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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學霸的底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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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畫室的時候是晚上六點,見她回來了,老師問道:「不回去休息嗎?」

林盞抿唇:「沒事,我再畫兩個小時吧。」

今天沈熄也要來接她。

林盞到位置上,先到的鄭意眠低聲問她:「畫得怎麼樣?」

林盞:「還可以,正常水平。」

「餘晴跟你一個考場嗎?」

「好像不是,不過到時候成績一出來,就知道了。」

這種小比賽,她沒太放在心上。

眼見剩餘的時間不多,林盞就開始在一邊畫一些區域性的細節,比如手和鞋子,還有頭髮。

老師拍了拍前排一個男生的背,說:「何蒙,林盞的手畫得很好,你去看看她的,學習一下。」

沈熄進門的時候,何蒙正好從位置上起身,站在林盞旁邊。

來了太多次,沈熄已經可以自如地進出畫室了。

林盞聽到推門聲,回頭看了一眼沈熄,順帶掃了一眼何蒙。

她對何蒙稍微有點印象。

剃著板寸頭,不愛講話,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裡。

何蒙其他兩科都很不錯,就是速寫差了點。

林盞畫了兩隻手,跟何蒙說:「你畫板給我看看,我看你哪裡有問題。」

何蒙漲紅了臉,把手上的速寫板遞出去,手在空中懸著,有些激動。

林盞想到了孫宏,笑道:「你的畫風有點像我一個朋友,他也不會畫手。」

「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比例不太對,你的手太小了,一般手都是跟臉一樣大的。老師肯定跟你說過,但是這個下意識的習慣不好改,你可以多臨摹一下。還有,這個骨節轉折你畫得太生硬了,像直角,不夠軟。畫的時候放鬆一點,把肉感畫出來。」

一邊講解,林盞一邊做著示範。

給他畫完一隻手,她抬頭問:「看懂了嗎?」

何蒙推推眼鏡,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說:「嗯。」

接過畫板,何蒙逃回座位。

沙發上的沈熄,很明顯地看到他通紅的耳根和飄忽的眼神。

一直到下課,何蒙都沒從激動中回過神。

林盞去找沈熄的時候,正好經過何蒙的位置。

看老師在那裡駐足,她也去看了一眼。

何蒙的手雖然畫得不好,但可能是多年浸淫在動漫王國中,他的人臉畫得特別不錯。

林盞在速寫裡,很少見能把人畫得這麼好看的。

下樓的時候,林盞還在琢磨,何蒙是怎麼把臉畫得那麼好看的。

假如她也能把臉畫好看一點,速寫分又可以高一點了。

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沈熄含糊地開口道:「那個男生……」

「誰?」林盞挑眉,「何蒙嗎?你別看他像個宅男,手畫得不好,臉倒是畫得挺好的。他在畫室話超級少,我們一起聊天他都不說話的,一個人捧著手機在b站看動漫……」

沈熄聲音稍沉:「你很瞭解他?」

林盞搖頭:「不瞭解啊,沒說過幾句話,他沉默得太特立獨行了,讓人想不關注都難。這種跟孫宏他們就是兩邊的人……」話講到這裡,突然感覺到什麼,停了。

沈熄涼涼道:「不說了?」

「噢——」林盞抑揚頓挫地拉出一個嘆詞,手背在身後,彎腰,身子探出去,回過頭看沈熄的表情。

只見他眉間勾勒出一個隱約的川字,抿起的嘴角,一切都在暗示著這具身體的主人心情並不是很好。

但是林盞心情很好。

她眼角眉梢都染上鮮活的悅色,眉眼彎彎,笑意流淌。

她咬住下唇,一邊眉輕挑,戲謔道:「你吃醋啦?」

沈熄立刻答:「沒有。」

「好吧,」她聳聳肩,一副很欠揍的樣子,「你說沒有就沒有……」

「你以為我會信啊?」

沈熄避而不看,一個眼神都不給她。

林盞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機,親了一口。

沈熄:?

林盞挑釁道:「吃醋沒?」

沈熄喉結一滾,半晌,移開目光。

「神經病。」

她戳了戳他的肩膀,說:「就是多說了兩句話多看了兩眼而已,我對他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笑道:「一個你已經夠讓我神魂顛倒了,我腦袋裡哪能裝下第二個人啊?」

1個月後,繁星杯的成績公佈了。

是直接公佈在學校。

當天中午,林盞和鄭意眠快馬加鞭地去了一趟學校。

站在操場中央,還能聽到廣播的聲音。

餘晴就站在她們前面。

看到林盞來了,她回頭笑道:「要公佈結果了哦,我這次發揮得很好呢。但是我知道你發揮不穩定,而且這次畫的是特別不擅長的題材。」

林盞漠然。

「三等獎:沈安安、餘晴、李勝。」

餘晴輕笑一聲,朝林盞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笑。

「二等獎:姜璇。」

餘晴嘴角的笑越來越大。

「一等獎的獲得者是,林盞、鄭意眠、徐輝。」

「讓我們恭喜獲獎的同學!」

餘晴嘴角的笑霎時僵住。

孫宏在一邊捧場地大叫:「哇,盞姐和眠眠牛啊!」

鄭意眠也道:「我還好,我擅長這個,盞盞不擅長,能拿一等獎很厲害了。」

林盞只是站在那裡,沒說什麼,卻用事實告訴餘晴——她不畫,不是因為她不能,只是因為她不想。

當晚放學,沈熄走在路上,正計劃著去林盞畫室的時間時,面前突然晃過一個人影。

是餘晴。

她攔住他,用一種很可憐的姿態。

沈熄目光掠過她,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馬路。

餘晴閉了閉眼,說:「我知道這樣可能會打擾你,但我實在忍不住。我喜歡你比林盞喜歡你的時間還要久,雖然我們是公平競爭,可我……」

「不是公平競爭,」沈熄打算速戰速決,垂眸看了一眼腕錶,「我喜歡的人是林盞。」

繁星杯落幕之後,一切又步入正軌。

餘晴也沒有再出現過。

悠閒下來,林盞才想到打理自己那個名叫「阿棧」的賬號。

最近太忙了,每件事都應接不暇,她連個喘氣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玩微博了。

幾個月沒上,粉絲漲了幾百個。

這個賬號,本來就是玩玩的。

當時高一高二很閒,就畫點喜歡的小說的同人圖,q版人設也畫過,也被原作者轉發了,後來慢慢的,粉絲就多了起來。

前幾個月沒怎麼看小說,放在微博上的,都是一些即興塗鴉,或者是風景畫。

除了二次元,她在現實生活中很少用這個馬甲,除了那次美術館投稿的《賜》。

那會兒她和林政平正在冷戰,有個大型比賽她失手,林政平一邊說著她膨脹了退步了,一邊讓她參加這個畫展投稿。

林政平喜歡用她的成績來衡量她畫的價值,這點林盞非常不認可,投稿時,毅然決然就用了「阿棧」這個名字。

果不其然,林政平發現整個美術館沒有錄用林盞的作品,回來後又批了她一通。

她那時一言不發,絕口不提自己是阿棧的事,好像這樣就能和功利的林政平相抗,好像這樣就能顯示出她的作用,是繪畫,不是拿獎。

她不想讓畫畫變得越來越不純粹。

那幅畫的靈感,與其說是靈感,不如說是爆發和釋放——在那幅畫下面,她落了一行字——「賜我榮光,還賜我白綾萬丈。」

寫給林政平,也寫給她又愛又恨的天賦。

她隨便畫了個沈熄的q版——其實畫手底下的q版都差不多,誰也分不出是誰。

林盞發了條微博:好久沒上線了,塗了個喜歡的人。

大家立刻就在底下猜測起來,這到底是誰。

大大好久沒出現,我還以為退圈了,哇哇大哭。

分不出來啊,這個意中人是二次元還是三次元的啊?

「阿棧」回覆:是個蓋世英雄。

大大,什麼時候我們有肉吃啊?

「阿棧」回覆:可能要等到一千年以後。

畫風好可愛,想讓你出畫集啊!買買買!

好不容易發了條微博,潛水的大家紛紛冒出頭來留言。

第二天中午,林盞和沈熄在咖啡館吃了午飯,她照例拿出手機,回覆了一下訊息。

有個人給她留言:大大以前說過自己在讀書,最近是高三了嗎?要準備聯考了嗎?大大畫得這麼好可不可以給我們一些指導和意見啊?

林盞轉發了那條微博:我的粉絲裡有美術生嗎?有沒有想要聯考小技巧的,人多的話我就開幾個小專題講一下速寫之類的呀。

剛轉發完,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提示音,叮咚。

林盞看向沈熄:「你在幹嗎?」

沈熄:「沒。」

林盞探頭去看:「你是不是揹著我跟別人聊天了?」

沈熄把手機往下拍:「沒有。」

「那你為什麼怕我看你?」

沈熄:「……」

林盞:「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有秘密了沈熄!」

沈熄皺眉:「我沒有。」

林盞伸手:「那你給我看。」

沈熄定住,沒動。

「怎麼回事啊你,」林盞這下有點想哭了,「我在你旁邊你還跟別人聊天……」

「不是,」沈熄看她真要哭了,才慢慢解釋道,「是以前特別關注的一個博主,發訊息會給我提示。」

「幹什麼的博主?發資源的?」

「你在想什麼,」沈熄安撫她,「當然不是,你別哭。」

「可你為什麼鬼鬼祟祟啊,我們這才多久啊,才幾個月就……」

「我沒躲你,」沈熄說,「我怕你看到會多想,受刺激。」

林盞握拳:「這位是你的……白月光?」

「不算,算欣賞的人。」

林盞奪過手機:「一個博主而已,我能受多大刺激?你就是騙我……」

聲音戛然而止。

林盞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了,如鯁在喉,只剩下眼睛這唯一一個感官。

螢幕中間,顯示著特別關注的id,分明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兩個字——阿棧。

林盞覺得這下,自己真的受了刺激。

沈熄的特別關注是她的小號?!

她剛剛還在吃醋,還以為有人給自己戴了頂綠帽子!

林盞很快反應過來,輕咳一聲,道:「這個阿棧啊,我知道她,人美技術好,你會愛上她很正常。」

沈熄:「我沒……」

「你肯定已經愛她到無法自拔,我懂,畢竟她是這麼有魅力。」林盞挑起一個地痞流氓式的笑,「看不出來,沈熄,你居然是一個如此關注他人內在才華的人。」

沈熄無奈扶額,正要開口說話,那一剎那,彷彿有一盞燈火照亮靈臺,他的腦中霎時一片清明——

林盞。

阿棧。

取林字一半,盞字一半,為棧。

手指堪堪頓住,放在桌面上,沒了動作。

窗外影綽日光曬進,拉出一片稀疏投影。

沈熄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

他在現實生活中關注的,和在網路上關注的,居然是同一個人。

林盞看沈熄一下不知如何反應,忍不住眯起眼笑開,伸手挑了挑他的下巴,輕佻地把他的臉轉到自己面前。

須臾,林盞嚴肅地說:「沈熄,沒想到你愛的不僅是我的臉,還有我的才華。」

沈熄:「……」

林盞摸了摸自己的臉,嘆息道:「我這麼優秀,說實話,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就吃蛋糕吧,」沈熄把那份抹茶蛋糕推到林盞面前,「讓我消化一下。」

林盞戳了塊蛋糕,咬著叉子問他:「這很難接受嗎?在你心裡我林盞就是個草包?」

「不是,」沈熄敲了敲桌子,「只是沒想到,我在兩個地方關注的人,居然是同一個。」

林盞神棍樣地說:「那證明什麼知道嗎?」

「什麼?」

「證明無論在哪個世界,我們都會彼此吸引啊,這不是緣分,這是命運。」

她一本正經。

沈熄道:「不過,為什麼當時你用的是阿棧這個名字?你作畫一般不都落真名嗎?」

「那幅畫不是比賽畫的,是我自己在家畫的,當時就很喜歡,我知道一定能進畫展。我爸總喜歡用一幅畫得獎沒有來判定我畫得好不好,我不同意,就想跟他對著幹,非不讓他知道我拿獎。」

「果然,他後來還不是說我畫得不好,其實我畫得挺好的。」

沈熄想到她在那幅畫下落的句子。

他低聲說:「嗯,你畫得一直都很好。」

吃過午飯後,林盞本來要回畫室。因為今天是週末,沈熄父母在家,不能去他家午休。

沈熄拉住她,說:「今天我爸媽不在家。」

最後當然是一起回家了。

林盞在沈熄家越折騰越熟,幾乎把這當自己家。

且在沈熄家,比在自己家更加舒服。

路過水果店,看到新鮮的水果,她就會捎幾個帶去沈熄家。

林盞看中一個火龍果,問沈熄:「你吃火龍果嗎?」

沈熄看她一眼:「無所謂,你不吃嗎?」

「我吃啊,但我吃不了一個,」林盞顛了顛,「剛剛才吃了午飯,只能吃下半個。」

老闆磨刀霍霍,道:「那我給你們切開唄,你們倆一人一半,送倆小勺子。」

沈熄道:「好。」

切開火龍果之後,沈熄把它提回家。

正要上樓的時候,他開啟門口的報紙箱,從裡面拿出了今天的報紙。

林盞:「……」

「這報紙是你爸訂的啊?」

「不是,」沈熄說,「我自己訂的。」

林盞愣了好半天:「你現在還看報紙啊?」

這種她爺爺才會有的習慣……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沈熄點頭:「嗯。」

林盞:「現在不是有手機app嗎?不能在手機上看新聞嗎?」

沈熄:「不舒服。」

林盞笑著走進去按電梯,沈熄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的生活作風,很像退了休的幹部。」

沈熄:「……」

到家之後,林盞還掛念著自己的火龍果。

林盞洗過手,站在桌前:「我就站這裡吃吧,免得滴到你床上了。」

「不然……」沈熄側眸,「你平時都在床上吃東西?」

「對啊,」林盞說,「夏天的時候抱半個西瓜坐在空調房裡,一邊看綜藝一邊吃西瓜,人間仙境。」

沈熄沒應聲,只是去一邊的房間裡拿了個什麼墊子出來,走進自己房間,鋪好。

「進來吧,」沈熄說,「就坐在裡面吃。」

林盞面帶難色:「這樣……不好吧?」

語畢,林盞很快就坐下了,還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沈熄把半邊火龍果和勺子遞給她。

她在房間裡自娛自樂,沈熄就在外面收拾了一下東西。

收拾了四五十分鐘,到她去上課的時間了。

他推開門,發現林盞已經不出所料地睡著了。

她蜷縮著,側著身子睡,手還壓在腦袋底下,看起來睡得很熟,小腹緩慢起伏。

沈熄看了一眼表。

算了,再讓她睡10分鐘。

他走上前去,發現有一縷頭髮,貼在她的臉頰上。

於是他輕輕抬手,將那縷碎髮撥到一旁。

沈熄正準備起身。

他目光只是移動了一點點,就看到她的嘴唇。

興許是剛剛吃完火龍果,她的唇被果汁染色,覆上一層淡淡的紅。

就像是從滴管裡滴出來的一樣,果汁一小塊一小塊地散著。

他想,應該是因為他素來有強迫症。

沒別的什麼能解釋了,一定是這樣。

所以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林盞的唇。

鬼迷心竅般,他看著自己手下的紅唇,溫溫軟軟,觸感很好。

可是分佈不均的果汁,並沒有因此延展開。

於是他垂下頭,仔仔細細,又將兩片薄唇擦拭了一遍。

手指剛離開,沈熄來不及有更多動作,林盞眼皮一顫,睜開了眼。

她是醒著的。

沈熄看著她的眼睛想。

下一秒,林盞翻過身,變成完全平躺的姿勢,吐息糾纏,繚繞,如絲如縷。

她望著他的眼睛,下一秒,勾出一個狡黠的笑。

她的手搭到他肩上,狀似誠懇地發問:「沈熄,你剛剛是不是想親我呀?」

沈熄咬了咬後槽牙,喉結上下急促滾動兩下,而後,認了。

他說:「……嗯。」

林盞抿著笑,將頭微微側開,咬了咬下唇,輕聲道:「不給親。」

明明是拒絕的話,卻將整個氛圍蒸騰得更加旖旎,呼吸聲都被燥熱的空氣攪動得更加明顯。

沈熄直起身子,徑自走出臥室。

晚上葉茜他們準點回家,還帶了張澤。

張澤笑得很不要臉:「路上碰到的,阿姨邀請我來吃飯。」

沈熄掃他一眼,轉身回房間裡寫題。

張澤一進來,看他似乎是在認真思考,就想往他床上坐。

還沒沾上呢,沈熄一記眼刀就掃了過來。

張澤悻悻地站起來。

「你這臭毛病真是一點沒變,把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誰也不讓碰。」

「唉……遙想我們一起睡的第一夜,你是讓我打地鋪的,就想哭。」

「你也可以坐。」沈熄淡淡道。

張澤喜上眉梢:「真的啊?!」

沈熄繼續補充:「只是可能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張澤:「……」

張澤:「哼,不坐就不坐,我自己……我去!你這床上是什麼?沈熄!」

張澤大驚小怪,沈熄皺著眉回頭:「什麼?」

張澤指著他床上一滴紅色液體印跡道:「這上面怎麼有血?」

沈熄想也不用想,問他,「你色盲?這是紫紅色,哪裡像血了?」

「這還不像?」張澤就差把床單扯起來了,「乍一看真的很像啊!這到底誰幹的啊?你怎麼不生氣?」

「說好碰你床單你要殺人的呢?」

沈熄:「林盞中午吃了火龍果,可能汁滴上去了,也有可能是我給她的時候不小心滴的,不清楚。」

張澤:「……」

「你居然讓林盞坐你的床?!還讓她在上面吃東西?!」

沈熄抬眉:「有問題?」

說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滴淺色的火龍果汁液。

聯想是個很不好的東西。

他想到了中午的時候,沾在林盞嘴唇上的不均勻液體。

張澤張嘴:「你在欣賞嗎?你不會覺得這個東西的形狀,還滴得挺圓吧?」

沈熄挑眉,說:「嗯,猜對了。」

張澤:「前有古人愛屋及烏,現有沈熄愛盞及盞的一切。沈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

「你說句話都是愛她的形狀。」

「……」

崇高的假期並未持續多久,很快,沈熄又恢復了家、學校、林盞畫室這三點一線的規律作息。

秋分那天,天氣隱有涼意。

回家的路上,沿途有人賣點小玩意兒。

其實這條街,初初看到時還挺驚喜,百逛不厭,到了現在,林盞已經提不起什麼興致了。

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默背出每家店所在的地方,以及主要經營的產品。

但是這次,路邊多了家小攤子。

橫樑上懸掛的東西,還挺漂亮。

林盞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店主也不過二十來歲,很年輕,看林盞表現出了一點興趣,於是問道:「喜歡嗎?」

「這是手作物品,我親手做的哦。」

林盞看著正中間,掛著一個她說不上名字的東西。

有點像風鈴,但是比風鈴要大,一根繩上拴著一個圓環,圓環底下吊著很多東西,羽毛、琉璃珠、流蘇……

很精緻的東西。

店主解釋道:「這是捕夢網哦,印第安人用它來淨化夢境,過濾掉噩夢和紛繁的雜思。網的中間有一個洞,只有好夢才能通過,噩夢會留在網內,隨著第二天陽光的到來而消散。」

「買了這個掛在臥室裡,你每晚都會睡得很好哦。」

「可以自己做嗎?」林盞問。

店主:「當然可以啦,我這邊有很多女生都買回去自己做呢,送給朋友當生日禮物。用捕夢網當禮物,是很珍貴的意思哦,代表送他一個好夢境。」

林盞有些心動,想了想,又回頭取笑沈熄道:「哎,好像你最不喜歡上手工課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因為你沒上那個手工課。」

沈熄點頭,答道:「嗯。」

思忖了一會兒,林盞說:「是有點想買,但是我最近太忙太累了,可能沒時間做。」

店主人笑了笑:「沒關係的,我以後還會來,等你有空了再買也可以的。」

跟店主告了別,林盞在回去的路上問沈熄:「你真那麼討厭手工啊?」

「嗯,浪費時間,」沈熄若有所思,「而且感覺做的東西也很傻。」

「男孩子做那些的確怪怪的,像我,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做手工,還自己做過小抽屜什麼的,那時候班上還有人出高價買呢。」林盞說,「不過後來就沒有做了,因為越來越忙了,有那個閒工夫不如睡會兒覺。」

「馬上要聯考了?」沈熄忽然問。

林盞愣了一下,這才道:「還有兩個多月了。」

他沉吟半晌,道:「緊張嗎?」

「聯考?」林盞失笑,「聯考倒是不緊張,一般只有那種眾人矚目的情況下我才會緊張,我覺得聯考還不如下個星期的比賽讓我緊張。」

「比賽?又要比賽了?」

「對啊,」林盞悵然,抬頭看了看夜空,「前天我爸跟我說,我都沒什麼情緒,可能是麻木了。但是前天晚上就沒睡好。」

她踢著小石子,跟沈熄抱怨道:「你不知道,這次全校又只有一個名額,而且……這次還是一個外省的比賽,跟我們這邊畫風完全不一樣,在這邊設立了分賽區。我那天晚上就看了看那個省的畫風,真的很頭疼,因為跟我完全不一樣……我怎麼改變都很難完全靠攏……」

「那就不用改了,」沈熄柔聲說,「你要相信你自己,只要發揮出的是你最真實的水平,就沒關係。」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畫得很好。」

林盞緘默。

沈熄繼續道:「其實我以前,因為被寄予厚望,也經常壓力大,導致發揮失常。」

「後來想通了,比賽並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意義,這場失敗了,就下一場再來。」

晚風裡,他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讓人鼻子發酸。

「心理學上有個術語,叫聚光燈效應,說的是人會把自己的小過失放得無限大。有人覺得,當自己做錯了事,人家一定會注意到並且不斷恥笑,其實不會,大家只會記得當時那一刻,事後很快就會忘掉。」

他不擅長安慰人,這麼長一段,想了很久很久之後,攢起來,想在她徘徊迷茫壓力大的時候,講給她聽。

「你這一場沒考好,大家只會討論一下,不會一直記得,也不會持續關注,等著你出醜的那天。熱度過了,其實就沒了。」

「你不要覺得大家總是在看著你,其實並沒有人看著你,真正看著你的,是你自己,林盞。」

一字一句,像一雙手,抬起她心上壓了很久的那塊巨石,被阻礙住的血液,終於開始緩緩流通。

可能是太久沒有得到這種開導和肯定了,導致林盞給了自己一個錯誤的暗示,然後不斷將它進行下去,最後壓垮自己。

其實這麼久了,最大的壓力並不是來自林政平,而是來自她自己。

她總是想,萬一自己做得不夠好,浪費了最寶貴的一個名額,會遭大家嘲笑。

她從小自尊心就太強,不想讓自己有狼狽的時刻。

她說:「嗯,我知道了。」

沈熄與她並肩而行,卻像站在她面前漆黑甬道的盡頭,那裡載著燈光,載著希望。

「你不要想萬一自己做得不好會怎麼樣,你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今晚他的話似乎格外多,每句話都是說給她聽,全切中她最在意的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三生有幸,才能讓沈熄講這些話給她聽。

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她開玩笑說,他是她的「希望之光」。那時候,她單純是指作畫,她會在他身上找到平和的心境。

但那一秒,心動的那一秒,她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熄可不就是她的「希望之光」嘛。

他的冷靜和沉著,會幫助她,克服她人生中的一個個瓶頸。

他的那些優點,恰好全是她缺失的。

當晚回家之後,林盞又迫不及待地在畫板上貼了張紙。

她很多畫靈感的來源,都是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她花費整整20個小時,用了10天,畫完這張畫。

她給它起名叫《survivor》(倖存者)。

主人公站在即將崩塌的懸崖上,喉嚨上懸著一把刀。

刀上繫了兩根繩子,一根綁在頭頂的樹梢上,好讓刀柄正常懸掛。而另一根繩子,綁在主人公手上。

她只有向前伸出手,才能拉扯著繩子,讓刀刃離開自己的致命區域。

她只有向前方的人伸出手,才能避免不幸降臨。

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林盞內心觸動,連帶著胸腔起伏。

她想,是了,我是在愛他,更是在自救。

張澤近日發現,沈熄手機裡存了若干小影片,並且時不時就拿出來看。而且,每當他想要湊近去看沈熄在看什麼的時候,沈熄都能先一步發現,並且成功躲過他的視線。

張澤:「你為什麼不能和我共享?」

沈熄睨他:「我為什麼要和你共享?」

張澤奇了:「有共享,我以後也可以發給你啊。」

沈熄:「謝謝,不需要。」

一個已經夠他頭疼了。

張澤不放棄:「我看你這麼偷偷摸摸地看,真的很好奇。」

沈熄:「我光明正大看的。」

張澤:「我想看。」

沈熄:「你看不懂。」

張澤:「我為什麼就看不懂?還有我看不懂的?」

沈熄:「因為我看不懂。」

張澤挺胸:「你看不懂我就看不懂嗎?再說了,這有什麼看不懂的,來回也就那些……」

沈熄被他煩得不行,把手機遞過去,開口道:「好,那你看,看你懂不懂。」

「嘁,怎麼會有我不懂的!」張澤把手機接過去,準備向沈熄展示一下自己的智慧。

張澤看清楚螢幕裡的東西:「……」

沈熄敲桌:「5'34",那個線是怎麼穿進網裡的?」

張澤:「……」

沈熄繼續道:「10分鐘的時候,最後一針是穿進哪個洞口的?」

張澤怒髮衝冠,直接從桌上跳起來:「我都準備好了,你就給我看手工教程?!你不是最討厭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嗎?連課都不上。」

「現在怎麼回事?你開始熱愛這些穿針引線的活兒了?」

沈熄言簡意賅,眼皮都沒動一下:「少廢話,看懂沒。」

張澤抓抓腦袋:「這個,我可能要請教一下女同學。我也,我也看不太懂。」

於是當天,大家看到張澤四處亂竄,嘿嘿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與女同學低聲,共同研讀。

張澤只幫沈熄忙活了一天,沈熄卻忙了一個多星期。

林盞要去比賽的前一晚,沈熄終於順利把東西做好。

沈熄清書包的時候,張澤探著腦袋四處瞟。

「那個,你今晚送啊?」

沈熄淡淡道:「嗯,她明天有比賽。」

張澤瞭然地點點頭,嗤笑一聲,說:「從沒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哎,那什麼,你之前不是跟我說,手工課特浪費時間嗎?」

「怎麼樣,現在覺得打臉不?」

沈熄:「……」

反正,從發現自己喜歡上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作好了這樣的準備。

晚上沈熄去接林盞,一路很沉默,像在思索開場白。

林盞望他一眼:「你今晚怎麼像有心事?」

沈熄沒答,問她:「明天什麼時候去比賽?」

「明天九點開始,大概六七點就要起來了。」

「在家睡嗎?」他問。

林盞點頭:「當然啦,不然去你家睡啊?」

「晚上給你打電話吧。」他說。

林盞笑了:「你不是每晚都打電話嗎?」

「今晚……長一點,」沈熄低聲,「有個東西要給你。」

林盞來了興趣,挑眉道:「什麼啊?」

沈熄從書包裡拿出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遞給她。

盒子是淺綠色的,上頭還綁了個蝴蝶結。

看著還挺精緻的,林盞晃了晃,又問了一遍:「這什麼啊?」

說罷就想拆開看。

沈熄及時阻止了她,道:「回去再看。」

「這麼神秘啊,好吧,那我回去再看。」

到家之後,林盞先去洗了個澡。

擦乾頭髮之後,她坐上床,開啟明天比賽的公眾號,上面推送了一些評委老師喜歡的優秀作品。

她仔細看完,覺得心裡有點兒惆悵,但是並沒有原來那麼緊張和頹喪,摸了摸心跳,是正常的。

她看了眼時間,估摸著,沈熄快打電話過來了。

他每次打電話,都差不多固定在一個時間。

果然,林盞剛插上耳機,沈熄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盞這才把他送的那個盒子放在床上,以一種很虔誠的跪拜姿勢,跪坐在盒子前。

「我準備好了,可以開啟了嗎?」

沈熄語帶從容:「嗯,開吧。」

林盞開啟那個手工盒子,一件精美的手工作品呈現在她眼前。

捕夢網?!

她有點愣,伸手提起捕夢網最上頭的綁帶,將整個捕夢網一扯而出。

那天遇到賣捕夢網的店主,回家之後,林盞自己做了一點功課。

捕夢網最中央的圓環上布著一張網,是由人親手一針一針地穿插而成。

圓環本來是鐵的,顏色也是最基礎的銀色,是需要人用一根磨砂的皮繩,一點一點地纏繞起來,覆蓋住原本的顏色。

因為皮繩並不細,橫截面是四方的,所以綁的時候容易打結,需要順著角度去纏繞,否則纏出來的就不好看。

圓環下垂墜的羽毛,也是人為用膠水粘在皮繩上的。

除了有淺綠色的羽毛,皮繩上還套著一些同色系的小圓珠,來豐富整個捕夢網的樣式。

林盞對著話筒,問:「這是你親手做的嗎?」

沈熄:「嗯,我做的。」

在那個功課影片裡,老練的女店主都用了40分鐘才做了個大概。

林盞可想而知,沈熄一個根本就不喜歡做這個,且沒怎麼做過手工的人,需要用多久,才能把這個東西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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