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畫室的時候是晚上六點,見她回來了,老師問道:「不回去休息嗎?」
林盞抿唇:「沒事,我再畫兩個小時吧。」
今天沈熄也要來接她。
林盞到位置上,先到的鄭意眠低聲問她:「畫得怎麼樣?」
林盞:「還可以,正常水平。」
「餘晴跟你一個考場嗎?」
「好像不是,不過到時候成績一出來,就知道了。」
這種小比賽,她沒太放在心上。
眼見剩餘的時間不多,林盞就開始在一邊畫一些區域性的細節,比如手和鞋子,還有頭髮。
老師拍了拍前排一個男生的背,說:「何蒙,林盞的手畫得很好,你去看看她的,學習一下。」
沈熄進門的時候,何蒙正好從位置上起身,站在林盞旁邊。
來了太多次,沈熄已經可以自如地進出畫室了。
林盞聽到推門聲,回頭看了一眼沈熄,順帶掃了一眼何蒙。
她對何蒙稍微有點印象。
剃著板寸頭,不愛講話,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裡。
何蒙其他兩科都很不錯,就是速寫差了點。
林盞畫了兩隻手,跟何蒙說:「你畫板給我看看,我看你哪裡有問題。」
何蒙漲紅了臉,把手上的速寫板遞出去,手在空中懸著,有些激動。
林盞想到了孫宏,笑道:「你的畫風有點像我一個朋友,他也不會畫手。」
「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比例不太對,你的手太小了,一般手都是跟臉一樣大的。老師肯定跟你說過,但是這個下意識的習慣不好改,你可以多臨摹一下。還有,這個骨節轉折你畫得太生硬了,像直角,不夠軟。畫的時候放鬆一點,把肉感畫出來。」
一邊講解,林盞一邊做著示範。
給他畫完一隻手,她抬頭問:「看懂了嗎?」
何蒙推推眼鏡,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說:「嗯。」
接過畫板,何蒙逃回座位。
沙發上的沈熄,很明顯地看到他通紅的耳根和飄忽的眼神。
一直到下課,何蒙都沒從激動中回過神。
林盞去找沈熄的時候,正好經過何蒙的位置。
看老師在那裡駐足,她也去看了一眼。
何蒙的手雖然畫得不好,但可能是多年浸淫在動漫王國中,他的人臉畫得特別不錯。
林盞在速寫裡,很少見能把人畫得這麼好看的。
下樓的時候,林盞還在琢磨,何蒙是怎麼把臉畫得那麼好看的。
假如她也能把臉畫好看一點,速寫分又可以高一點了。
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沈熄含糊地開口道:「那個男生……」
「誰?」林盞挑眉,「何蒙嗎?你別看他像個宅男,手畫得不好,臉倒是畫得挺好的。他在畫室話超級少,我們一起聊天他都不說話的,一個人捧著手機在b站看動漫……」
沈熄聲音稍沉:「你很瞭解他?」
林盞搖頭:「不瞭解啊,沒說過幾句話,他沉默得太特立獨行了,讓人想不關注都難。這種跟孫宏他們就是兩邊的人……」話講到這裡,突然感覺到什麼,停了。
沈熄涼涼道:「不說了?」
「噢——」林盞抑揚頓挫地拉出一個嘆詞,手背在身後,彎腰,身子探出去,回過頭看沈熄的表情。
只見他眉間勾勒出一個隱約的川字,抿起的嘴角,一切都在暗示著這具身體的主人心情並不是很好。
但是林盞心情很好。
她眼角眉梢都染上鮮活的悅色,眉眼彎彎,笑意流淌。
她咬住下唇,一邊眉輕挑,戲謔道:「你吃醋啦?」
沈熄立刻答:「沒有。」
「好吧,」她聳聳肩,一副很欠揍的樣子,「你說沒有就沒有……」
「你以為我會信啊?」
沈熄避而不看,一個眼神都不給她。
林盞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機,親了一口。
沈熄:?
林盞挑釁道:「吃醋沒?」
沈熄喉結一滾,半晌,移開目光。
「神經病。」
她戳了戳他的肩膀,說:「就是多說了兩句話多看了兩眼而已,我對他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笑道:「一個你已經夠讓我神魂顛倒了,我腦袋裡哪能裝下第二個人啊?」
1個月後,繁星杯的成績公佈了。
是直接公佈在學校。
當天中午,林盞和鄭意眠快馬加鞭地去了一趟學校。
站在操場中央,還能聽到廣播的聲音。
餘晴就站在她們前面。
看到林盞來了,她回頭笑道:「要公佈結果了哦,我這次發揮得很好呢。但是我知道你發揮不穩定,而且這次畫的是特別不擅長的題材。」
林盞漠然。
「三等獎:沈安安、餘晴、李勝。」
餘晴輕笑一聲,朝林盞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笑。
「二等獎:姜璇。」
餘晴嘴角的笑越來越大。
「一等獎的獲得者是,林盞、鄭意眠、徐輝。」
「讓我們恭喜獲獎的同學!」
餘晴嘴角的笑霎時僵住。
孫宏在一邊捧場地大叫:「哇,盞姐和眠眠牛啊!」
鄭意眠也道:「我還好,我擅長這個,盞盞不擅長,能拿一等獎很厲害了。」
林盞只是站在那裡,沒說什麼,卻用事實告訴餘晴——她不畫,不是因為她不能,只是因為她不想。
當晚放學,沈熄走在路上,正計劃著去林盞畫室的時間時,面前突然晃過一個人影。
是餘晴。
她攔住他,用一種很可憐的姿態。
沈熄目光掠過她,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馬路。
餘晴閉了閉眼,說:「我知道這樣可能會打擾你,但我實在忍不住。我喜歡你比林盞喜歡你的時間還要久,雖然我們是公平競爭,可我……」
「不是公平競爭,」沈熄打算速戰速決,垂眸看了一眼腕錶,「我喜歡的人是林盞。」
繁星杯落幕之後,一切又步入正軌。
餘晴也沒有再出現過。
悠閒下來,林盞才想到打理自己那個名叫「阿棧」的賬號。
最近太忙了,每件事都應接不暇,她連個喘氣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玩微博了。
幾個月沒上,粉絲漲了幾百個。
這個賬號,本來就是玩玩的。
當時高一高二很閒,就畫點喜歡的小說的同人圖,q版人設也畫過,也被原作者轉發了,後來慢慢的,粉絲就多了起來。
前幾個月沒怎麼看小說,放在微博上的,都是一些即興塗鴉,或者是風景畫。
除了二次元,她在現實生活中很少用這個馬甲,除了那次美術館投稿的《賜》。
那會兒她和林政平正在冷戰,有個大型比賽她失手,林政平一邊說著她膨脹了退步了,一邊讓她參加這個畫展投稿。
林政平喜歡用她的成績來衡量她畫的價值,這點林盞非常不認可,投稿時,毅然決然就用了「阿棧」這個名字。
果不其然,林政平發現整個美術館沒有錄用林盞的作品,回來後又批了她一通。
她那時一言不發,絕口不提自己是阿棧的事,好像這樣就能和功利的林政平相抗,好像這樣就能顯示出她的作用,是繪畫,不是拿獎。
她不想讓畫畫變得越來越不純粹。
那幅畫的靈感,與其說是靈感,不如說是爆發和釋放——在那幅畫下面,她落了一行字——「賜我榮光,還賜我白綾萬丈。」
寫給林政平,也寫給她又愛又恨的天賦。
她隨便畫了個沈熄的q版——其實畫手底下的q版都差不多,誰也分不出是誰。
林盞發了條微博:好久沒上線了,塗了個喜歡的人。
大家立刻就在底下猜測起來,這到底是誰。
大大好久沒出現,我還以為退圈了,哇哇大哭。
分不出來啊,這個意中人是二次元還是三次元的啊?
「阿棧」回覆:是個蓋世英雄。
大大,什麼時候我們有肉吃啊?
「阿棧」回覆:可能要等到一千年以後。
畫風好可愛,想讓你出畫集啊!買買買!
好不容易發了條微博,潛水的大家紛紛冒出頭來留言。
第二天中午,林盞和沈熄在咖啡館吃了午飯,她照例拿出手機,回覆了一下訊息。
有個人給她留言:大大以前說過自己在讀書,最近是高三了嗎?要準備聯考了嗎?大大畫得這麼好可不可以給我們一些指導和意見啊?
林盞轉發了那條微博:我的粉絲裡有美術生嗎?有沒有想要聯考小技巧的,人多的話我就開幾個小專題講一下速寫之類的呀。
剛轉發完,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提示音,叮咚。
林盞看向沈熄:「你在幹嗎?」
沈熄:「沒。」
林盞探頭去看:「你是不是揹著我跟別人聊天了?」
沈熄把手機往下拍:「沒有。」
「那你為什麼怕我看你?」
沈熄:「……」
林盞:「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有秘密了沈熄!」
沈熄皺眉:「我沒有。」
林盞伸手:「那你給我看。」
沈熄定住,沒動。
「怎麼回事啊你,」林盞這下有點想哭了,「我在你旁邊你還跟別人聊天……」
「不是,」沈熄看她真要哭了,才慢慢解釋道,「是以前特別關注的一個博主,發訊息會給我提示。」
「幹什麼的博主?發資源的?」
「你在想什麼,」沈熄安撫她,「當然不是,你別哭。」
「可你為什麼鬼鬼祟祟啊,我們這才多久啊,才幾個月就……」
「我沒躲你,」沈熄說,「我怕你看到會多想,受刺激。」
林盞握拳:「這位是你的……白月光?」
「不算,算欣賞的人。」
林盞奪過手機:「一個博主而已,我能受多大刺激?你就是騙我……」
聲音戛然而止。
林盞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了,如鯁在喉,只剩下眼睛這唯一一個感官。
螢幕中間,顯示著特別關注的id,分明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兩個字——阿棧。
林盞覺得這下,自己真的受了刺激。
沈熄的特別關注是她的小號?!
她剛剛還在吃醋,還以為有人給自己戴了頂綠帽子!
林盞很快反應過來,輕咳一聲,道:「這個阿棧啊,我知道她,人美技術好,你會愛上她很正常。」
沈熄:「我沒……」
「你肯定已經愛她到無法自拔,我懂,畢竟她是這麼有魅力。」林盞挑起一個地痞流氓式的笑,「看不出來,沈熄,你居然是一個如此關注他人內在才華的人。」
沈熄無奈扶額,正要開口說話,那一剎那,彷彿有一盞燈火照亮靈臺,他的腦中霎時一片清明——
林盞。
阿棧。
取林字一半,盞字一半,為棧。
手指堪堪頓住,放在桌面上,沒了動作。
窗外影綽日光曬進,拉出一片稀疏投影。
沈熄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
他在現實生活中關注的,和在網路上關注的,居然是同一個人。
林盞看沈熄一下不知如何反應,忍不住眯起眼笑開,伸手挑了挑他的下巴,輕佻地把他的臉轉到自己面前。
須臾,林盞嚴肅地說:「沈熄,沒想到你愛的不僅是我的臉,還有我的才華。」
沈熄:「……」
林盞摸了摸自己的臉,嘆息道:「我這麼優秀,說實話,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就吃蛋糕吧,」沈熄把那份抹茶蛋糕推到林盞面前,「讓我消化一下。」
林盞戳了塊蛋糕,咬著叉子問他:「這很難接受嗎?在你心裡我林盞就是個草包?」
「不是,」沈熄敲了敲桌子,「只是沒想到,我在兩個地方關注的人,居然是同一個。」
林盞神棍樣地說:「那證明什麼知道嗎?」
「什麼?」
「證明無論在哪個世界,我們都會彼此吸引啊,這不是緣分,這是命運。」
她一本正經。
沈熄道:「不過,為什麼當時你用的是阿棧這個名字?你作畫一般不都落真名嗎?」
「那幅畫不是比賽畫的,是我自己在家畫的,當時就很喜歡,我知道一定能進畫展。我爸總喜歡用一幅畫得獎沒有來判定我畫得好不好,我不同意,就想跟他對著幹,非不讓他知道我拿獎。」
「果然,他後來還不是說我畫得不好,其實我畫得挺好的。」
沈熄想到她在那幅畫下落的句子。
他低聲說:「嗯,你畫得一直都很好。」
吃過午飯後,林盞本來要回畫室。因為今天是週末,沈熄父母在家,不能去他家午休。
沈熄拉住她,說:「今天我爸媽不在家。」
最後當然是一起回家了。
林盞在沈熄家越折騰越熟,幾乎把這當自己家。
且在沈熄家,比在自己家更加舒服。
路過水果店,看到新鮮的水果,她就會捎幾個帶去沈熄家。
林盞看中一個火龍果,問沈熄:「你吃火龍果嗎?」
沈熄看她一眼:「無所謂,你不吃嗎?」
「我吃啊,但我吃不了一個,」林盞顛了顛,「剛剛才吃了午飯,只能吃下半個。」
老闆磨刀霍霍,道:「那我給你們切開唄,你們倆一人一半,送倆小勺子。」
沈熄道:「好。」
切開火龍果之後,沈熄把它提回家。
正要上樓的時候,他開啟門口的報紙箱,從裡面拿出了今天的報紙。
林盞:「……」
「這報紙是你爸訂的啊?」
「不是,」沈熄說,「我自己訂的。」
林盞愣了好半天:「你現在還看報紙啊?」
這種她爺爺才會有的習慣……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沈熄點頭:「嗯。」
林盞:「現在不是有手機app嗎?不能在手機上看新聞嗎?」
沈熄:「不舒服。」
林盞笑著走進去按電梯,沈熄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的生活作風,很像退了休的幹部。」
沈熄:「……」
到家之後,林盞還掛念著自己的火龍果。
林盞洗過手,站在桌前:「我就站這裡吃吧,免得滴到你床上了。」
「不然……」沈熄側眸,「你平時都在床上吃東西?」
「對啊,」林盞說,「夏天的時候抱半個西瓜坐在空調房裡,一邊看綜藝一邊吃西瓜,人間仙境。」
沈熄沒應聲,只是去一邊的房間裡拿了個什麼墊子出來,走進自己房間,鋪好。
「進來吧,」沈熄說,「就坐在裡面吃。」
林盞面帶難色:「這樣……不好吧?」
語畢,林盞很快就坐下了,還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沈熄把半邊火龍果和勺子遞給她。
她在房間裡自娛自樂,沈熄就在外面收拾了一下東西。
收拾了四五十分鐘,到她去上課的時間了。
他推開門,發現林盞已經不出所料地睡著了。
她蜷縮著,側著身子睡,手還壓在腦袋底下,看起來睡得很熟,小腹緩慢起伏。
沈熄看了一眼表。
算了,再讓她睡10分鐘。
他走上前去,發現有一縷頭髮,貼在她的臉頰上。
於是他輕輕抬手,將那縷碎髮撥到一旁。
沈熄正準備起身。
他目光只是移動了一點點,就看到她的嘴唇。
興許是剛剛吃完火龍果,她的唇被果汁染色,覆上一層淡淡的紅。
就像是從滴管裡滴出來的一樣,果汁一小塊一小塊地散著。
他想,應該是因為他素來有強迫症。
沒別的什麼能解釋了,一定是這樣。
所以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林盞的唇。
鬼迷心竅般,他看著自己手下的紅唇,溫溫軟軟,觸感很好。
可是分佈不均的果汁,並沒有因此延展開。
於是他垂下頭,仔仔細細,又將兩片薄唇擦拭了一遍。
手指剛離開,沈熄來不及有更多動作,林盞眼皮一顫,睜開了眼。
她是醒著的。
沈熄看著她的眼睛想。
下一秒,林盞翻過身,變成完全平躺的姿勢,吐息糾纏,繚繞,如絲如縷。
她望著他的眼睛,下一秒,勾出一個狡黠的笑。
她的手搭到他肩上,狀似誠懇地發問:「沈熄,你剛剛是不是想親我呀?」
沈熄咬了咬後槽牙,喉結上下急促滾動兩下,而後,認了。
他說:「……嗯。」
林盞抿著笑,將頭微微側開,咬了咬下唇,輕聲道:「不給親。」
明明是拒絕的話,卻將整個氛圍蒸騰得更加旖旎,呼吸聲都被燥熱的空氣攪動得更加明顯。
沈熄直起身子,徑自走出臥室。
晚上葉茜他們準點回家,還帶了張澤。
張澤笑得很不要臉:「路上碰到的,阿姨邀請我來吃飯。」
沈熄掃他一眼,轉身回房間裡寫題。
張澤一進來,看他似乎是在認真思考,就想往他床上坐。
還沒沾上呢,沈熄一記眼刀就掃了過來。
張澤悻悻地站起來。
「你這臭毛病真是一點沒變,把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誰也不讓碰。」
「唉……遙想我們一起睡的第一夜,你是讓我打地鋪的,就想哭。」
「你也可以坐。」沈熄淡淡道。
張澤喜上眉梢:「真的啊?!」
沈熄繼續補充:「只是可能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張澤:「……」
張澤:「哼,不坐就不坐,我自己……我去!你這床上是什麼?沈熄!」
張澤大驚小怪,沈熄皺著眉回頭:「什麼?」
張澤指著他床上一滴紅色液體印跡道:「這上面怎麼有血?」
沈熄想也不用想,問他,「你色盲?這是紫紅色,哪裡像血了?」
「這還不像?」張澤就差把床單扯起來了,「乍一看真的很像啊!這到底誰幹的啊?你怎麼不生氣?」
「說好碰你床單你要殺人的呢?」
沈熄:「林盞中午吃了火龍果,可能汁滴上去了,也有可能是我給她的時候不小心滴的,不清楚。」
張澤:「……」
「你居然讓林盞坐你的床?!還讓她在上面吃東西?!」
沈熄抬眉:「有問題?」
說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滴淺色的火龍果汁液。
聯想是個很不好的東西。
他想到了中午的時候,沾在林盞嘴唇上的不均勻液體。
張澤張嘴:「你在欣賞嗎?你不會覺得這個東西的形狀,還滴得挺圓吧?」
沈熄挑眉,說:「嗯,猜對了。」
張澤:「前有古人愛屋及烏,現有沈熄愛盞及盞的一切。沈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
「你說句話都是愛她的形狀。」
「……」
崇高的假期並未持續多久,很快,沈熄又恢復了家、學校、林盞畫室這三點一線的規律作息。
秋分那天,天氣隱有涼意。
回家的路上,沿途有人賣點小玩意兒。
其實這條街,初初看到時還挺驚喜,百逛不厭,到了現在,林盞已經提不起什麼興致了。
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默背出每家店所在的地方,以及主要經營的產品。
但是這次,路邊多了家小攤子。
橫樑上懸掛的東西,還挺漂亮。
林盞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店主也不過二十來歲,很年輕,看林盞表現出了一點興趣,於是問道:「喜歡嗎?」
「這是手作物品,我親手做的哦。」
林盞看著正中間,掛著一個她說不上名字的東西。
有點像風鈴,但是比風鈴要大,一根繩上拴著一個圓環,圓環底下吊著很多東西,羽毛、琉璃珠、流蘇……
很精緻的東西。
店主解釋道:「這是捕夢網哦,印第安人用它來淨化夢境,過濾掉噩夢和紛繁的雜思。網的中間有一個洞,只有好夢才能通過,噩夢會留在網內,隨著第二天陽光的到來而消散。」
「買了這個掛在臥室裡,你每晚都會睡得很好哦。」
「可以自己做嗎?」林盞問。
店主:「當然可以啦,我這邊有很多女生都買回去自己做呢,送給朋友當生日禮物。用捕夢網當禮物,是很珍貴的意思哦,代表送他一個好夢境。」
林盞有些心動,想了想,又回頭取笑沈熄道:「哎,好像你最不喜歡上手工課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因為你沒上那個手工課。」
沈熄點頭,答道:「嗯。」
思忖了一會兒,林盞說:「是有點想買,但是我最近太忙太累了,可能沒時間做。」
店主人笑了笑:「沒關係的,我以後還會來,等你有空了再買也可以的。」
跟店主告了別,林盞在回去的路上問沈熄:「你真那麼討厭手工啊?」
「嗯,浪費時間,」沈熄若有所思,「而且感覺做的東西也很傻。」
「男孩子做那些的確怪怪的,像我,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做手工,還自己做過小抽屜什麼的,那時候班上還有人出高價買呢。」林盞說,「不過後來就沒有做了,因為越來越忙了,有那個閒工夫不如睡會兒覺。」
「馬上要聯考了?」沈熄忽然問。
林盞愣了一下,這才道:「還有兩個多月了。」
他沉吟半晌,道:「緊張嗎?」
「聯考?」林盞失笑,「聯考倒是不緊張,一般只有那種眾人矚目的情況下我才會緊張,我覺得聯考還不如下個星期的比賽讓我緊張。」
「比賽?又要比賽了?」
「對啊,」林盞悵然,抬頭看了看夜空,「前天我爸跟我說,我都沒什麼情緒,可能是麻木了。但是前天晚上就沒睡好。」
她踢著小石子,跟沈熄抱怨道:「你不知道,這次全校又只有一個名額,而且……這次還是一個外省的比賽,跟我們這邊畫風完全不一樣,在這邊設立了分賽區。我那天晚上就看了看那個省的畫風,真的很頭疼,因為跟我完全不一樣……我怎麼改變都很難完全靠攏……」
「那就不用改了,」沈熄柔聲說,「你要相信你自己,只要發揮出的是你最真實的水平,就沒關係。」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畫得很好。」
林盞緘默。
沈熄繼續道:「其實我以前,因為被寄予厚望,也經常壓力大,導致發揮失常。」
「後來想通了,比賽並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意義,這場失敗了,就下一場再來。」
晚風裡,他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讓人鼻子發酸。
「心理學上有個術語,叫聚光燈效應,說的是人會把自己的小過失放得無限大。有人覺得,當自己做錯了事,人家一定會注意到並且不斷恥笑,其實不會,大家只會記得當時那一刻,事後很快就會忘掉。」
他不擅長安慰人,這麼長一段,想了很久很久之後,攢起來,想在她徘徊迷茫壓力大的時候,講給她聽。
「你這一場沒考好,大家只會討論一下,不會一直記得,也不會持續關注,等著你出醜的那天。熱度過了,其實就沒了。」
「你不要覺得大家總是在看著你,其實並沒有人看著你,真正看著你的,是你自己,林盞。」
一字一句,像一雙手,抬起她心上壓了很久的那塊巨石,被阻礙住的血液,終於開始緩緩流通。
可能是太久沒有得到這種開導和肯定了,導致林盞給了自己一個錯誤的暗示,然後不斷將它進行下去,最後壓垮自己。
其實這麼久了,最大的壓力並不是來自林政平,而是來自她自己。
她總是想,萬一自己做得不夠好,浪費了最寶貴的一個名額,會遭大家嘲笑。
她從小自尊心就太強,不想讓自己有狼狽的時刻。
她說:「嗯,我知道了。」
沈熄與她並肩而行,卻像站在她面前漆黑甬道的盡頭,那裡載著燈光,載著希望。
「你不要想萬一自己做得不好會怎麼樣,你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今晚他的話似乎格外多,每句話都是說給她聽,全切中她最在意的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三生有幸,才能讓沈熄講這些話給她聽。
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她開玩笑說,他是她的「希望之光」。那時候,她單純是指作畫,她會在他身上找到平和的心境。
但那一秒,心動的那一秒,她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熄可不就是她的「希望之光」嘛。
他的冷靜和沉著,會幫助她,克服她人生中的一個個瓶頸。
他的那些優點,恰好全是她缺失的。
當晚回家之後,林盞又迫不及待地在畫板上貼了張紙。
她很多畫靈感的來源,都是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她花費整整20個小時,用了10天,畫完這張畫。
她給它起名叫《survivor》(倖存者)。
主人公站在即將崩塌的懸崖上,喉嚨上懸著一把刀。
刀上繫了兩根繩子,一根綁在頭頂的樹梢上,好讓刀柄正常懸掛。而另一根繩子,綁在主人公手上。
她只有向前伸出手,才能拉扯著繩子,讓刀刃離開自己的致命區域。
她只有向前方的人伸出手,才能避免不幸降臨。
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林盞內心觸動,連帶著胸腔起伏。
她想,是了,我是在愛他,更是在自救。
張澤近日發現,沈熄手機裡存了若干小影片,並且時不時就拿出來看。而且,每當他想要湊近去看沈熄在看什麼的時候,沈熄都能先一步發現,並且成功躲過他的視線。
張澤:「你為什麼不能和我共享?」
沈熄睨他:「我為什麼要和你共享?」
張澤奇了:「有共享,我以後也可以發給你啊。」
沈熄:「謝謝,不需要。」
一個已經夠他頭疼了。
張澤不放棄:「我看你這麼偷偷摸摸地看,真的很好奇。」
沈熄:「我光明正大看的。」
張澤:「我想看。」
沈熄:「你看不懂。」
張澤:「我為什麼就看不懂?還有我看不懂的?」
沈熄:「因為我看不懂。」
張澤挺胸:「你看不懂我就看不懂嗎?再說了,這有什麼看不懂的,來回也就那些……」
沈熄被他煩得不行,把手機遞過去,開口道:「好,那你看,看你懂不懂。」
「嘁,怎麼會有我不懂的!」張澤把手機接過去,準備向沈熄展示一下自己的智慧。
張澤看清楚螢幕裡的東西:「……」
沈熄敲桌:「5'34",那個線是怎麼穿進網裡的?」
張澤:「……」
沈熄繼續道:「10分鐘的時候,最後一針是穿進哪個洞口的?」
張澤怒髮衝冠,直接從桌上跳起來:「我都準備好了,你就給我看手工教程?!你不是最討厭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嗎?連課都不上。」
「現在怎麼回事?你開始熱愛這些穿針引線的活兒了?」
沈熄言簡意賅,眼皮都沒動一下:「少廢話,看懂沒。」
張澤抓抓腦袋:「這個,我可能要請教一下女同學。我也,我也看不太懂。」
於是當天,大家看到張澤四處亂竄,嘿嘿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與女同學低聲,共同研讀。
張澤只幫沈熄忙活了一天,沈熄卻忙了一個多星期。
林盞要去比賽的前一晚,沈熄終於順利把東西做好。
沈熄清書包的時候,張澤探著腦袋四處瞟。
「那個,你今晚送啊?」
沈熄淡淡道:「嗯,她明天有比賽。」
張澤瞭然地點點頭,嗤笑一聲,說:「從沒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哎,那什麼,你之前不是跟我說,手工課特浪費時間嗎?」
「怎麼樣,現在覺得打臉不?」
沈熄:「……」
反正,從發現自己喜歡上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作好了這樣的準備。
晚上沈熄去接林盞,一路很沉默,像在思索開場白。
林盞望他一眼:「你今晚怎麼像有心事?」
沈熄沒答,問她:「明天什麼時候去比賽?」
「明天九點開始,大概六七點就要起來了。」
「在家睡嗎?」他問。
林盞點頭:「當然啦,不然去你家睡啊?」
「晚上給你打電話吧。」他說。
林盞笑了:「你不是每晚都打電話嗎?」
「今晚……長一點,」沈熄低聲,「有個東西要給你。」
林盞來了興趣,挑眉道:「什麼啊?」
沈熄從書包裡拿出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遞給她。
盒子是淺綠色的,上頭還綁了個蝴蝶結。
看著還挺精緻的,林盞晃了晃,又問了一遍:「這什麼啊?」
說罷就想拆開看。
沈熄及時阻止了她,道:「回去再看。」
「這麼神秘啊,好吧,那我回去再看。」
到家之後,林盞先去洗了個澡。
擦乾頭髮之後,她坐上床,開啟明天比賽的公眾號,上面推送了一些評委老師喜歡的優秀作品。
她仔細看完,覺得心裡有點兒惆悵,但是並沒有原來那麼緊張和頹喪,摸了摸心跳,是正常的。
她看了眼時間,估摸著,沈熄快打電話過來了。
他每次打電話,都差不多固定在一個時間。
果然,林盞剛插上耳機,沈熄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盞這才把他送的那個盒子放在床上,以一種很虔誠的跪拜姿勢,跪坐在盒子前。
「我準備好了,可以開啟了嗎?」
沈熄語帶從容:「嗯,開吧。」
林盞開啟那個手工盒子,一件精美的手工作品呈現在她眼前。
捕夢網?!
她有點愣,伸手提起捕夢網最上頭的綁帶,將整個捕夢網一扯而出。
那天遇到賣捕夢網的店主,回家之後,林盞自己做了一點功課。
捕夢網最中央的圓環上布著一張網,是由人親手一針一針地穿插而成。
圓環本來是鐵的,顏色也是最基礎的銀色,是需要人用一根磨砂的皮繩,一點一點地纏繞起來,覆蓋住原本的顏色。
因為皮繩並不細,橫截面是四方的,所以綁的時候容易打結,需要順著角度去纏繞,否則纏出來的就不好看。
圓環下垂墜的羽毛,也是人為用膠水粘在皮繩上的。
除了有淺綠色的羽毛,皮繩上還套著一些同色系的小圓珠,來豐富整個捕夢網的樣式。
林盞對著話筒,問:「這是你親手做的嗎?」
沈熄:「嗯,我做的。」
在那個功課影片裡,老練的女店主都用了40分鐘才做了個大概。
林盞可想而知,沈熄一個根本就不喜歡做這個,且沒怎麼做過手工的人,需要用多久,才能把這個東西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