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人將潘多拉啦送回家的當天,女孩站在自家門庭前的石階上。
潘多拉啦對造泰告別,男孩沒有聲音。
那天,造泰第一次沒有回應潘多拉啦。
造泰在虛赫的傘下始終低垂著頭。造泰的雙目有些呆滯,視線一直垂落看著腳底沾滿了泥土的運動鞋。
當虛赫最後伸手拍了拍造泰的後背並說了一句「走吧,造泰。我們回家吧」時,造泰的眼神也始終沒有從足尖的泥土中脫離開。
那天,造泰沒有對潘多拉啦說上一句「再見」。
站在灰色的石階上,潘多拉啦之後目送著眼前的三人靜靜的離開,屋瓦上不時傳來「劈啪——」「劈啪——」「劈啪——」的聲音,聲音遊進了女孩的耳鼓。
當視線前方的人影,開始愈漸變得模糊起來的時候,潘多拉啦想起了燒灼的野草,女孩在下一刻感到後怕,隨後飛一般的衝進了位於底樓的家門。
將狗埋葬的當天晚上,殘忍的畫面始終出現在潘多拉啦的腦子裡。晚上,潘多拉啦害怕地睜開了眼睛。
即便臥室內的燈光齊齊亮著,但只要一閉眼就會墜入永無止境的黑暗裡。
女孩害怕在黑暗中下沉。更害怕沉浸在黑暗中的腦子,會不停回想起那條狗。
潘多拉啦抬頭看著額上的天花板,夢魘很快襲擊了她,在女孩感到感官與視覺雙重的麻木下,潘多拉啦在模糊中,似乎聽見了從窗外飄來的一陣短促的狗吠。
有棍棒的聲音,像敲擊在水泥牆上傳出的一陣悶響,很快,之前的狗吠聲變成了被人類踩到身體時發出的那一聲刺耳的尖叫。
聲音迴旋在了寂靜的黑暗裡,卻又很快被室外降落不止的雨聲淹沒了。
狗最後被打倒在了水泥牆邊,先前的尖叫逐漸失去了頻率,狗的力量在暴行中逐漸流逝,身體僵直著之後滾進了一處水泥的淺凹槽內。
暴行下,狗的一隻腳這時開始如痙攣般不停抽搐起來。
背後,一個人的身影逐漸朝著狗的身邊靠近。
隨後又是連續幾棒的擊打聲「乓——」「乓——」「乓——」的在雨夜裡再次傳了出來。
沒有尖叫。
犬的腿始終抽搐不停,除了後肢的右腳外,其餘的足肢包括身體都如頻死般癱軟在地一動不動。
黑影伸出腿踢了踢橫在牆邊的狗,之後彎下身將之前輕陷在凹槽內的狗拎了出來,放在草叢中。
狗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有「噗啪——」「噗啪——」的聲音從黑影的手中傳來,那個人將幾個圈狀的東西套在左手的食指上,接著再用右手的食指勾起拉了拉,確認彈性無誤後,雨中的黑影拎起了地上的狗,讓它四腳朝天仰躺在草植中。
黑影伸手拉住狗的後肢,只聽「咔嚓——」一聲,空氣裡傳來了骨頭被扳直的聲音。
往後,這聲音又重複了三次,最後,望著眼底四肢僵直的狗,黑影抽出了之前掛在手腕上的橡皮筋,這次將狗的前後腳用皮筋捆綁在了一起。
幾分鐘後,水泥牆邊的草叢裡傳來一陣拖動聲,最後只聽「咚——」的一聲悶響,狗被黑影重新踢回了泥牆邊,並再次陷進了水溝的凹槽裡。
沿窗的牆邊,彷彿如幻覺般傳來的悶響,驚醒了做噩夢的潘多拉啦。
女孩突然睜大著眼睛盯著頂部漆黑的天花板,潘多拉啦被那似夢非夢的畫面,嚇得不敢動彈。
身體好像瞬間燃燒般,僵直在被窩內的軀體,一霎那動彈不得。
潘多拉啦感覺到在自己的胸口,好像被壓上了一塊巨石。她感到呼吸困難,張開的嘴巴充滿了乾澀,努力張大了幾次,卻始終發不出任何的聲音。額間的汗水如細雨般沁出。
潘多拉啦斜著頭,雙目恐懼地凝視著窗外。
室外雷電交加。
暴風雨的夜晚,一道黑影突然從視窗閃過。
就在閃電劃過上空的數秒鐘後,突然在視窗看見了什麼的潘多拉啦,最終在照滿了燈光的屋內,發出了一陣尖叫。
雷雨後的早晨,虛赫站在泛著回潮的走道內,輕輕關上了自家的房門。手裡拿著母親做的煎蛋。
途徑過潘多拉啦住宅的時候,虛赫看見對方大門緊閉,男孩心想著,對方是否已經先一步去學校了。
虛赫在路上啃著母親做的煎蛋。從不離手的昆蟲瓶插在書包一側的網格內。
就在嘴裡的蛋快嚼完的時候,虛赫在途經過摩哆哆的家門前時,看見了正從石階上走下來的摩哆哆。
摩哆哆揹著和虛赫同款的書包,男孩也是正準備去學校。
兩人隨後便一起同行。摩哆哆的教室在虛赫的隔壁。他們來到學校後就鑽進了各自的班級。
潘多拉啦和虛赫同班,就在虛赫走到自己課桌前,卻發現在自己對面的潘多拉啦的座位仍然空著。
【——咦?……怎麼回事?——】
虛赫一邊在心裡獨自咕嚷著,這次瞄見了手腕上的表。還差5分,就該上課了。男孩想到。
打過預備鈴的教室,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疏疏的一陣眾人摸索著書包以及開啟課本的聲音。
虛赫將書包一側的昆蟲悄悄瓶塞進了課桌,往後男孩就撫趴在桌子上,隔著木質的課板傾聽從暗箱內傳出的蟲子在瓶中蠕動的聲音。
『喂,你聽說了嗎?』
『咦~~~~~?是那件事嗎……?』
聲音從虛赫相隔一桌的前方傳了過來。
男孩張大著眼睛靜靜地看著前方小聲議論起來的同學。
『……小鎮附近的那片草叢,好像發現了怪東西。』
『啊,是狗的屍體吧?好像是被人用棒子打死的。狗的腳上好像還有橡皮筋哩……』
另一個人好像發出了害怕的聲音。
『吶,我聽說好像不止這些,小道的坡地附近,還被人縱火燒出了一個大洞,那裡現在燒的黑乎乎的,不知道是誰幹的……』
『呀!真的假的?!』
聲音停頓了幾秒。
『真的……』
『啊……是變態吧!討厭!』
虛赫盯著其中一個臉色被嚇的有些蒼白的女孩的臉。
視線停頓在了那個人的臉上幾秒後,男孩這次別轉過了自己的頭。
雷雨過後的現在,天氣突然轉晴了。窗外大柏樹上的枝葉仍垂掛著溼漉的雨珠,而在視野前方的平整公路上,水泥地面上的溼痕卻已經乾的差不多了。
虛赫看見投射在玻璃窗上的潘多拉啦空曠的課桌。視野模糊,有一刻,眼前的畫面看起來極不真實。
這一天,潘多拉啦沒有來學校上課。
午餐時,虛赫捧著手裡的便當盒,找到了隔壁教室的摩哆哆。
「咦?奇怪吶!」
摩哆哆啃了一口便當內的豬排,聲音有些悶悶的。
「早上看見潘多拉啦的家門緊鎖,好奇怪。平日只有家中沒人的時候,潘多拉啦才會關上外層的鐵門。」
虛赫將手裡的勺子磕碎了盒中整塊米飯後,這次一邊低著頭看著勺子一邊思考起來。
「沒事吧……」喉嚨將嚼碎的豬排吞了下去,摩哆哆咬著手上的勺子,雙目定定地看著面前眉頭緊鎖的虛赫:「潘多拉啦也許有事沒來上課,放學後我們一起去她家找她吧。」摩哆哆提議道。
「嗯啊!」
虛赫站在原地,大大地點了點自己的頭。
『誒,好像在公路一處荒廢的地方又發現了動物的屍體,你知道嗎?』
『咦?騙人的吧!』
摩哆哆和虛赫的身側,走過三個臨班的同級生。學生們的課間話題,已經全變成了這個小鎮發生的虐狗事件。
『不是前兩天才剛發現一具嗎?』
『這次又是狗的屍體,但是沒有被燒死,好像是先被人用棒子打死了,腦袋上好大一個窟窿呢……兩個腳足和之前那具一樣,被人綁上了橡皮筋……』
『呀~~~~~~!別說了!好恐怖……』
並肩前行的三人中,其中一個男孩在走過摩哆哆和虛赫身邊時,突然轉過頭來看了看身後的虛赫一眼。
兩人的雙目直視在一起,空氣裡出現了凝結,之前的議論聲隨之停止了下來。
虛赫看著雙目裡那個孩子的臉,那是同自己一個鎮上的人。而且……是當時站在草植內焚燒著野草的其中一人。
【——是兇手……?——】
虛赫的心裡驚呼了一聲。
兩人的視線無聲地敲擊在了一起,除了眼底的那張面孔再也看不到其他。
當日在草叢中的那些野草發出的「嘎呲——嘎呲——」瞬間燃燒後折斷的聲音,夾著一陣空洞的耳鳴填充了虛赫的鼓膜。
凝視著虛赫的那個人的臉上,這次發出了一抹奇怪的笑。
對方的嘴角微微輕挑了起來,像是透著挑釁,露出了牙齒。
儘管沒有任何聲音,虛赫卻從對方的口型中知道,那個人正在對自己說——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那、天、你、幹、了、那、件、事、吧……
對方的臉孔扭曲了,變成了可怕且猙獰的虛幻。
虛赫嚇得連忙將自己的視線從那個人的嘴角處移開。
那時,虛赫未曾預料到,往後自己的麻煩就從這裡開始了。
2
臨近黃昏時,學校的放課鈴聲打響。
教室的走廊隱隱傳來明天有雨的廣播預報。
虛赫將體育課穿的運動鞋換下,放進了自己的課桌內。男孩的雙手在扳格內摸索著,直到確認攜帶來的昆蟲瓶還安然無恙後,便將透明瓶重新插回了書包一側的網格內。
「嘿。」
一個男孩的聲音,從虛赫教室後方的門口傳了過來。
虛赫轉過頭,看見已經站在教室後門,等著自己的摩哆哆。
虛赫起身,之後將抽出的椅子重新塞回課桌下,隨後關上了教室門。
寂靜的走道內,廣播的聲音還在持續。
幾分鐘後,當兩人來到校門口時,虛赫看見了趴在保安室內的桌子上正在打盹的男人。
轉出校門口後是平整的公路,能容量下單行再多出一些距離的長道。
兩個男孩並肩前行,在踏著平整水泥路上時,兩人的腦子同時印進了中午時,途徑過身邊的同年級生的議論。
【——誒,好像在公路一處荒廢的地方又發現了動物的屍體,你知道嗎?——】
腦中,同年級學生的聲音出現了扭曲的迴音。虛赫的眼睛時不時地瞄向了公路一側的草植內,但又很快收回了視線。但心裡卻害怕著,會有什麼東西猛然跳到自己的眼前。
【——這次又是狗的屍體,但是沒有被燒死,好像是先被人用棒子打死了,腦袋上好大一個窟窿呢……兩個腳足和之前那具一樣,被人綁上了橡皮筋哩……——】
「誒,我說……」
虛赫叫了一聲站在自己身旁的摩哆哆,男孩發現身邊的人和自己一樣,摩哆哆的雙目時不時地飄草植的縫隙間,對方像是想要證實些什麼,卻又害怕自己真的會發現到真相般,總是在輕輕掃了一眼後便迅速折回了眸目。
虛赫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要說不害怕看見狗的屍體,一定是騙人的。
「吶……摩哆哆,我覺得突然不說話,好像有點兒怪怪的。」
虛赫說著,隨即從臉上擠出了一個勉強的笑。
「啊……啊,對啊,我們以前一起回家時總是有很多東西聊的,我想想啊……」
那時經常談論些什麼來著?新番動畫、上市的玩具抑或是班級內某個人的滑稽事?
摩哆哆應和道。
兩個男孩的腦袋,開始各自思考起接下去可以聊的話題,只是並未有人發覺到,這種思考舉動的本身便充滿了怪異。
【——是因為害怕嗎……?——】
虛赫在自己的心裡想道。
【——到底是在害怕些什麼呢?害怕會突然看見……被敲破腦袋的狗?——】
虛赫轉過頭,看見已經放棄了視線搜尋的摩哆哆。
對方也在害怕吧?但虛赫明白,自己和摩哆哆害怕的一定不是同一件事。
是的,因為自己害怕的,其實是「那件事」吧,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做了「那件事」……
虛赫低下了頭,他在自己足底的影子裡,好像看到了一隻狗的剪影,它時重時輕地粘在虛赫的投影中。狗的輪廓被放大了,眼珠瞪得圓圓的。四肢像是被人拉斷了般,癱軟在地上失去了力道。從狗張開的口腔裡,突然漫出了無數個黑點,它們密密麻麻時聚時散,像覓食中的螞蟻,開始在狗的四周蠕動。
虛赫幻想著自己的手就快碰到了狗的屍體,耳根出現繩子勒緊脖子發出的聲音,狗的嘴巴張了張。就在虛赫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就要觸碰到那片溼漉的皮毛時——
「虛赫!」
身邊,摩哆哆的聲音突然揚了起來。
虛赫抬起了頭,心臟開始狂跳不止。他看了看叫道自己的摩哆哆,才發現,兩人已經來到了潘多拉啦家的大門口。
「去敲門吧?」摩哆哆提議道。
樓道出現了回潮跡象,無燈的冗道,讓兩個男孩感到渾身泛著溼漉一般的涼颼颼的感覺。
摩哆哆站在潘多拉啦家的正門口,在看了一眼身側的虛赫後,兩人在點了點頭的同時,摩哆哆這次踮踮著腳尖伸手按了一下潘多拉啦家的門鈴。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