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虛赫,媽媽什麼都知道。】
可是媽媽,究竟知道了什麼呢。
夜晚,城鎮下起暴風雨,躺在床上的虛赫獨自陷進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男孩夢見自己站在自家的櫥房煮泡麵,耳根傳來母親坐在樓道口,用刀片不停切割水泥地發出的聲音。母親垂著頭,黑色的髮束落在女人兩側的臉頰,投下一片灰色陰影,女人蒼白的面容無論何時看來都是一副毫無生氣的模樣。
夢裡,虛赫回憶起母親過去的面容來,微笑也並非不曾出現在母親的臉上過,腦子裡印進了很多年前,在茂密的草植間奔跑起來的畫面,那時自己正在追趕前方母親的身影。盛夏的陽光晃眼的打在眸前母親素色的連衣裙上,蟬鳴立在樹梢不時發出鳴奏。自己伸著一隻小手企圖抓住面前女人的影子,嘴裡不停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母親飄逸的長裙在燥熱的細風裡輕揚,宛如一枚綻放的白色花束。
「再快一點兒哦,虛赫。」
母親轉過頭,露出微笑,衝著身後的自己說道。
眼下,陽光晃眼的照在母親的臉上,虛赫奔跑著,伸手遮住自己眸目前灼眼的光束,那一刻,男孩看不清前方母親的五官,只有細細的宛如清風般溫柔的笑聲隔著空氣,鑽進了自己的鼓膜。
無論自己怎麼奔跑,身前的母親都在重複著那一句「再快一點兒哦,虛赫」。
茂密的綠植間,灼眼的陽光在草間寂靜地遊動著,除了母親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別的。之前立在樹梢的蟬鳴集體消失了般。
虛赫拗住了全力,企圖追上前方母親的影子。就在男孩跨出一個大步時,虛赫發現,在自己足底的陰影中,出現了一隻狗的剪影,它牢牢地粘在自己的影子裡,企圖突破他灰色的投影。
虛赫不敢看自己的影子,想起白天時,同樣在自己的影子里望見的那隻狗。狗的脖子好像被人勒住了,傳來悶響。虛赫奔跑著用手拼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媽媽!媽媽!……」
男孩大叫了起來。
再次抬起頭,母親的身影早已失蹤在了眼前。
虛赫一個人停在茂植的墨綠間,迅速環顧起了四周。瘋狂旋轉起來的周遭讓虛赫感到一陣頭暈,四周變得寧靜起來,只有虛赫的心跳聲,在這一片草植間,顯得尤為明顯。
「媽媽……」
虛赫站在密林的正中央,呼喚著自己失蹤的母親。
一團黑色侵蝕了眼眸,當虛赫再次睜開眼,便看見了坐在陰暗臺階上的母親。
女人纖細的手指抓著一把刺眼的鈷藍色刀片。在看見粘濁在虛赫影子裡的那隻狗的剪影時,垂頭的女人的臉上,露出了一股嗤笑聲。女人的嘴角在灰色的陰影裡,咧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
女人的笑聲,讓虛赫感到害怕。她揮舞著手裡的刀片,好像要將影子裡的狗殺死。虛赫大呼了一聲。
虛赫已經記不得,母親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現在這個古怪的模樣。曾經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讓原本愛笑且溫柔的母親,變得現在這樣子讓人感到奇怪和害怕。
虛赫抓著自己的腦袋。
想不起來母親變得古怪的原因。
究竟曾發生過什麼樣的事,讓母親每天不停地坐在住所的臺階上,用刀片瘋狂切割著水泥地?
虛赫抓著自己腦袋的手指力道,變得更加用力起來。有一片微疼,浮過男孩的腦門。
「虛赫……你是不是做壞事了?」
母親森冷的聲音突然傳來,滑進了虛赫的鼓膜。那聲音像蟲蟻般,慢慢爬向虛赫的心。
虛赫猛地抬起頭,看見母親露齒的怪異笑容,虛赫的額頭開始失控般沁出了冷汗。
母親沒有抬頭,黑色的髮束落在臉頰的兩側,在沉重的灰色陰影中,母親咧嘴的模樣讓人感到驚恐。
「沒……沒有……」
虛赫覺得呼吸困難,男孩站在原地緊閉起了雙目。
幾分鐘後,等到再次睜開眼睛,就發現了自己的脖項上出現的一雙蒼白而纖細的手。不知何時,之前還坐在臺階上鼓弄手中刀片的母親,從暗灰色的石墩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後。
「虛赫……」母親纖細的雙手慢慢微張,五指撐開,隨後掐在了虛赫的脖子上。寂靜如死的空氣裡,不斷漂浮起母親咧嘴的笑聲:「虛赫,媽媽……什麼都知道哦,你將草叢裡的那條狗……」
女人的影子在虛赫的眼前變大了,朝著虛赫壓去。母親的影子吞噬了自己,「咔——」女人從嘴裡發出了一陣怪音,然後,死死地掐住了虛赫的脖子。
手指掐進了男孩的脖項深處,虛赫疼地流下了眼淚,痛楚至喉嚨口傳出,還有就快連呼吸也變得不能的窒息感。
然而,更讓虛赫感到恐懼的事,母親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以及母親想要殺死自己的恐怖,隨著女人手上加重的力道,一併侵襲進了虛赫的心裡頭。有什麼灰濛濛的煙霧將自己矇蔽了,心出現了惶恐。
「不……不要……媽……媽媽……」
虛赫掙扎著,就在感到快要被身後的女人掐死的那一刻,男孩最後發出了一陣尖叫。
「啊啊啊——!!」
怪異的夢境被虛赫的驚叫,撕成了粉碎。男孩從夢魘中驚醒了過來。
「呼——呼——呼——!!」
從床上一下子跳起來的虛赫,睜著一雙恐懼的眼睛打量起四周。內心充滿了懼色,一時無法從噩夢中分辨出事實與夢境來。總覺得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生怕在這片醒來的漆黑中,會突然出現更可怕的東西,突然竄出會致自己於死地的東西。
虛赫的心臟「噗通——」「噗通——」「噗通——」跳躍著,彷彿就要衝破軀體般。男孩將手抵在了自己的胸前,開始大口喘著氣。冷汗淋溼,溼漉的髮絲粘在男孩的額頭上。
漆黑的屋內一片寂靜。窗外,暴風雨停止了下來。
滾落在地板上的一隻玻璃瓶裡,依附在瓶壁上的一些蟲子,隔著玻璃,發出「呿——」「呿——」的細碎聲。
虛赫,媽媽……什麼都知道哦,你將草叢裡的那條狗……
「不要……!」
虛赫害怕地在心裡大喊道。
2
早晨,電視機內播報著雷雨季節即將過去的訊息。
摩哆哆從自己的臥房內拿出上學的書包。在將擺放在餐桌上的一瓶牛奶喝完後,男孩臨走前伸手按掉了電視機按鈕。
即便沒有踏出房門,也已感覺到了雨後溼漉的氣息。
摩哆哆伸手擰了擰鼻子,陰冷的潮溼氣味匍匐在自己的鼻腔。
摩哆哆站在房門口,翻開書包,確認高達、鑰匙和課本都在包內,然後,伸手拉開了大門。
雨季,就連鐵門上的銅鏽味都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那味道實在稱不上好。
就在摩哆哆準備走出門時,男孩的腳底突然傳來「呲——」的一聲。低頭看去,是一張摺疊成四方形的白色便箋紙。
「唔……這是什麼東西?」
摩哆哆歪了歪腦袋,便箋被人精心折疊成端正的四方形,看起來不像是廢紙。他將紙條拾了起來,開啟的一霎那,摩哆哆的眉頭這次緊皺在了一起。
白色的便箋上,被人用從報紙上剪下的字型,一個字一個字的拼湊成一句話。就像是偵探動畫片裡常有的,綁匪寄給被害者家屬的勒索信那種東西。
——【草從裡的狗不見了……被人偷走了,那個虐待狂,現在就藏在你的身邊!】
便箋的內容,觸目驚心。
「誒?!」
摩哆哆從嘴裡,發出了一陣不可思議的驚歎。他下意識地朝著走道的四周,迅速掃視了一圈。
手上,被剪碎下的字型,歪歪斜斜地黏貼在白紙上。
摩哆哆感到難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這不是幻覺。
【——是什麼人,將這張便箋紙,塞進了自己家的門縫裡的……——】
摩哆哆將紙捏在了自己的手心裡,將屋內的大門緊鎖後,從樓道的臺階下到室外時,男孩的腦子,仍在想著關於紙條的事。
【——是惡作劇?不對。如果只是一場無聊的惡作劇,應該不會提到狗的事吧?尤其是草叢裡的那一條……——】
草從裡的狗不見了
……被人偷走了。
想到這裡,摩哆哆的眼眸望向了綠植叢。
一切都變得寂靜了起來,雷雨過後,初晴的陽光灼眼的投射進前方的那片坡地處。灰色的水泥地在眸底顯得晃眼又晦澀。
到現在都還記得狗被他們埋進土裡時的樣子。
【——狗不見了是指……——】
想到這裡,摩哆哆的手指開始不由的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難道說……
【——不是吧?!……必須去確認一下!——】
摩哆哆的腦子閃過不好的訊號。就在摩哆哆準備跨開步子,往坡地的草叢方向跑去的時候,空氣裡,傳來「吱——」「吱——」的聲音,有人突然朝著摩哆哆走了過來。
「啪——」背後伸出的一隻手,拍了摩哆哆的後背一下。隨之而來的,還有蟲鳴和蟲子瘋狂跳躍的聲音。
摩哆哆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男孩迅速轉過頭,額頭已經沁出了冷汗。
「怎麼啦?」
拍著自己肩膀的那個人的臉靠近了,和自己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誒?」
摩哆哆一時沒有回過神來,瞳孔裡印進了虛赫。虛赫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摩哆哆迅速將捏著便箋紙的手,別到了身後。
「是……虛……虛赫啊……」
聲音還是出現了顫抖。
「怎麼啦?」眼前的虛赫閃爍著雙眼:「你的臉色好差,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沒有……」
想了一會兒,摩哆哆搖了搖頭。
「我來找你一起去學校的。」
虛赫說著,將自己的手從摩哆哆的肩膀上移開,隨後伸到了雙肩上,拉扯了一下書包。包一側的網格中塞著的昆蟲瓶發出了「哐當——」一聲。瓶子微微跳躍的聲響,把虛赫嚇了個半死,男孩大呼了一聲後,連忙扭過頭去檢視書包一側的瓶子是否安然無恙。
「呵呵……」
就在虛赫緊張地別轉過頭的一霎那,虛赫的耳鼓裡,傳進了摩哆哆的笑。
「虛赫好像真的很喜歡小蟲子哎,這個瓶子總是被虛赫當成寶貝一樣帶著。」摩哆哆笑著說。
確認瓶子仍然好端端後,虛赫這次不好意思地用手抓了抓了自己的頭髮。
「喜歡是喜歡的啦……」虛赫說。
讀書時,虛赫最感興趣的就是生物課。在虛赫的世界裡,恐怕沒有比蟲子更有意思的東西了。在功課上,與其它學科相比,生物總是遙遙領先。有一段時間,虛赫還經常跑去生物老師的辦公室,和老師一起討論關於各種昆蟲的事。虛赫的家裡有許多昆蟲圖鑑賞,他總能說出那些摩哆哆、潘多拉啦他們聽也沒聽過的昆蟲名。若是遇到有趣的蟲類,虛赫就會將它們抓住,然後放進他最寶貝的玻璃瓶中飼養。
沒錯,就是那隻整天被虛赫帶著,塞在書包網格袋內的那隻。
兩人並肩往學校走去的途中,摩哆哆無意瞄了一眼虛赫的書包一側,瓶子裡,一些蟲子依附在瓶壁上或是沿著瓶身緩緩蠕動和攀爬。
進入到冬季,所能捕捉到的蟲子遠遠不如夏季那般隨手擒來,然而,只有虛赫的瓶子,彷彿與外界的節季隔絕了一般,無論春夏秋冬,瓶子裡總有很多蟲子存在。
然而,為什麼只有虛赫的瓶子裡,卻仍然會有那麼多的蟲子?摩哆哆疑惑著。不知道虛赫瓶子裡的蟲子是從哪裡抓來的。
兩人進入學校,在教室門口,摩哆哆問了虛赫一句:「潘多拉啦今天會來嗎。」
虛赫不知道,只是搖了搖頭:「病應該好了吧?可能會來的,別擔心。」虛赫說。
和摩哆哆揮手道別,男孩隨後鑽進了自己的教室。摩哆哆透著虛赫班級的後窗,偷偷窺視了一下里面,和虛赫座位相差不遠的潘多拉啦的位置,今天也空著。
摩哆哆低下頭,攤開自己的掌心,看著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紙。
沒有將紙條的事告訴虛赫,其實,是有原因的。
3
室外的氣溫只要一轉暖,整個上午就會讓人提不起精神,不僅如此,連注意力都變得分散起來,無法集中。
摩哆哆將手撐著自己的左側臉頰,目光時不時地朝著教室的視窗望去。
已經習慣了晴與雨交夾的日子,只是連續幾日的陰雨過後,校內的那片充滿了灌木的草植在晝光中,看起來尤為顯眼。
只要再多望上一眼,就會想起有著灰色坡地和冗長小道的那片草植地,那片曾在自己、虛赫、潘多拉啦以及造泰的心裡,被稱呼為是四人秘密基地的地方。
一想到這裡,腦子裡就突然出現了幻覺,有「噗啪——」「噗啪——」的聲音散發著恐懼侵入了摩哆哆的耳鼓。塑膠橡皮筋燃燒的聲音片刻印進了男孩的腦子。像老式的黑膠帶般,一切的畫面在摩哆哆的腦中,變成了一團陰晦的黑色。
腦海裡,那個畫面又出現了。死去的狗的嘴裡橫著一塊燒焦的木頭,嘴巴咧開了一個大口。
造泰哭泣著用手拼命扒著周遭的泥土,男孩遲緩的聲音伴著口吃傳進了摩哆哆的耳中,他不停叫著「狗狗」「狗狗」「狗狗」……
摩哆哆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當天造泰蹲在小道上,嚎啕大哭時的模樣。
連智商等同於5歲小孩子的造泰都會感到殘忍的事,對於那個不停虐狗的兇手來說,那個人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著這樣的事的呢。難道不會覺得殘忍嗎。難道不會為此,而感到害怕嗎。
摩哆哆的耳中傳來燒焦的草植被折斷的「嘎呲——」聲。男孩恐懼於以深深沉浮進自己記憶中的那陣橡皮筋被人用手指拉開時發出的「噗啪——」聲。想到這裡,意識到還沒被那恐怖的音源侵蝕之前,摩哆哆先在課桌上,伸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頭。
午餐時間,摩哆哆捧著手裡的便當路過虛赫以及潘多拉啦的教室時,男孩探頭看了看後窗內的教室。休息時段,學生們三三兩兩的不時迴圈著進出於教室間。
虛赫不在自己的課桌前,就在摩哆哆的視線慢慢掃到與虛赫相鄰的潘多拉啦的座位時,男孩在那裡看見了一個女孩正趴在桌前翻著一本雜誌。
「潘多拉啦……?」
摩哆哆站在教室的後門口,不確定的嘀咕了一句。對方的出現,讓男孩感到非常意外。
也許是默契下產生的不能解釋的特殊感應,就在摩哆哆嘀咕著女孩名字的時候,之前趴在席位上的潘多拉啦突然轉過頭,這次看向了教室的後視窗。
潘多拉啦忽閃著眼睛,望見了立在後門捧著便當的摩哆哆。女孩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裡捧著之前翻閱的雜誌,跑出了教室。
「摩哆哆?」潘多拉啦捧著雜誌,小跑到摩哆哆的面前,女孩不確定地問道:「有事嗎?」
「誒?」
摩哆哆起初站在原地愣了愣。要說,自己突然從教室裡跑到潘多拉啦的教室後門窺視,沒有事一定是不可能的。也一定不是純粹為了和對方一起吃飯,才來到這裡的。是因為……「吶……你的病,好一些了嗎?」
「嗯啊!」潘多拉啦點了點自己的頭:「從醫院回來後就好多了,雖然一個人睡覺還是會有些害怕……」
「那個……還有,再做噩夢嗎?」
摩哆哆的語氣有些低沉,男孩的聲音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嗯啊……」潘多拉啦垂著頭想了想:「沒有了……」搖著頭的時候,突然又停頓了一下。摩哆哆從面前女孩的神色裡知道,即便沒有做噩夢,但也不可能完全從虐狗的事件中徹底擺脫出來,況且,現在連兇手是誰也不知道。
有什麼恐懼感照在了兩個人的心上,現在出行時總是變得小心翼翼,腦子只要停歇下來就會胡思亂想起來,連黃昏通往家的道路都變得讓人感到心慌,最害怕的是……突然又在某一處的角落裡,發現到被人拉直了身體,且四肢用橡皮筋綁住的狗的屍體……
「摩哆哆……」
沉默了數分鐘,潘多拉啦突然呼喚到面前男孩的名字。
「嗯?」
摩哆哆從之前的沉思中迅速緩過神來,重新抬起頭時,看見了正望著自己,臉色透出不安的潘多拉啦。
「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訴摩哆哆你……」
「嗯?什麼事?」