是被人抽光了力氣,沈熄腳步慢下來。
張澤於心不忍,道:「人走都走了,你別這樣了。現在操心的不該是她怎麼誤會你這件事,畢竟已經誤會了,最該操心的是,希望她別在那邊談戀愛了,你也知道,國外的小哥們又浪漫又帥,追起人來很有手段,林盞又漂亮……」
沈熄側眸,頭一回用那樣的眼神斜張澤:「閉嘴。」
張澤:「我說實話而已,你能不能別這麼有殺意。」
張澤嘗試著讓他往好的方面想:「算了,大不了就不強求了唄,你也不喜歡別人,就不要吊著別人了。」
沈熄腳步驀地一停,像是這麼多天的情緒終於找到一個發洩口,洪水般奔湧而出:「我不喜歡她還這麼對她,我有病?」
「你終於認了吧!磨磨嘰嘰這麼久,還是認了吧!」張澤暴跳起來,「早點說多好,早點說人就不會走了!」
路過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張澤。
張澤恢復正常,抱臂道:「老子這麼激動幹嗎,又不是老子的妹子跑了。」
激動之後,張澤這才理智地說道:「如果她還在,你這麼講也許能力挽狂瀾。但是現在人已經走了,怎麼樣都沒辦法了,怪就怪你這傢伙太被動了,假如能重來一次,你還這麼被動嗎?」
說完,不等沈熄說話,他道:「我要是你,我一定主動到讓對方害怕。不過說這些都沒用了,你沒有重來的機會了,沈熄。」
這句話讓本來並不明晰的悔恨加倍放大,無孔不入地爬滿沈熄的每一寸肌膚。
張澤說得對,無論如何,他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假如還能重來?
他一定不會讓她走了。
可惜,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張澤到了教室,開始清書包:「我今晚籃球隊有個活動,就不上晚自習了,已經把假請好了。你,今晚一個人回去,可以吧?」
沈熄低聲問:「什麼活動?」
張澤:「上回贏了個比賽,這次慶祝一下,一塊玩玩,喝點酒唱點歌啥的。」
未作多想,沈熄抬頭:「我跟你一起去。」
張澤:「你平時不是最討厭這些活動了嗎?去幹嗎啊?」
沈熄:「不想上課。」
這節是數學晚自習。
林盞她,最不喜歡數學課。
沈熄請假很容易,給老師發條訊息,不用說原因,老師立馬同意,還讓他好好休息。
張澤在一邊罵罵咧咧:「這麼特殊化啊,我上次請個假差點就沒說自己得憂鬱症了,那傢伙,給我審問的啊,三堂會審似的。」
晚上九點半,汀莫畫室終於下課了。
大家拉著長長的嘆息,伸了個懶腰,去拿自己的手機。
林盞和鄭意眠沒動。
林盞今晚速寫畫得快,提前半小時就畫完了作業,現在正在位置上補自己那幅沒畫完的色彩,廢墟已經完成了一大半,還剩下三分之一沒有畫完。
為了防止自己畫細節的手顫抖,林盞用左手扣住右手手腕,這樣託著作畫,會稍微穩一點。
一個破碎的磚塊就用了她10分鐘。
老師在身後,看著她調色盤中一小塊一小塊兒的區域,問道:「還不走嗎?」
林盞挑了團硃紅,用綠色融合了一下,才說:「畫完再回去吧,沒事,家裡不著急。」
老師:「畫挺好的。我發現你還是適合這種沒有框架的作畫,不會壓抑你的天性。這幅畫準備處理到哪裡?有想法嗎?」
林盞:「目前還沒找到,畫完再說吧。」
老師:「好,畫完跟我說一下,我認識幾個專門負責比賽和畫展的老師,可以給你介紹。」
林盞道了謝,老師又往鄭意眠那邊看了一眼。
鄭意眠還在畫速寫,非常細緻,裡裡外外的條紋全不一樣,而且透視也很到位。
這兩個小姑娘關係好,畫畫也都是一流水準。
「鄭意眠以後可以往聯考狀元那個方向培養,林盞往個性畫派的方向走,挺好。」
「走了之後記得鎖門啊。」
「好,老師再見。」
畫到十點半,林盞手腳發酸。
鄭意眠正好削完一支筆,問她:「餓不餓?」
林盞立刻心領神會:「那咱們下去吃個宵夜吧,我也該回去了。」
剛剛跟蔣婉打了電話,蔣婉知道她的性格,說要是靈感到了,今晚不回去,就在畫室外面開個房間也行。
「你今天那個背包裡,媽媽給你放了一套換洗衣物。」
林盞:「這你都放了?我怎麼不知道?」
蔣婉:「我看你最近幾天都在畫畫,怕你到那邊也畫得很晚,就給你準備了一套。這樣你就可以在附近休息一晚上了,免得回家來耽誤你創作的黃金期。大晚上回來也不安全,你就跟鄭意眠一起開個房間也可以。」
林盞在外面比賽時經常自己開房間,蔣婉還是不擔心她的自理能力的。
但林盞今晚已經不打算畫了,還是準備回去。因為鄭意眠沒帶換洗的衣物。
鎖好畫室門,鄭意眠已經靠在樓梯口等電梯。
林盞晃了晃手上的鑰匙串:「想吃啥?」
鄭意眠舔唇:「我剛剛發現底下有燒烤,還有紅豆餅,刨冰什麼的也有,你想吃什麼?」
林盞:「我都行。」
她們出了電梯,暖橘色的燈光在視線裡渲染開一大片。
夜晚的街市溫柔,涼風夾雜著各種味道,從遠處一直飄進樓裡。
林盞推開防盜門,感嘆了一聲:「真香啊!」
沉默了兩秒,她同鄭意眠面面相覷:「我們倆是不是沒拿手機?」
鄭意眠低頭,語調很悽婉:「假餅害人。」
要不是方才她們在畫室裡盡情展望接下來要吃什麼,給自己畫了個十成十的大餅,也不會興奮到連手機都忘了拿。
「算了,」林盞重複一貫的口頭禪,「也不會咋樣。頂多回去用我媽的手機跟沈熄聊天。你呢,你就比較慘了,沒人跟你聊天。」
鄭意眠:「哦。」
兩個人先是買了串香腸,撒上芝麻和甜辣醬的烤腸在案板上滋滋冒著聲響,像兩條擱淺在岸上掙扎的魚。
老闆抽了張紙巾捲住木簽下頭,一邊遞了一個。
鄭意眠沒帶現金,林盞付錢,付完之後正準備開始吃,被鄭意眠的一句話吸引了注意力:「那個酒鬼長得有點像沈熄啊。」
「造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林盞抬頭一看,「沈熄?!」
隔著一條馬路,那邊人的兩隻胳膊被人扛在肩上,步伐沉重,幾乎可以說是在被拖行著往前走。
稀疏的燈光清淺一道,從他的下頜線條一路往下墜,跌坐在他的鎖骨上,又沉進他的衣領中。
他仰著頭,喉結凸起,雙眸緊閉。
東西也顧不上吃了,林盞趁著綠燈跑過去,驚魂未定地再次確認了一眼。
「沈熄?」
張澤累得半死,現在眼睛都睜不開,仔細看到面前的人之後,差點把肩上沈熄的那隻胳膊甩出去。
「不是,見鬼了?」
林盞看了看意識被剝離的沈熄,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問張澤:「怎麼回事啊?」
張澤差點把舌頭咬了:「林盞,你沒走?你不是出國了嗎?!」
林盞:「誰說我出國了?我在對面畫畫啊。」
說完,還指了指畫室的方位。
「你們怎麼在這兒?」張澤激動得要命,不光語言很激動,手上的動作也很猛,指著林盞,「你沒出國?」指著左邊,「姜芹說你出國了啊!」指著沈熄,「他以為你出國了,喝得天昏地暗,老子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他都喝成這樣了,我們當然得送他回家啊!可是……你怎麼在他家對面的畫室畫畫?那他這樣不是白喝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熄喝酒。
不對,用專業術語來說,是吹酒。
起先以為沈熄能喝,張澤勸歸勸,也想讓他發洩一下。
張澤不過分了分神跟朋友講了兩句話,再回頭,人就不見了。
他跑到天台上往下看,以為沈熄一頭栽下去了,整個人冷汗嗖地一下躥上來,連話都說不清,問別人沈熄人在哪兒。
好在沈熄並沒一頭栽下去,有人說他去了洗手間。
張澤以為沒掉下去算是好的,但看到沈熄的情況,忽然想,也許這樣的折磨還不如讓他解脫。
他雙手撐在洗手檯邊,因為用力,指尖呈現一種異樣的青白色。青筋凸起,掌骨明顯。從脖子往上全是漲紅的,連耳尖都紅得像是能滴出血。
為了調節這種難受,他不得不弓起脊背,每吐一下,肩胛骨起伏,整個人都不可避免地抖動。
襯衣在他身後深深陷進去一大截。
水龍頭被人開到最大,如注的水流嘩嘩地響著,那麼大的聲音,也蓋不住沈熄聲音分毫。
他眼角有水漬,分不清是剛剛洗了臉,還是異樣感覺帶來的生理反應,抑或是在哭。
不知道沈熄吐了多久。
最後,他洗了一把臉,水珠沿著臉頰一股股往下滾,張澤想,這些液體,大約不全是冰涼的水。
沈熄眼底紅血絲遍佈,眼角眉梢瀉出來的全是疲憊,以及失落。
他閉著眼,靠在身後冰冷的瓷磚上:「我知道這些是我應該付出的代價,她之前過得,大約不比我好。這是我該得的,我認。」
張澤咬牙,皺眉看著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熄苦笑了一聲:「但是這個玩笑,是不是跟我開得太大了?」
他抬手遮住眼簾,聲音顫動:「怎麼能說走就走,什麼都不留呢?」
他終於沉沉地滑到地上,似乎已經徹底支撐不住,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著。
等不及散場,張澤叫人一起,硬是生生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拖回家。
過馬路的時候,看到了林盞。
林盞捧著沈熄的臉頰,心都快碎了。
「我跟姜芹開玩笑的,後來也跟她說別信了,可能訊息沒發完。今天一天在畫室,沒來得及看手機。」
「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們也不說攔著點。我這才走第一天,怎麼就確定我一定不回了啊?這進展也太快了。」
沈熄嘴唇全都白了,面上也一點血色都沒有。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一邊跟張澤一起把沈熄拖回來的籃球隊員說:「你也別太心疼了,主席沒什麼事,就是酒喝多了一點而已。哪個男子漢不喝醉幾次啊,又沒酒精中毒,這不算什麼。而且,知道你走之後主席是真的挺難受的,估計是後悔自己沒留住你。這對你們倆也有教育意義,以後要……」
張澤也逐漸接受了林盞並沒有走這個現實。
既然一切的傷春悲秋都不成立了,他放下心來,飛快地站到了沈熄的對立面。
他打斷道:「對林盞沒有教育意義,對沈熄有,叫他不懂珍惜,走了才知道後悔吧?他最愛跟我說什麼以後總有機會,其實是沒個屁機會,他性格太被動,這麼刺激一下他挺好的。」
「林盞你也別太放在心上,沈熄從小被眾星捧月,想要什麼都不用明說就有人送上來,所以他才這麼個性格。我覺得這個誤會挺好,挺有必要,避免你以後被沈熄吃得死死的,讓他也有點危機感。」
籃球小哥說:「還說他呢,不是你煽風點火,一直說什麼林盞走了沒法回來了,可能是徹底對沈熄絕望了,還可能在國外談男朋友。不是你這麼刺激,他能跟你一樣激進嗎?」
張澤忍不住死命翻白眼:「都怪老子是吧?」
林盞看他們倆就要在這裡吵起來,趕快道:「先把沈熄送回家吧,看他這麼站著挺難受的。」
鄭意眠先回去了,林盞跟著他們一起去了沈熄家。
到了家門口,林盞斟酌道:「那我就不進去了,免得……」
「進去唄,」張澤說,「沈熄爸媽今晚不在。」
林盞一愣:「今晚不在?」
這是什麼暗示?
張澤拍了拍沈熄肩膀:「鑰匙哪兒呢?開門啊!」
沈熄垂頭不答。
「是睡著了吧。」為了避免張澤再拍沈熄第二下,林盞把手伸進沈熄書包裡摸索,「別叫他了,我能找到。」
張澤小聲說:「嘖,這就心疼了?」
林盞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抽出來,鑰匙在手上叮噹作響。
她轉到前面去:「我開門吧。」
開了門之後,兩個男生把沈熄扔在沙發上。
張澤看著林盞,笑得意味不明:「那我們倆走了啊,解酒的東西放在桌上了。」
林盞抬頭,聲音有點無措:「這就走了?」
張澤:「不然呢,我們倆大男人也不會照顧人啊。」
林盞躊躇:「我也不會……」
張澤:「煮點東西應該會吧?」
林盞:「你會嗎?」
張澤:「我不會。」
林盞:「我煮的東西,怎麼說,一碗粥下去,沈熄可能會死。」
張澤:「……」
張澤:「算了,能理解,畢竟你是搞創作的,不用為這種事兒發愁。」
張澤退到門口,道:「沈熄會,實在不行你給他戳起來,強迫他煮點東西。」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林盞:「……」
沈熄躺在沙發上,手遮住眼睛,皺起的眉頭從手掌縫中隱約可見。
林盞低聲問他:「燈太亮了嗎?」
她走過去,把客廳的燈關掉,換了一盞小燈。
害怕沈熄父母半夜回來,她去把門鎖了,又快速在沈熄房裡的浴室衝了個澡,換好衣服出來。
今晚大約得耗在這兒了。
她燒了壺水,摻了點涼水,給沈熄兌了杯溫水。
沈熄已經睡著,但睡得並不舒服,整個人縮成一團,手不再遮住眼睛,而是轉移陣地到了腹部,眉頭緊緊皺著。
林盞伸出兩根手指,放在他眉骨上方,輕輕將食指中指分開用力,把他眉間的「川」字撫平。
「老皺眉,也不怕長皺紋。」她手掌墊在他後腦勺,拖起來一點,揉揉他的頭髮,「醒一下,喝點水。」
沈熄的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皺起,林盞飛快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溫熱的手掌貼緊他額頭:「不準皺眉!」
手下的觸感真的變得平坦了。
林盞撇撇嘴,說道:「沈熄,我認為你是抖m,熱愛被虐。」
沈熄低聲咳嗽,似乎不滿。
林盞跟哄小孩似的,一邊顛著一邊說:「好的吧,你不是。」
「那我們來喝口水吧,不然嗓子幹。」
她坐上沙發一角,把沈熄的頭抬起來,玻璃杯貼住他嘴唇,一點點調整著角度抬手腕。
流動的液體碰到沈熄的嘴角。
林盞吞了吞口水。
半天,林盞發現自己的角度沒有變化,但是水依然是那個高度。
「你騙我?」林盞問,「你居然一口都不喝嗎?」
她讓沈熄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打算兇一點:「本總裁命令你喝水,聽到了嗎?」
結果沈熄一動,杯子一歪,水潑了他一身,沾溼的衣料呈現深藍灰色。
這也太不乖了。
林盞抽紙給沈熄擦了擦衣服,又兌了杯水,重新遞到他嘴邊。
這回沈熄終於知道喝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吞著,林盞拿了張紙,在底下接著,怕他唇角滴下的水又沾到衣服上。
喝完一杯之後,林盞問他:「還喝嗎?」
他閉眼不答。
林盞把他腦袋放好,給他墊了個枕頭,就準備起身去洗杯子。
人才站起來,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手腕上傳來燙人的觸感。
沈熄低聲,似絮語,似懇求,夾雜著被磨過一般的啞:「不要走。」
林盞剎那間失語。
還沒來得及回頭,整顆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輕輕晃了晃手臂:「我只是去洗個杯子。」
手上的力道禁錮一般,毋庸置疑的大。林盞轉了轉手腕,沒能掙脫。
沈熄的手指是滾燙的,那灼人的一圈壓在手腕上,像撩起駭人的火。
林盞認命般嘆息一聲,把水杯放到桌上,就坐在地上,任由他拉著自己。
「好吧,那我就不走了。」她靠在沙發成直角的角落裡,屈起腿,把自己的胳膊放在腿上,就這樣觀察著沈熄的手指。
看一遍覺得不夠,還想繼續看。
張澤說他今晚醉成這樣是因為她,他以為她出國了……
林盞哭笑不得,萬萬沒料到自己不過跟粗神經的姜芹開了個玩笑,被曲解過之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想著想著,林盞靠著沙發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游離間,聽見沈熄低聲喚她名字,字字句句,極盡繾綣:「林盞。」
她勉強能抽神應答,用盡全身力氣問了句:「嗯?」
然而他沒再說話。
林盞睜開迷濛的眼,看到沈熄還是維持著方才睡去的姿勢,才意識到,可能他是在做夢。
她沒多想,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酣睡時,鬧鐘鍥而不捨地響了。
手機是張澤進來時順手扔在客廳桌上的。
此刻,那個小小的東西懷揣著「我還在工作你們死也不能繼續睡」的巨大能量,在遠處的桌上震得不亦樂乎。
沈熄的生物鐘和鬧鐘強迫他從宿醉的昏沉中醒來。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發現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像被拆解後重組過似的,又沉又重,且配置極差,完成每一個大腦的指定動作,都很吃力,睜眼的那一刻差點分不清自己在哪兒。
天旋地轉,昏昏欲墜。
他太陽穴脹痛,脊椎發麻,身體若有指示燈,此刻該是待休克狀態的閃爍紅燈。
他扶著沙發站了起來,一路維持著眯眼的姿勢,走到桌邊,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按掉鬧鐘。
世界清靜了。
他蹣跚似老人,踱進房間,拿了換洗衣物,然後進衛生間洗澡。溫熱的水把身體裡那股子頹靡全衝了出去。
洗完之後,沈熄順便做了一套頸椎放鬆操,才開始擦頭髮。
這下算是清醒了一點。
他圍了條浴巾走到客廳,那些破碎的片段一幀幀上湧,空掉的座位、惋惜的解釋、張澤的激動。還有什麼?還有酒瓶、洗手檯、鏡子裡充血的雙眼……
昨晚,他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厲害。
他扶住脖子,伸手解開手機鎖屏,點開訊息那一欄,林盞依舊沒有任何回覆。
他的字典裡從來沒有「悔恨」二字,也不該有。
這次的誤會,他要解釋清楚。哪怕就算解釋了她也回不來,哪怕她是真的要放棄他,他也不該就這麼放棄。
他不甘心。
沈熄伸手調到張澤的號碼,撥通。
響了三聲,張澤接起:「不是我說,這一大早你不好好幹正事,給我打電話幹嗎啊?」
沈熄垂眸:「要說到正事了,你能找姜芹要到林盞畫室的地址嗎?」
張澤:「你要幹啥?」
「買張飛機票,我去找她。」篤定地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平視前方,準備看一看牆上的掛鐘。
掛鐘下站著一個人。
站在他對面的林盞:「……」
沈熄的表情、動作,一切的一切,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止執行了。
林盞揉了揉眼睛,吃力地站起來,揉了揉昨晚被他緊攥的那隻手。
與此同時,張澤爆發出怒吼:「你有毛病啊?難道林盞現在不在你家嗎?買個屁飛機票啊?我們單身狗沒有人權是不是?」
聽筒裡的人聲被掐斷。
破天荒,林盞頭一遭在沈熄臉上看到了一種類似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伸出手,再次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林盞猜到他此刻內心一定在說「見鬼了」。
沈熄睜開眼,林盞依然站在他面前。
剛剛,他說要買飛機票去見的人,在他家裡。
看情況還是在這裡睡了一晚上。
「我是真的,」見他不說話,林盞率先開口,「如假包換的中國林盞,沒出國。」
林盞想,這下不說痛哭流涕地來個失而復得的大擁抱,最起碼得有個情真意切的瓊瑤式告白吧。
她吞了吞口水,思索了一下要面對沈熄驚濤駭浪的情感時,自己該有的反應。
是的,我知道你愛我,否則你怎麼會連睡覺都喊我的名字呢!
快速看了一眼林盞身上的衣服,沈熄感覺某種情緒在面對她時就蕩然無存了。
有些話如鯁在喉,最終,拼湊成一句死也不該在這種場合出現的話:「你怎麼在這裡?今天不用上課嗎?」
林盞:??
她滿臉的不敢相信:「你準備了3分鐘,就跟我說這個?你問我今早上不上課?沈熄,昨晚在沙發上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沈熄:「……」
昨晚,在沙發上?
「昨晚沙發上,我說什麼了?」
林盞就差兩滴眼淚來應景了:「你為了哄騙我,一個17歲的花季少女,喊我小甜甜,你不記得了嗎?」
沈熄喉結一滾:「我哄騙你什麼?」
林盞神色為難:「你對我說,哈吉嗎(韓語:不要走)。」
沈熄二話不說,伸手拉著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沒出國?那就證明今天要上課,快去畫室。」
「你的心也太狠了。昨晚喝酒喝吐了,情真意切地要我留下來不要走的不是你嗎?現在我,你夢寐以求的我,失而復得的我,就在你面前,你不想說什麼做什麼來挽留嗎?」
沈熄沉默了一下,轉而道:「你先去上課,下課了我去接你。」
有些說辭,他還得醞釀一下。現在他整個人都神志不清,不適合講那些話。
林盞撇著嘴:「好的吧,那你要記得來接我啊!」
沈熄:「會的。」
林盞:「還有,記得把昨天的衣服洗一下,上面有點髒,水……」
沈熄看她:「你昨晚對我幹什麼了?」
「我對你幹什麼?」林盞簡直想撒潑了,「我一介女流能對你幹什麼?!」
她指著沙發角落:「昨晚是你,一口一個小盞盞,拉住我的手讓我別走,我的手腕現在還有點酸呢。」
沈熄及時捕捉到了重點:「我昨晚到底叫你什麼?」
林盞意識到小甜甜和小盞盞的口供沒對上,只沉默了一瞬,下一秒,揚起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小甜盞。」
沈熄:「……」
沈熄去房間換了衣服,這才出門。
「你在哪個畫室?」
「汀莫,就你們這棟樓對面。」
林盞又說:「你知道富蘭克林·盞吧?」
沈熄:「這不是你給自己起的……」思索半晌,找了個合適的詞形容,「藝名嗎?」
「怎麼說呢,」林盞就昨晚的情況進行了解釋,「我們畫室管得挺嚴,一大早就收了手機,我趁老師不在偷偷玩了一下,看到姜芹的訊息。她問我在哪個畫室,還說以為我出國了。」
「我就順便騙了一下她,說我在奧斯汀·莫奈畫室,正準備跟她說‘你別賣蠢啦哈哈哈我沒有出國’,老師來了,我就打了‘你別’兩個字出去。結果姜芹誤會了,跟你們說我出國了,是嗎?」
沈熄鎖好門,背對著林盞。
這個姿勢,林盞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有些乏力的聲音:「她還跟我說,你讓她不要告訴我們。」
林盞:「……我的錯,我知道姜芹有時候有點蠢,我沒想到關鍵時刻她給我掉鏈子。我以後不會開這種玩笑了。」
沈熄伸手按了電梯,搖頭道:「可以開玩笑,這次不是你的問題。」
很明顯的玩笑話,姜芹會錯了意,張澤煽風點火,加上他自己……
出了電梯,林盞才開口:「不過,你昨晚喝得也太多了,差點酒精中毒吧?!」
「你身為一名準醫生,不應該很清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嗎?」
沈熄沒有答話。
林盞也習慣了,在樓下買了個麵包帶去畫室。
幸好沈熄鬧鐘響得早,現在才七點多。
離畫室開門還有一段時間,現在門口沒有人。
林盞掏出鑰匙開門,這才抱怨道:「我也有罪,昨天下樓發現沒拿手機,但是太懶了,又覺得應該沒什麼大事,所以沒上來拿。下樓了才發現你醉成那個樣子了。」
她抽出鑰匙,回頭,發現沈熄站在身後,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我當時,是真的以為你就那樣走了。」
光柱在空中起伏不定,微妙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糅在一起。
林盞很快反應過來,朝他輕輕地笑了。
她仰起頭,彎著眼睛道:「你在這裡,我捨得去哪裡?」
那天清晨分別的回合,以林盞調戲沈熄大獲全勝而告終。
沈熄算著時間下樓,以免遲到。雖然遲到了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林盞去得早,畫室又安靜,她就坐在位置上繼續畫昨晚沒畫完的畫。
這樣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趁著早上的一個小時,加上提前畫完色彩後還剩半個小時,林盞終於把那幅畫畫完了。
宋老師站在她身後仔細品:「先貼牆上等著幹吧,讓大家欣賞一下純藝術的感覺。」
林盞順著紙膠把畫從畫板上揭下來,貼上一邊的牆壁。
宋老師問:「我有個朋友最近要辦畫展,你想不想去?」
林盞心下一喜,道:「可以嗎?」
宋老師:「可以的,我先把你這幅畫拍給他。」
畫傳過去之後,那邊很快就有了回覆。
宋老師扶了扶眼鏡,對林盞道:「你給這幅畫起個名字吧。」
鄭意眠笑著跟林盞說:「八成是成了,真好。」
閨密之間,要在你落魄時真心實意扶上一把,很簡單;但要在你真正小有所成時為你開心的,卻很少。
很幸運,鄭意眠是這樣的。
林盞看了一眼畫面,有點兒舉棋不定。
宋老師笑道:「沒事,隨便起就行,別太晦澀了就可以,畢竟畫是最主要的。」
她想到自己畫這幅畫的緣由。
那是一個毫無章法的夢。
夢裡面,她見到李初瓷。李初瓷穿一條淡藍色紗裙,隨風一吹,獵獵起舞。
她在回憶張牧之:「其實我覺著,雖然他給我的痛苦是挺多,但那時候,給我的浪漫也很多。」
林盞問她:「你覺得浪漫是什麼?」
李初瓷意味朦朧,似嘆似笑:「浪漫是廢墟築起的城堡啊!」
夢醒後,她構思這幅畫。
海是浪漫,但浪漫的對立面,不過是廢墟而已。
林盞說:「那就叫《浪漫廢墟》吧。」
旁邊有人叫:「這個切題!好聽!」
宋老師笑道:「跟你的畫風挺搭的,又浪漫,又頹靡。得了,後續有什麼事兒我通知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